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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予美亡此洄溯蔓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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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桉侧头,看向师尊的眸中清亮。他知晓自己重生以后过于轻易陷入情绪的牢笼,莽撞而不计后果,惹出许多麻烦。他长大了,师尊也不能再为他做选择了。
“师尊,我可以承担后果。”
师尊沉默良久,语气又恢复了冷淡,“既知此地危险还不迅速离开,笨。”
“啊师尊是为了唤醒我,才那么温柔的吗?”
“随你怎么想。”
云桉无奈地走出房间,清醒以后开始回想近期的经历。或许,从他与盛晏逃出神庙的那刻起,就已经身处无间幻境了。
“无论你看到旁人何种经历,都不可冲动干涉,顺着时间继续向前走,事件便会结束。”
师尊的声音忽远忽近,云桉愣了片刻后确定师尊只是为唤醒他而来,并不能随他前行。他握住指间红线,拿起方才深深藏在床下的纸鸢,按照记忆回到城门。
纸鸢被风托起,长线断裂,脱离了云桉的控制。他追随纸鸢而去,片刻恍神之后,便再度回到了田间。身形单薄的男孩望着神庙的方向,直到暮色降临,那袭红衣也并未出现。
云桉的目光穿过许望的身影,他轻触许望的双眸,与之共情。
“你…是我的母亲吗?”
“对,娘来接你去治病”,眉眼与许望极为相似的夫人站在神庙外,身后摆放着价值不菲的物件。她焦灼地劝说着老妇,眼神却紧紧盯着陌生的孩子,“娘,女儿过上了好日子,您跟女儿去城中生活吧。”
“不去,麦子还没割。”
外婆毫不迟疑地拒绝了她的请求,红衣少年靠在树枝上,不动声色地施法屏蔽外界,闭目养神。许望紧张地抓住外婆衣角,外婆轻拍他的手背,安慰道,
“她这次来,是想带小望去治病。外婆知道小望不舍得外婆和哥哥,但这次,需要小望自己做决定。”
“外婆,我去了,病就会好吗?”
“不知道,但她有能力让小望过得更好。”
妇人试图靠近许望,可他心怀恐惧地连连后退,委屈求道,“外婆不能和我一起去吗?”
“外婆老了,走不动了,但外婆一直都在这里等你。你要是想家了后悔了,或者是她对你不好,外婆就让哥哥去把你带回来。”
许望垂首沉默,夫人却态度坚定,命身后侍卫先不要轻举妄动。
“娘…娘亲,我不知道。”
许望慌乱地跑出神庙,少年跃身而下,伸手抱住情绪不稳的孩子。
“哭的这么难过,一定是遇到了只有哥哥才能解决的事情,对不对。”
“哥哥,我…我舍不得你,但…但是外婆不愿意离开,你不…不能离开外婆,答应我好不好”,许望抬头看着他,泪水滑过苍白的脸颊,滴在他的衣间。
“好,不用担心哥哥和外婆”,他拭去许望的眼泪,轻声说着,“你可以好好考虑,有哥哥在,明日之前谁也带不走你。”
许望得了承诺,安静地走向小湖,孤身坐在岸边,不言不语。白猫站在树后,望着他的身影停伫良久,直至深夜,依旧不曾走出。
云桉看到,许望随着母亲离开麦穗遍地的村庄,离别那日,无人送行。共情愈发痛苦,似是许望不忍,把他推出了记忆。他回过神来,却不知晓许望为何会在家中自刎。
“若是知道许望过得不好,你会去把他带走吗”,云桉抬头质问他,沉默片刻后再次开口道,“不,你还会让他走吗?”
