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年久》悖论夜莺

1、初见 陆觞正在努

　　“此命生来大不同，王侯将相在朝中。”
　　“我算过。”

　　天启十七年，琼州的一座酒楼上——
　　陆觞敛了敛衣，望着酒楼里唯一的饮客。
　　萧尘衍修长的指搭在酒壶上，玉柄的剑立在一旁，长袍染血，像极了开的正盛的罂粟。
　　他的一双杏眼冷冽薄情，里面好像有化不开的雾。
　　陆觞倚在扶梯上，直直地盯着那人，唇角稍弯，眸中笑意正浓——
　　等了这么久，他终于来了。
　　萧尘衍，萧公子。
　　萧尘衍付了酒钱，感受到了一阵毫不掩饰的目光，抬起头便刚好对上陆觞眼中的笑意。
　　“公子慢走。”扶梯上的人折起了手中的伞，弯着眉眼，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萧尘衍随意回了个礼便走了。
　　陆觞回到自己的房间。
　　想起之前算的那一卦，今天总算正式开了场。
　　“想做侠客却不成，黄袍律令苦加身。”
　　陆觞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太阳混着风沙，晃得刺眼。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三日后——
　　萧尘衍跪坐在尸山血海，周围的人拿着长枪指着他，而他的剑早已被鲜血染红。
　　雨下得好大，他好像哭了，又好像没哭。
　　那把剑变得好重，他疲劳地已经再提不起。
　　陆觞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来得那样巧，冰锥刺进那些人的身体，萧尘衍的周围瞬间连成了一片冰墙。
　　萧尘衍倒地的最后一秒，用尽力气却也没看清他的模样。
　　萧家，灭门。
　　萧尘衍醒过来的时候，陆觞就坐在窗台边沿，一手支着脑袋，半阖着眼。
　　“你醒了？”像是听见了床榻上传来的细碎声响，陆觞站起身问了一句，给他端来一杯清茶。
　　“喝点吧，润润喉。”
　　“多谢。”萧尘衍的声音哑得可怕。
　　“这里是我的酒楼，他们追不过来。”
　　“嗯。”萧尘衍喝下了那杯茶，将杯盏轻轻地放在桌上。
　　“我叫陆觞，流觞曲水的觞。”
　　“萧尘衍，尘土的尘，衍生的衍。”
　　“你的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去邕城。”
　　萧尘衍的声音还是有些嘶哑，那双冷淡的杏眼里还生出了几根血丝。
　　“唉，就知道。”陆觞无奈地叹了口气，扔给萧尘衍一件袍子，“走吧，我们一起。”
　　“恩？”
　　“我是说，我陪你一起去。”陆觞突然凑近，折扇抵在萧尘衍的下巴上，微微向上抬了抬，“我、和、你、一、起。”
　　萧尘衍偏开了脸。
　　陆觞笑了笑：“明日午时，我来找你。”
　　可萧尘衍不想等他。
　　子时他便留下房钱离开了酒楼，此时月亮还有盈亏，被乌云蔽了不少。
　　刚出门，陆觞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萧公子，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萧尘衍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陆觞，那人把玩着手里的折扇，双眼似笑非笑，像是专程来堵他的。
　　“我不惯与别人同行。”
　　“你马上就惯了。”陆觞不由他分说，直接趁他不备抽出一根红绳系在了他的腕上。
　　那红绳一眨眼便消失了。
　　“你做了什么？”萧尘衍的声音冷了下来。
　　“也没什么，就是想和你拉近关系。”那人毫不在意地说道，“免得跟丢了。”
　　“无耻。”
　　“承让。”
　　由于这根红绳的的关系，两人还是一起上了路。
　　琼州距离邕城也有千里之远，大部分地区都黄沙漫天，只有盂县特殊，气候适宜，所以这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萧尘衍在这里落了脚。
　　陆觞拿着他把柄万年不变的折扇，和萧尘衍一起进了客栈。
　　“掌柜的，开房。”
　　“好嘞，客官，请问您要几间？”
　　“两……”
　　“一间。”陆觞将银子放在柜台，瞥了一眼萧尘衍，凑到他耳边说：“萧公子，你现在可是身无分文的哦……”
