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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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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格尔的思想,标志着19世纪德国唯心主义哲□□动的顶峰,对于那些因看到自由主义在承认个人需求、体现人的基本价值方面的无能为力,而对觉得自由主义正面临挑战的人来说,他的哲学无疑是为自由主义提供了一条新的出路,下课。”

      讲台上穿着藏蓝长衫的半长发青年掷出最后一句话,下课铃声适时响起。你熟知他把控时间的高超技巧,把书本和自来水笔妥善放进书包,把肩带往头上一套,走到教室门口时,叶瑄正好从你面前匆匆走过。你请他留步,说:

      “我有些事情想请叶先生指导。”

      叶瑄转头扫了你一眼,神情疏离:“如果是学业上的问题,我希望你能在进行独立思考之后再来请教。北平大学已不复鹤卿先生就任前的面貌,熟读讲义已是远远不够,课下极力结交先生们更是无济于事。”

      你面上有些发热,知道他这是生气了。

      昨晚你的父亲举办了一场宴会庆祝自己升任总长,席上邀请了不少名流贵胄。他于光绪年间从京师学堂的商科肄业进入政坛,而你目前正在北平大学就读,他便让你给学校里不少先生们递了请柬,其中正有教授你西方哲学史的先生叶瑄。

      叶瑄是从莱比锡大学毕业的哲学博士,今年刚从德国回来,随即被蔡校长聘为讲师。昨晚他着一身雪白燕尾服赴宴,胸腹处银色的怀表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你跟随双亲在门口迎接宾客时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平日里,叶瑄在学校都是穿雪青或钴蓝色的长衫,不戴任何饰物,这身打扮着实正式。他的半长发也不像往日那样在脑后松松挽起一个结,而是柔顺地披散下来,让他的神情也柔和了许多。

      你拾阶而下,一步步走向叶瑄,握住他伸向你的手:

      “晚上好,先生。”

      “晚上好。”叶瑄低声嘱咐,“如今正是初春,时下还有些寒凉,你穿此类样式的裙子固然好看,也得注意别染了风寒。”

      “好,先生的教诲我记住了。”你开玩笑似的谢过他的关心。

      “今晚我们不在学堂,倒也不用时刻记着这些。”叶瑄垂眼,松开你和他交握的手,“我虚长你几岁,不过多读几年书。倘你不是22岁才入学,你叫我师兄也是合式的。”

      眼看着他的手离你越来越远,你连忙握紧右手,留住了他的指尖:“是我的不对,同先生赔个不是。下次一定不会把你叫老的,叶瑄哥。”

      叶瑄显然没料到你最后说的那句话。他倏然转头看向你,你假装没看见,愉悦地同叶瑄并肩走向宴会入口见你的父亲:“带你去见我的大家长。”

      当你和叶瑄走到父亲面前时,你发现父亲的神色里透着难得一见的兴味。等你走到近前,他打量着叶瑄问道:“这是你的同学,还是学校里的先生?”

      “这是我的哲学先生叶瑄。”你为他们作起介绍,“叶先生,这是我的父亲。”

      “您好,我是叶瑄。”叶瑄伸出手,“新任外交总长,久仰大名。”

      “鹤卿先生倒是慧眼独具,请了叶先生这样年轻的□□。”父亲笑容温和,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你本打算同父亲打过招呼之后就带叶瑄进去,不料父亲接着对你说:“周议员一家已经到了,你干娘正同他们在偏厅说话,你也去吧。”

      你看了一眼安静站在一旁的叶瑄,摇了摇头:“我也有自己邀请的客人。”

      父亲加重了语气:“他们很想见你,你干娘一个人陪着他们。”

      “姨娘们呢?论说闲话打牌,我可不是太太们的对手。”

      “……”父亲哼了一声,“周家的孩子也来了,他有些事情要当面说。”

      你知道这次你没有理由拒绝了。你看向叶瑄,他捕捉到了你的眼神,面色沉静地说:“你还有事要忙,就不用时时刻刻关照我了。”

      你向两人道了声失陪就再度被卷入交际漩涡之中,没预料到之后发生的事。

      你再次见到叶瑄的时候晚宴已经接近尾声,彼时你刚刚踏上二楼走廊上的地毯,准备拐进父亲的书房,却迎面撞上了叶瑄。他面色沉沉,步伐飞快,却在见到你时生生刹住了脚步。

      “……先生。很抱歉,您是我邀请的客人,但是我今晚没能抽出时间和你相处。”