无人回应他,唯有长风呼啸而过,扰得人睁不开眼睛。冬去春来,红衣少年只身站在神庙前,往日同外婆的争吵无休止地涌入脑海心间,生生将他压垮。
“你去哪里了。”
“外婆腿疼,去看病了。”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田里的麦子没有命重要。您年纪大了,若是想见到健健康康的许望,就要懂得惜命。上次,我不过是出去处理了些琐事,回来后就发现您中风倒在田里,不省人事。还好我那晚回来了,我若是没有回来,您怎么办,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少年崩溃地蹲在地上,外婆拍拍他的背,看向他的眼神中怜爱却也…陌生。
“外婆知道你在关心我,下次不会了。但是外婆想问问你,你见过我的孙儿吗?他叫许望,是个可怜的孩子,自幼生了重病被父亲嫌恶,不受待见。我当时看不惯他们那副嘴脸,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小望连夜逃跑,最后住在了这里。”
少年抬头看向外婆,双眸第一次变得空洞绝望。他握紧右手,指甲深深陷入皮肤,只有疼痛,让他知道自己还要活着。
“我…见过他,他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对吧,小望是很懂事。他那该死的爹娘重男轻女,趁我不知道,把小望的姐姐卖给别人家当奴仆了。小望什么也不懂,但是姐姐走的时候,他紧紧抓住姐姐的手,一直在哭哭得人心疼。养不起孩子为什么还要生,拿家中贫困的理由糊弄我,就把小菱卖了。”
“外婆…很勇敢。”
“我当时走得急,什么也没带,只能和小望四处借宿,帮主人家做些杂活。这里的人信奉水神,水神在的时候他们个个都是最忠诚的信徒,水神陨落不过两日,吵着闹着要拆了这神庙。反正外婆也不信鬼神,把他们都赶走以后就和小望住在了这里。”
外婆记不得少年了,可愈早的经历,她记得愈清楚。少年伏在外婆身边听她讲过去的事情,外婆生起炉火,握住他的手继续讲述。
“外婆倒是觉得这个陨落的神在保护我们家小望,我那时候没本事,小望只能跟着我风餐露宿,高烧不退。外婆那夜不敢合眼,看着小望气息越来越虚弱,直至面色苍白,那是外婆第一次哭,哭完以后昏睡了过去,醒来还要给小望处理后事。我抱着他冰凉的身体久久跪在神像前,不断磕头。”
“后来,是神明显灵救了小望吗?”
“我把小小的他放在地上,土盖过身子的时候,小望突然哭了起来。外婆从未像那般庆幸过自己是个慢性子的人,没有把土盖在小望的头上。”
后来,少年离开了。除夕夜漫天大雪,次日的晨光也难以消融。外婆拿着扫帚清理树上积雪,可阳光晃得她头晕目眩,看不清东西。
她不敢继续折腾,于是动作缓慢地坐在庙外凳子上,闭上眼睛晒晒太阳。温暖的阳光覆在身上,她坐得久了竟又差点睡着。
先前总是帮她叫孩子回家的老妇,过世前就是嗜睡难醒,一天夜里悄悄离开了。她倒不怕死,但小望走了三年没回来过,她现在不能死,还要再撑段时日。
“去年酿的梨花好像还放着,人老了还是要多动动,不能坐在那里睡觉。”
“……”
纯白的大雪中,一袭红衣的少年撑着伞走近神庙,他轻唤外婆却无人应,青伞掉落在厚厚的积雪上,围出了一小片天地。
外婆静静地坐在神像前,来不及开封的梨花酿掉在地上,痕迹早已干涸。
落雪寂静,村庄的人们纷纷赶来,帮助少年处理外婆的后事。他们发现,庙后的小屋中摆放着她生前为自己的准备好的棺材和衣物。
少年坐在树下,不肯靠近,可盖上棺材的那刻,人们争相向前,想要看她最后一眼,他犹豫着起身走去,却被人群推挤而出。厚重的棺材挡住了所有人看向她的目光,而他没能看到外婆最后一眼。
少年红了眼,直到白雪覆满棺材,没入泥土。
