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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鬼丞 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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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溯笑了笑,不语。
不过两日不到,果真不出朝令所料,被汤颐吃了生魂的瑨国太子次日正午便从瑨国皇宫回了太子府。
朝令静静站在树上看着一身便衣掩饰身份的汤颐进了太子府的书房。不着急动手,先转头对着青溯轻声说道:“等下入了东宫,青兄可否先别急着用那召魂的武器,容我与他交谈几句。”
虽未言明,可朝令觉得青溯定是懂得他话后的意思。
被吃尽了生魂的人若是将他体内的鬼剥离出来,那他剩下的身子就成了一副空躯,人不人,鬼不鬼的,只能如个枯木般的滞留于世随那花开花落腐烂消散。
今早在客栈打听了一番,瑨国皇嗣衰微,现在存活在世的皇子只有眼前这个被汤颐吃了生魂的太子纪恒。
若他们将汤颐直接从这太子体内剥离出来,那就等于直接断了瑨国皇位的后路啊。可倘若他能让汤颐主动从那瑨国太子的体内出来,那就还有机会保这太子的性命。
青溯自是懂得他的意思,神色淡淡点头应下了。
春风乍起,朝令拂袖一起,趁着守在东宫中的侍卫不注意,偷偷飞到了昨日到过的那处屋顶,青溯也随即跟了过来。
未有停留,两人到了屋顶直接从那书房顶上跳了下去,从那屋顶跳下的瞬间,朝令起了一层结界将这间书房与外边隔绝了起来。
汤颐提前在外加强侍卫布防又有何作用,终究只是凡人。
两人落地,端坐在公案后的汤颐肃然起身,方想开口大呼便听见朝令说道:“丞相不必多费力气了,外边我赋了一层结界。”他说得平静,一点也无显出冒犯之意。
“今日只是想过来找大人谈谈。”朝令又道。
既然他们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现下也是这般处境了,汤颐只能顾作淡定地又坐了下去,说道:“谈什么?”
朝令未有先言,环顾一周,见着一旁有张小桌,小桌两旁各有一把木椅。几步向前,他拿起小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水。
青溯也随他走了过来,并还先他一步在木椅上坐了下去。朝令将一杯茶推到了他的手边后也跟着坐了下去。
朝令道:“大人应该知道下边的规矩,怎么如此大胆。”
汤颐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回道:“知道又如何,这世上明知故犯的人多了去了。”
朝令道:“听闻大人生前为了瑨国的繁荣昌盛颇有鞠躬精粹,死而后已之风,怎么现在对这皇室仅有的一个皇嗣也能下手?”
汤颐闻罢,眼神变得很是深寒,腔调中带了一丝不屑与怒气的道:“若是多一个,我还真不好下手。”
这……
汤颐看着紧闭的书房大门,捏着拳头似是在抑制着什么似的很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太子纪恒荒淫无道,整日无所事事,不务政事,瑨国要这样的储君来有何用。”
朝令又道:“所以你借机吃了他的生魂,这只是为了瑨国?”
汤颐眉头未展地回道:“吃他生魂并非我本意,不过凑巧得了个机会罢了。”
一声有些煞景的低哼忽然在这间静谧的书房响起,朝令顺着声音看去就见着坐在短桌另一侧的青溯正拿着他方才为他倒的茶神色悠闲地饮着。
这茶水还是温热的,朝令给自己倒的那杯他还没动过,放在桌上等着它冷却。他在上三层狱界中虽算得上一个厉害的鬼,可未凉透的茶水他饮了也是会消散鬼力的,而像青溯这般厉害的就与他们这种鬼不同了,就算吃了刚沏上的热茶也是丝毫不受影响。
怕那刚与自己敞开心扉的鬼丞相生气,朝令急忙朝着也向青溯看去的汤颐说道:“在下的这位兄长不小心被茶水呛着了,大人见笑了。”
汤颐神色很是难看的又收回了目光。
朝令见着他恢复平静后又继续说道:“难得大人有份为社稷劳累的苦心,这真是瑨国人民之幸。”
虽是在循序渐进的诱导他,可朝令说这话却是出自真心。
汤颐闻罢表情有些冷漠又略带苦涩的说道:“幸,何为幸,我最后落个尸首分离的结果也算得是他们的幸吗?”
朝令哑言,短暂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道:“既然如此,大人又何必费这么多力气来为这人世本不该属于你的忧虑与繁杂奔波劳累?”