      你抬头看向叶瑄,发现此时今晚刚见到他时他身上的温柔气质已经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愠怒和焦躁。你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晚上还没过去叶瑄的态度就迅速转变,不由得想起年幼时父亲曾为弟弟请来教书先生住家授课,你也跟着上课。你背不出《石钟山记》《苏武传》这些长篇大论时,先生的表情就变得格外严厉。手心甚至隐隐有了戒尺落在上面的麻刺痛感,你攥紧了自己的裙摆。

      “没关系,这个点我也该走了。”叶瑄语声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有些情急,下意识地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这个点城南游艺园的夜戏才演到高潮处,八大胡同也远没有到热闹的时候呢。”

      叶瑄没能保持住自己的表情,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似笑非笑地低头打量着你,不紧不慢地说:“看不出来,在这方面你懂得比先生还多。我回国时日尚浅,对这些地方只是略有耳闻,不过就我听到的这些谈论来看,好戏倒还值得去捧个人场,八大胡同我是不会去的。”

      他咬字时还特意加重了“不会去”这三个字。

      你抿了抿嘴唇,口脂粘腻地没入唇上的纹路:“先生……也不像是道貌岸然之人。”

      “难道你就是了?”叶瑄点点你的脑门。

      你有些分不清他这是试探还是偏袒,一时之间有些无措。

      “咳,是有个小时候玩在一起的朋友同我说起的,他对那些地方很熟……”你假咳一声,小声为自己辩解,“戏园子我父亲常带着姨娘们去捧场,我总得避开些。八大胡同……据我朋友说,女子去那儿走动是要多花钱的,有女孩儿去这些地方晦气的说法。我不能扫我朋友的兴,也就听他说说故事。”

      “你有一个朋友?”叶瑄伸手虚握住你的肩,低头观察着你的表情,“我很好奇你认识了哪位风流才子,经验这么丰富。”

      叶瑄语声浅淡,看向你的气势却极为迫人,你下意识地回答:“C,周议员家的长子。”

      你看见叶瑄闭了闭眼。等他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收敛了自己的锋芒。他松开手,从你身上收回目光,直起身朝你略一颔首:“告辞。”

      叶瑄略过你,继续走下楼梯。你有些不明所以地转身,裙摆飞扬擦过叶瑄外套的下摆,一触即分。你从未见过叶瑄情绪这么恶劣的时候,但让他带着这么糟糕的情绪离去实在不是你邀请他的本意。你提起裙摆想要追上去,身后却传来管家的声音:“大小姐一定在这里等久了。”

      你转身,看见管家站在会客厅的门口,看起来刚刚从里面出来。

      “请跟我来,老爷还在见外国的贵宾呢,大小姐先进书房喝杯茶。”

      你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发现叶瑄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你攥紧手里的文书,跟着管家进了书房。

      在书房里,你对着管家东拉西扯好一阵子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把话题引到“父亲的客人”上,得到了这样的答案:

      “老爷知道叶先生是北平学堂毕业的很高兴,同叶先生进书房谈了一会话。刚巧住在东交民巷的德国人来拜访老爷,老爷听说叶先生是去过欧洲喝过洋墨水的,还在德国人的学校里上过学,就请他一道去见客了。听说那些德国人身边最近缺个翻译,正到处找人手呢。”

      你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父亲眼里的京师学堂与鹤卿先生治下的北平学堂自是不同,让一个已经脱下西装惯穿长衫的学者为侵略和屈服牵线搭桥更是不堪忍受。

      这是那个夜晚的终局,它带来的后果,让如今的你头疼不已。

      可这是那个夜晚的终局,不是你和他的终局。

      你决定最后试一试:“先生还记得自己如何评价如今的北平吗?当时先生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你我身在北平,却不一定能看清北平。即使是先生,看法也不一定对。我不知道昨晚过后先生如何看我,但这就是我生长近二十年的地方。而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先生与我交游半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毫无所觉。昨晚是我怠慢了先生,今日送先生一份报纸赔罪。”