　　萧尘衍摸了摸自己的钱袋，果然空空如也。
　　懒得去和这人争辩。
　　陆觞定了一间上好的房，拖着萧尘衍进来关上了门。
　　“为了聊表歉意，萧公子，今晚你睡床吧。”陆觞径直打开柜子拿出一床棉被，铺在地上。
　　“为什么只要一间？”萧尘衍看不透。
　　“因为，”陆觞眨巴眨巴自己的眼睛，“我想和你一起住。”
　　萧尘衍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下流。”
　　入夜，萧尘衍躺在床上，久久不能闭眼。
　　他看了看地上的陆觞，那人背对着他，呼吸格外平稳。
　　第二天一早，萧尘衍醒的时候，陆觞早就起了，还替他买了几个包子。
　　“你为什么去邕城？”萧尘衍问到。
　　“我嘛……”陆觞摊开自己的折扇，“为了救人。”
　　“谁？”
　　“爱人。”陆觞狡黠地笑。
　　萧尘衍低下头吃着自己的包子。
　　“你呢？”陆觞坐到他的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问道。
　　“办事。”
　　萧尘衍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
　　“琼州萧家啊……”陆觞喃喃。
　　说起来是琼州萧家，也算世家大族，可实际上也就萧尘衍一个人了。萧家二老早在三年前便因病去世，只余下这么一个儿子。萧尘衍不喜管事，四处游荡，偌大的萧家只留给名义上的叔叔萧庸在打理，前几日萧庸传信要他回去商量事宜，不想惨遭杀害，萧家的人伤的伤，逃的逃，很快就散了。
　　除了他。
　　萧尘衍很少掺和萧家事务，但并不代表他一无所知。
　　萧家从未树敌，除了千里之外的邕城贵戚。
　　天子脚下，为所欲为。
　　这一切，陆觞都知道。毕竟，这天下就没有几件事瞒得住他。
　　“萧尘衍，你终究还是要走上这条路。”
　　用过早饭，萧尘衍就准备出门了，但那陆觞死活不动身。
　　“人家想洗澡嘛……等我，必须等我！”
　　萧尘衍被他拽着袖子，阴阳怪气的声音窜入耳朵直击天灵盖。
　　“闭嘴！等你就是了。”萧尘衍摁住他，“你最好快一点。”
　　陆觞意满离。
　　他洗澡的时候，萧尘衍就抱着自己的剑立在门口，轻阖着眼休息。
　　盂县外，一队人马刚在门口巡视了一会儿，就接到急报：“陛下遇险，速回。”
　　身居高位的人，总是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陆觞冲洗完毕，出门看见乖乖守着的萧尘衍，心头一动。
　　那人的杏眼轻阖，眉目舒展，今日着了一件白袍，看上去清冷得很，似是明月入怀，朗然若照。但是陆觞知道，萧尘衍绝不是看上去这样。
　　“洗好了？”
　　“嗯，走吧。”陆觞甩了甩自己的头发，发梢沾着些水汽，扫过萧尘衍的耳廓。
　　那里起了些粉红。
　　鬼使神差的，陆觞就上了手：“好软……”
　　话还没说完，萧尘衍抬脚就要踹——
　　“哎等等……”陆觞连忙收回手侧过身子挡住那人的一击，“错了错了错了。”
　　萧尘衍面色泛红，像是气极，又像是害羞。
　　陆觞看他这模样，心头一动，抓住他的手，低身说：“刚才是我错，但这里是客栈，闹大了不好，等我们出去，我由着你揍一顿解气可好？”
　　萧尘衍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觞忙追上去。
　　出了盂县不过数十里，渐渐地便又人烟稀少了。
　　萧尘衍在前面走得飞快。
　　陆觞好半天才追上去，拦住了他。
　　“做什么？”
　　萧尘衍看着他，声音里掺了些不明的情绪。
　　“你再这样赶路，我可就追不上你了。”陆觞喘着气道。
　　“那不正好。”萧尘衍哼了一声。
　　“唉。”陆觞叹了口气，拉过萧尘衍的手，在对方不明就里的目光里将他的手指放在了自己的耳朵上，“萧公子，这样就算我们扯平了好不好？”
　　萧尘衍修长的指触到了一片柔软的凉意。
　　他猝不及防地收回手：“陆觞！你干什么！”
　　陆觞抬起双眼，萧尘衍对上他的目光，猛然间好像被刺了一下。
　　他的眼神里满是受伤。
　　“你别生气了。”陆觞说。
　　“我没生气了。”最后，萧尘衍还是放弃挣扎了。
　　他放慢了脚步：“走吧。”
　　陆觞跟了上去，在萧尘衍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半月后，他们来到了祈州。