汤颐冷笑了一声,“这人啊~总是喜欢犯傻,少时喜欢犯傻,老了喜欢犯傻,连死了也是喜欢犯傻,我自找的。”
他说完后就哄声笑了起来,甚是诡异。
朝令看的满头雾水,心道这人间的事可真是复杂,转头看了看坐在另一旁的青溯,只见他手中握着那杯未饮尽的茶,不起不上的,眼神虽依旧清冷,可表情却有些失神。
难道……他懂得这鬼丞相的意思。
朝令不解的开口道:“大人这是何意?”
汤颐闻罢终于停了下来,神色又重回平静,只是那眼中多了一丝看不透的凄凉感,说道:“我原不是瑨国的百姓,我乃卫人,少年时满腹才华却怎也得不到卫国朝廷的重用,装了满脑的变法之思却一直都无处展露。若非遇着先帝广纳天下英才,我这一生……”
汤颐略带凄凉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他将目光从那摆满文书的案上抬了起来,望着朝令低沉的道了一句“我不是瑨国百姓之幸,瑨王才是我的幸。”
朝令自是知道他口中的那个瑨王不是此刻稳居在瑨国皇宫中二十年前下令将他车裂的瑨国皇帝,而是当年慧眼识珠不顾一干权贵反对将他毅然提上丞相之位,全权交与变法之权给他的瑨国先帝纪渠。
似是朝令这样一问便勾起了他生前许多的回忆一般,汤颐接着又道出了许多的话。
“那时的瑨国身处忧患之中,周围的几个国家长年虎视眈眈的盯着这坨肥肉,若是再不强大起来,早晚得让他们吞了去。瑨王英明聪慧,自是明白这些道理,所以他不顾国别身份在大殿上任我滔滔不绝的讲了一通,那是我此生最为光耀的一刻了。”
汤颐眼中含了一抹温柔,似是在回忆那时的美好。
“后来,瑨王给了我全权,随我如何施展才能,‘法古无过,循礼无邪。’[1]真是可笑!‘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2]那时有瑨王站在我身后,他们说何做甚与我而言皆是一丝影响也造不成。”
昨日初见,朝令会一眼觉得那瑨国太子有问题是因为那人长了一副年轻样子,可那一举一动皆是饱经沧桑上了岁数的男人才会有的。可方才他谈及生前为瑨国变法之事时,一颦一笑之间还真是多了股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当年的变法还算成功,新制建立,兵强国富。可等到瑨王走后,新帝上位,那些只顾自己利益不虑瑨国长久之益的人终于没忍住气,煽风点火,纵曲枉直之事还真没少做。”
后面之事众人皆知,不说也罢。
汤颐脸上的神情有些恍惚,一人孤坐在那摆满文书的案后让人看着觉得甚是唏嘘。
“既然如此,大人何不将瑨国的人与事直接放下。”朝令道。
汤颐道:“有些东西拿起很难,放下更难。我只是舍不得陛下好不容易护下的江山被他们毁了去。”
所以他冒着烟消云散之险回了瑨国吃了太子纪恒的生魂。顶着他的身体每日不分昼夜的做着生前做得最多之事。
“前人已逝,大人做了这么多,瑨王也不能再见到,何不就此放下,与他一同归去。现在这般也非瑨王愿意见到的。”
朝令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位鬼丞相将瑨国先帝看得比瑨国还要重要,若是想将他从这瑨国太子体中主动出来,还得先将这先帝给搬出来。
不想朝令说完这话后案后的汤颐不仅没什么好的反应,还如受到严重刺激一般轰然大怒。
他身前的公案被他一脚踹翻,这间算不得多大的书房刹然风起气涌,空中满是四处飘落的文书。
“他要的不就是我做的这些吗?你有何资格说我做错了。”与之前的语气不同,汤颐的这话是吼出来的,满是愤怒与敌意。
进了这书房后朝令一心放在劝说汤颐上,对他身上的异样打量得没有昨日仔细。现下他发了怒,整个身子都被一股浓厚的鬼气笼罩了起来 ,朝令一看才瞧清了他今日的不同。
瞳目晦涩,脸上的颜色也甚是苍白,与昨日红光满面之色截然不同。现下震怒,他发间的金冠也被他所散出的鬼气给震裂落地,满头黑发散乱的披了下来,因那怒气,那双本来冷厉的双眼也充血变得腥红。只见他开口朝着朝令怒吼后双手如兽爪般的大张着朝他奔了过来。