海天昏暗,万重云雾笼罩着大地,雾雪茫茫无人应,欲前往前村的路途难以辨认。猛烈的狂风吹起雪花,积雪深达一丈,吞没少年的衣衫与身躯,将他推出故地。
他把寒冬腊月寻来的桃子护在怀中,第一次踏上了许望离开时的路。繁华的城中热闹非凡,人人都在庆祝新年,无人注意他的落寞。
“你好,请问城中可有姓许的人家。”
“城中姓许的颇多,不知你寻得是谁。”
“家境殷实,有一个十三岁的男孩。”
“家境殷实的话城北倒是有一家,不过那家男主人中年得子,孩子今年才七岁。”
“谢谢。”
少年沿路询问,走了很久很久也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天色渐暗,温度也不断下降,少年望着一扇扇禁闭的大门,站在寒风中不知所措。
他踱步走到城北,似有熟悉的身影在高楼上晃动,隐隐约约,看不真切。他不想放过任何可能,跃身翻上二楼,推开窗户寻找故人。
男孩安静的面容近在咫尺,少年大步向前将桃子放在男孩手中,轻声道,“这个桃子是甜的,是我特意留给你的。”
房中徒留风声,少年慌了神,紧紧抓住许望的手腕,可对方,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许望,外婆离开了,你为什么不回家。”
少年跪坐在尚有温度的许望身前,灼热的眼泪一滴滴落下,砸在衣衫上。他检查着许望的尸身,默默分析他的死因。
“他们承诺为你治病,你心系同叶眠的约定想要活下去,就选择了离开,可是你想过和我的约定吗”,少年语气冷静,仿佛抓住的不是离去不久的逝者,而是下一秒就会拿出鱼竿钓鱼的许望,“我让你别做滥好人,你记得吗。你娘是不是说家中还有一个与你患了同种病的弟弟,她想让你回家,鼓励弟弟坚强活下去,是不是,你告诉我。”
许望纤细的手腕被抓出几道深深的印记,少年不想去猜他因何而死,平静地拿起棍子走进堂中。他踹开旁边的房间,看清安稳睡在被窝里的人后,神情狠厉地挥动棍子。
七岁的孩童不知危险到来,翻了个身后继续熟睡。可棍子砸在地上的声响将他吵醒,他揉着眼睛燃灯,但房中已无任何踪影。
少年无声跃入大雪中,神情恍惚地回想着那七岁孩童的面容。他的眉眼为何与许望那般相似,若非如此,他定灭他满门。
云桉进入幻境以后,初次感受到了来自他的情绪。他无法完全共情,可苦难生生压在少年的身上,将他推向崩溃。
少年的红衣像是干涸的血色,他抱着白猫坐在外婆的坟前,日复一日地喝酒望月。白猫的生息愈发虚弱,他知道,却依旧阖眼沉睡。
“叶眠,你背着我去看许望了,对不对。”
白猫轻声叫着,在少年的怀中散去生息,终究还是没能熬过那个长夜。
云桉隔着时空站在少年身后,看着他在外婆坟前又堆起一个小土坟。少年起身,缓步走入风雪,云桉默默看向神庙,躬身祭拜。
“啊——”
尖叫声骤然响起又戛然而止,灼热感迅速侵入骨骼之间,疼痛撕心裂肺。滚滚黑烟裹挟之下,致人耳鸣的巨大声响爆发,烧得通红的岩石被推到高空又疾驰落下,在烟幕的空中留下千万条火红的划痕。
云桉深陷黑暗之中,来不及发出的哭喊声将他席卷,摧毁重塑。他跪在地上,难忍蚀骨的痛苦,只得强撑着保持清醒。
灾难洄溯,云桉缓慢起身,抬头望着霞光流溢的天际。远处炊烟袅袅,不绝如缕,孩童的嬉笑与农人的劳作声交织而起,在田间麦香中游荡。
梨花树亭亭玉立,湖中萍叶尚未完全舒展开来,色彩斑驳的小鱼轻快地甩动尾巴。断了线的纸鸢掉在树枝上,兔耳草摆在熟睡的白猫身旁,清洗干净的枕头被晾在架子上。
神庙安静地伫立在荒原上,糯米饭的香味随着窗扉逸散而出,呼唤游子回家。
纯白的发带掠过身侧,身形单薄的男孩捧着桃子走来,笑容灿烂地看着他。
“沈厌哥哥,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