　　萧尘衍在城里寻找萧家留下的暗号，好不容易在一条小巷里找到了暗堡的入口，回头却看见陆觞正在街那边与一女子相谈甚欢，抬起一只手像是要替她别上发簪。
　　“走。”萧尘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不自觉发力，将他捏得生疼。
　　陆觞赔笑：“不好意思啊姑娘，先失陪了。”
　　萧尘衍把他拉到了巷子里。
　　陆觞的手腕又细又白，被萧尘衍这么抓着浮出了几圈指痕，他的力气又大，就这么几步路，陆觞被他捏得疼极，却也不敢吱声儿。
　　萧尘衍松开他的时候见他用手揉了揉腕部，才发觉自己用力大了些。
　　“弄疼了？”
　　陆觞听见萧尘衍问了这么一句，心说肯定呀，出口却变成了：“不疼，一点都不疼……”萧尘衍没理，径直走到暗门面前，按下了机关。
　　“这是我们萧家的暗堡。”
　　“哦哦。”陆觞忙答到。
　　萧家的暗堡里存放着一颗“回还丹”，能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派上大用。
　　萧尘衍径直按着之前父亲给他看过的路线走，陆觞东看看西瞧瞧，与他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那回还丹放在高台之上，还有红烛长燃，萧尘衍刚想上前，就被突然射出的利箭打断。他连忙闪身，才堪堪躲过了伤害。
　　陆觞停在攻击范围之外，看着萧尘衍：“老萧，你家的暗堡怎么还防主人啊？”
　　萧尘衍没管他，集中精力看着周围。
　　两边的石像口中分别有一个拉环，一个写着“乾”，一个写着“坤”。萧尘衍正思索着该拉哪一个，就见陆觞径直走到“乾”字面前拉出了拉环。
　　利箭固定在了墙壁上。
　　取出瓷瓶，萧尘衍问他：“你怎么知道？”
　　陆觞答：“我说我是猜的你信么？”
　　萧尘衍：“你说呢？”
　　陆觞笑着：“好啦好啦，其实我略懂些风水，所以这种机关仔细一想就出来了。”
　　萧尘衍不置可否。
　　两人收好东西刚出暗门，就被一群人截住。
　　“萧公子，请把你的东西交出来。”为首的女子用剑指着他，威胁到。
　　萧尘衍侧过头问陆觞：“会武功么？”
　　陆觞：“你放心干，我不拖后腿。”
　　于是萧尘衍拔剑直击那女子，红绸细软，萧尘衍却攻势强悍，女子见势不妙，立刻砍碎红绸，顿时藏于其中的红烟成雾，将萧尘衍困在里面。
　　江娥趁萧尘衍还没有反应过来，挥剑冲向陆觞，想将其掳走，却在靠近他的一瞬间被震飞。
　　陆觞眼中寒光乍现，偏生嘴角还挂着笑：“江小姐，可别欺负老实人。”
　　江娥见不是这二人的对手，挥手叫手下人撤退。
　　萧尘衍刚一劈开烟雾，就见江娥倒在另一边吐了血，随后撤走。而陆觞还淡定地摇着折扇。
　　“哟，出来啦。”
　　萧尘衍整了整衣衫，不禁细细地打量起面前这人。陆觞拿折扇半掩面，眉眼弯弯地迎上萧尘衍的目光，戏谑道：“萧公子，你可是为在下心动了？”
　　萧尘衍递给他一记眼刀。他知道，面前这人的功力说不定在他之上。
　　“走吧。”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
　　至少现在，陆觞不会害他。
　　二人在祈州寻了一处客栈落脚，这次萧尘衍死活要开两个房，陆觞只好答应了。
　　“唉，老萧啊，你为什么总想离我而去呢……”陆觞叹了口气。
　　萧尘衍完全不想搭理他。
　　晚上，萧尘衍在纸上梳理着邕城各家和萧家的关系，陆觞轻手轻脚地推开了他的房门。
　　“做什么？”萧尘衍头也没抬。
　　“没什么，我买了两壶酒，顺道来看看你。一会儿不见，可想死我了。”陆觞把酒扔了过来，萧尘衍抬手接住。对于陆觞这种插科打诨张嘴就来的挑逗，他向来是当做没听到的。
　　“这酒可是祈州最为出名的凤来钗，花了我好几十两银子呢。”陆觞坐到萧尘衍的对面，仰头猛灌了一口，嘴角溢出些许，被他拿袖子不甚在意地擦了去。
　　“老萧，你不尝尝？”
　　萧尘衍放下纸笔，揭开了盖子。
　　“来，碰一个。”
　　“咣——”
　　萧尘衍仰头喝下。
　　这酒量不多，但是烈，萧尘衍的酒量顶多算是一般，喝完便微微有些朦胧的醉意。陆觞倒还清醒得很，看着面前的男人如霜的眉眼慢慢软了下来，面颊浮起微微的红，不自觉就想去挑逗。
　　“老萧啊，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诱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