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廊桥回望 ...
-
在寒冬，我回到家乡。
这是一个欠发达的内陆小城，面积很小，人口不多，靠山临江，自给自足，平常大家都循规蹈矩地过日子，只在逢年过节会热闹些。
往年大年初一，家人都会看着天气暖和就出去逛逛，呼吸新鲜空气。而我往往不情不愿地宅在家里。今年的初一，天空灰蒙蒙的，但没闻见雨的味道。我破天荒地想出门随便走走。
走出小区，一过马路，就是江了。我沿着傍江而建的长条形公园细细地走，心下放空。就在这空明心境下，竟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通往江心岛的桥头。
几年前，这里新修了一座通往江心岛的廊桥。雕梁画栋，栩栩如生，顶上又临有诗句，暖光明灭，古色古香，倚在廊间，颇似前朝富贵一梦。我沿着廊桥直入江心岛，在高高低低的植被间隙中漫步，又觉人生实是空无一物，虚无感一下子若雾气般弥漫开来。
没什么好逛的。
我原路返回。此时，人多了起来，廊桥上人头攒动，大家脸上都透出过年的喜悦，吵吵嚷嚷地挤向江心岛。明明来了这么多次，却还是这么激动。我觉得有点好笑，靠边停顿一瞬，避开主流。可就在抬眼的一刹，我居然看见他了。
他背对着我，在人流中一动不动，似是在思考要去哪里，很是明显。可我也不知自己为何就能断定那是他。
是梦吧？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应该在他的家乡，一个比这儿发达很多的城市。今天是大年初一，他应该和他的父母其乐融融。这是我的家乡，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过去的事我已忘记了太多。我只记得在遥远的大学生活里，我曾隐秘地对他有过悸动，但他应该毫无察觉，后来我们很多很多年没有联系，再后来我发现他从相识之初就骗了我。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那只是个无伤大雅的谎言，可对我来说，世间最难忍受是欺骗。在知道的一瞬间，记忆里所有的温暖明亮都消失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他。
我不动声色地往前走，绕过了他，我的步子待走到离他足够远才放缓。
我站住了。
我缓缓地回头，想透过人海再看他最后一眼，然后把这最后一眼烙进心里。
他嘴角的肌肉牵动了。
他的胸膛突然上提。
他浑身像是突然洗掉灰尘的明珠迸发出柔和的光彩。
我撞进了他的目光。
我后知后觉地想到，是了，他视力很好。
在我大脑嗡嗡作响的片刻间，他已经突兀地站在了我面前，和我握手。
我僵硬地晃了两下算是完成握手礼，松开。他的手只比我的大了一点，湿润而温暖。而我的手却一片冰冷。人太多了，他轻轻牵着我的衣袖慢慢往外走。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同时小心地带我避开往来的车辆，穿过马路，又绕进了绿洲公园。
我诧异又愤怒于他为何还能如此眼含笑意地看着我，却又突然想起，他并不知道在没有来往的若干年里，我偶然发觉了他的谎言。
他眼里的惊喜渐渐转为了疑惑，似是在问我为何沉默不语。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我不好在此时旧事重提，只好僵硬作答，又仿佛找到了底气，“我是这里人。”
他一下子笑出声：“你怎么还是那么容易生气？”
我皱起眉头。他凭什么这么说？我以前很容易生气吗？
倒是有一次，他说了个我没听过的东西，我追问是啥。他却甩了句“你怎么啥都不知道？”那时，我赌气回了句“哦！！！！我就是什么都不知道！！！！【难过】”
可这明明是他说话不小心。而且，我也只是小有不满，又不是闹得天翻地覆。哪怕他那时没有接着解释是啥，我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我们已经穿过绿洲公园了，又拐进了一条小路。若是在平常，这里很是热闹。参天大树荫庇整条街道，两侧是很多卖各种小吃的小摊小贩。烧烤的肉香会铺面而来，煎豆腐的油炸声很是悦耳，卖豆粉米果的老奶奶会时不时叫卖，而他们身后一家又一家的排档的灯会比路灯还亮，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可这里的人总觉得初八开张才吉利，是以今日两旁的店都黑乎乎的，略显昏暗。