他这幅可怕模样其实也很好解释,前日正要摄魂时被朝令突然打断,魂未摄到还落个仓皇出逃的后果,皇宫可不似外边这么方便,想来他这时失控怕就是因为长时间没摄入新魂,而他体内太子纪恒的残魂此时也抑制不住地在向外涌动着企图将他这个异来物从他体内挤出。
他向朝令扑来得很突然,朝令来不及反抗,只能起来一个动作就侧身躲了开。
是时,一声清脆的铜铃声响起,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汤颐捂着耳朵痛苦的嚎叫了起来,似个疯狗般的朝着朝令乱步冲了过去。
朝令刚想唤出寂月剑时,腰间忽然被人摸了一把,低头一看,原是青溯将那用来召魂的铜铃别到了他的腰间。那铜铃随着他躲闪的动作响起,满腔怒火朝着他袭来的汤颐闻见那铃声痛苦得不敢追来。怒吼声与铜铃声在这书房中交相缠绕着,震耳欲聋。
这屋中的鬼气眼见着越来越甚之时,青溯不知何时跑到了那发了疯的鬼丞相身后,提起脚便是一记重踹。
转瞬之间,那真正的瑨国太子终于与汤颐分了开。这间闹腾的屋子重归平静。朝令往那太子脉上一探,好在还活着,现下只是晕了过去,他抬手在空中画了个鬼符,一口气吹过,鬼符如火星般散去,那是阴间用来联系其他鬼魄的一种方式。
“胃口真好,真是什么东西也敢吃。”青溯一句很是阴冷的声音将朝令落在瑨国太子身上的注意力夺了过去。
转目一瞧,又如之前一样,青溯正蹲在瘫卧在地的汤颐身边,说完那话后一个利落动作便将右手伸入了他的腹间,随着汤颐又一声的惨叫,青溯从他体内扯出了一块骨头,这次的骨头形状怪异像是人体头部的某处骨头。
朝令心中的迷惑更甚,这……到底是何人的骨头。
青溯像是看着什么珍爱之物般的注视着他从汤颐体内取出的骨头,眼中又是那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朝令看得很是沉默,等青溯小心翼翼的收起手中的骨头,回过来叫了他一声后,他才想起自己还未唤押送汤颐的鬼使过来。
现下之计先离开东宫为好,两人押着被缚了鬼力的汤颐直接出了函阳城。
此时他们所站的地方乃是函阳城郊外的一处静野,两个鬼使不过片刻就赶了过来。
两鬼架着汤颐才往前走出了几步,他忽然便奋力挣开了两个鬼使的手臂,一个转身便跪到了地上。鬼使刚要出手就被朝令一个抬手示意止了下来。
只见那早就丢了性命的瑨国鬼丞相端跪在那地上,弯着腰往下重重的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他所跪向的方向正是他们出来的地方,瑨国国都函阳。
是时清风忽起,汤颐所跪之处几步外便有一颗菩提树,那树上已是枯黄的枝叶随那清风簌簌飘了下来,一片枯叶正巧落在了他的头上。死时不过才过不惑之年的岁数竟然已经半头苍发了。
默然起身,朝令俯身对着他作了个揖,言道:“大人慢走。”
汤颐未有回话,只是点了点头,而后转身随着两个鬼使消失在了云烟之中。
这方刚离去,被朝令用鬼符从西天唤来的初云一袭浅色蓝衫朝着两人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她刚从东宫补完魂出来。
初云对着朝令俯身行了一礼。
“如何?”朝令问道。
初云回:“回大人,这瑨国太子命虽保住了可却也只能是个痴傻之人了。”
这太子体内本就只剩下残破的生魂,若不是初云为其修补了生魂,他怕是醒都醒不过来,虽也算不得多好,可朝令也明白这般已是顶好的结果了。
“瑨国气数已尽,那太子傻与不傻皆是一个归宿,傻了正好。”沉默了许久的青溯突然轻声说道。
朝令闻罢微微觉得心中也释然了一些,这君王身上所带的真龙之气,储君身上按理也会带上一些,可自他们遇见瑨国太子纪恒以来,从始至终他身上都未出现过真龙之气,这种现象只能用一个理由来解释,那便是这个瑨国太子登不上皇位,而这太子又是瑨国皇室唯一的血脉,那又只能说明瑨国已经气数将尽了。
或许真如青溯所言,这瑨国太子傻了更好,傻了便不必清醒地做个亡国储君。
只是可惜了汤丞相那颗赤忱的臣子之心。
﹉
[1]摘自《商君书·更法》
[2]摘自《史记·商君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