      你顿了顿话音,低声说:“先生还记得曾答应指导我学写新诗吗?诗稿放在先生那儿已近旬余,先生批注好了吗?我还等着先生的指导。”

      你把一份《申报》塞进叶瑄怀里,匆匆离开了教室。

      叶瑄目送女孩的背影远去,低头看了一眼赔礼。

      报纸展示给他的是第二版,上面刊登了新任外交总长的大小姐和参议院周议员的长子登报解除婚约的消息,和他昨天在酒会上听到的风言风语不谋而合,只是话题转了个风向。

      旁人窃窃私语的是外交总长家可能要双喜临门,在庆祝升职的酒筵上宣布二人正式订婚,毕竟两家已经是近百年的世家,据说是祖父那一辈就定下的;他今天看到的,却是周家的大公子“自由恋爱”,要抬一个名角过门,昨晚全家上门要求解除婚约。

      叶瑄发现他从昨晚听到这些揣测时就积郁在胸中且愈演愈烈的焦躁消散了大半。他想起了今天上课时学生们遮遮掩掩看向女孩的目光,如今那些眼神,有了新的意味。

      今天也许要买几份小报,叶瑄想,也不知道手上这份赠送的报纸是帮自己省钱了,还是又让他赔出去什么东西。

      想到今天女孩的状态,叶瑄笑了一声。也许他看不清北平,但他现在能确定,小报记者们迫不及待给女孩套上的模板,会和女孩的真实状态大相径庭。

      这堂西方哲学史课在周一,你接到叶瑄委托同学带给你的便条是在周四。他在便条里让你在周五下课之后去办公室拿新诗的指导意见,措辞里看不出什么情绪。给你递便条的女同学探究地看着你,你冲她歪了歪头:“叶先生说,我上次交的论文需要重写,让我周五去他的办公室里拿指导意见,顺便定下上交新论文的最后截止日期。”

      女同学满怀同情地安慰了你两句,你送走她,开始思考叶瑄的举动意味着什么。也许是和解,也许是割席,但不再是不告而别,也不会仓促得来不及说再见。这件事会有一个结局,即使这个结局不一定圆满。

      周五那天的课表在西方哲学史后又排了一节楚辞,你在课间和叶瑄解释了几句就跑上楼去抢前排的位置,不出所料地失败了。这堂课讲《湘夫人》,是屈子在流放过程中为当地的祭祀活动写作的歌词。湘君追求湘夫人,却始终不得见。诗中意象颠倒无序,簇拥着那一句“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你用自来水笔在讲义上的那句诗底下重重地划了一道。

      尽管叶瑄嘱咐过你不用着急,但不让师长等得太久是应该有的礼貌。叶瑄的办公室在一楼某个枝繁叶茂的角落,门口有一株巨大的柳树。冬末春初,柳树早已抽条长叶,你匆匆跑过去,远远地看见叶瑄的时候,他正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在垂落在他面前的柳枝。

      你骤然放慢了脚步。

      今天的阳光很好,照亮了柳条上逐渐舒展的柳叶,青绿的颜色和叶瑄今日这身竹青长衫格外相配。他的半长发不再利落地扎起,而是散乱地拂过肩头,在风中起舞。初春的太阳不算强势,但还是让人难以直视。眼前的男人微眯着眼,比平日里为人师长的他多了一份柔软。这一幕实在是太容易破碎,你忍不住放慢脚步,再放慢一些,不愿早早惊扰眼前的水墨画。

      让叶瑄多等一会儿也不是不可以,你心想。他自己说过,论年纪你可以叫他师兄,不用太讲究礼数。剥离大学□□的光环,叶瑄不过也是一个与你年龄相仿的男子,有才学,有礼节。但更该被注意的,是他有感情,有欲望。尽管他礼貌周全,精密完美,但他也有“人”的一面。

      和你一样。

      他是个好先生,你知道的。但是只停留在师生层面的来往,好像已经不符合你的期待。在见到叶瑄立于树下只等你一人时,你似乎不能想象他如此这般等待别人。原本做好了不再与他深交的准备,但你现在已经不能接受这个假设。

      恍惚间方才楚辞课上讲解的诗句在你的脑海中又清晰起来,那是湘君在寻找他的爱人:“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茝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现在是中华民国了,自由恋爱不犯法。”

      你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走向那处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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