“我知道你是这里人。”他还在继续说着，“我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刚刚才问的。”
我自然地跟着他走。我并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这是我的家乡，我知道它每一条街每一栋楼每一家超市每一所学校过去的样子，我并不害怕。
“倒是你，怎么在这里？”
他似是没听出我的阴阳怪气，坦然回答：“我在这里工作啊。”
我一下子愣住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在这里？”
他想了一会儿，似在组织语言，“好歹是海大毕业生，哪里不能去？”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是什么工作？”
“就普通公务员。管理河流的。”他看着我。
“那过年怎么不回家和父母一起？”我记得他和家里人感情很好，大学的时候恨不得天天联系。
“哦哦，他们今年过来过年了。”他又洋溢出幸福的气息。
真奇怪啊。我一阵恍惚。我记得以前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和我完全无法忍受对方的口味。我觉得他吃得太甜，他觉得我吃得太辣。我还开玩笑叫他“田宝宝”，可久而久之，这似乎成了我的心结。我扫视了一下周围，几十年都没有太大变化。我很难想象他能适应这里的生活。
“你在想什么？”他问我。
刚刚，右手边的就是我的高中。沿那条羊肠小道进去就是后门，隔着铁栏杆能看见运动场，有无数节体育课我都在它水泥做的观战台上和人闲聊度过。他并不知道，他甚至未必记得我的高中。我记得他的高中算是很有名的了，精英荟萃，他以前还和我吐槽过学生家长觉得很了不起，甚至建了自己的圈子。我觉得自己应该感到自卑。可当我的高中近在咫尺时，我却反而有了一丝骄傲的情绪。那道水泥墙里面装着我的青春年少，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或许是因为自己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才会把这些看得如此重要吧。我自嘲地笑笑。
我终于回过神来看了看他，“我在想，怎么，你现在不怕辣了？”
他一脸莫名其妙：“这算什么大事，就自己做饭咯，不放辣椒就好了啊。”
原来如此。
“怎么，能吃辣了不起？”他像是被我的反应刺激到，看上去很是不满。
我突然觉得他像只炸毛的小动物，情不自禁地笑出声，“那倒没有，好奇罢了。”
他嘴上没说话，表情却像在腹诽。我猜他一定在想怎么会有我这么坏的人。
“所以你毕业之后去哪儿了？”他气了一会儿又似乎忘记要生气了，开始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了。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不曾联系的时间那样长，我该从何讲起呢？冷静的我缓慢地回答。
毕业的时候你不回我消息，过了这么多年又来问这些做什么？疯狂的我在失智尖叫。
“就，一直没有回来。”我知道我答非所问了。
“为啥一直呆在外面？”
我该怎么回答呢？是抱负吗？毕竟我有梦想想要实现，想无愧于自己的天赋。是生存吗？毕竟仅靠父母是不可能过上我想要的生活的，自己承受过的巨大压力不希望后代再感受一遍。又或许，我想要的，是自由本身。
“海大毕业生，何处去不得？”我回敬他。
他好像有点尴尬，大概是想起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之后会留在这里吗？”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声音好像小了很多。
“不知道呢。”
风景逐渐变换，我突然发现面前的景观无比熟悉。我知道即将经过一家超市，过去是蛋糕店，再过去是美容美发，然后是银行，再过去是幼儿园，再前方左侧凹进去的就是我家小区大门了。我该和他说再见了。
“我要拐弯了。”他指了指小区，“我租的房子在这里面。”
是梦吧？只有梦境才能包含诸多巧合，现实往往是包含诸多不巧。
或许我应该坦言，和他再走一段；或许我应该假装家在另一边骗他说不同路，就当是报复他当时骗我；或许我应该就此醒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廊桥回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