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萧瑟秋风掀起落叶沙沙作响,护城河上泛起阵阵涟漪,微尘随着风散在穹宇之下,给原本就黯淡的天笼罩了一层薄纱。
冷宫之中,冯若璇躺在床塌上,面色如纸,眼睛镶着红肿的边,右脸有一条从眼角延伸至耳垂处的狰狞疤痕,额上还隐约现着两条干纹,俨然瞧不出这是个才过了桃李年华的女子。
前日,送饭的太监曾告诉她:“魏军即将攻至永安城,陛下准备带上其他妃子移驾北上。”
三个月前,冯若璇迷糊之中被一盆冷水泼醒,彼时的她只穿了寝衣,未着外裳,她身体本就不好,彻骨冰冷让她瞬间清醒。
她感到双腿酥软,根本无力站起来,最后用尽全力才勉强坐起身来。
看了看周遭,她认出这是皇帝刘宏的偏殿。可她分明记得自己已经在坤宁宫睡下了,为何被带到此处却毫无知觉?
“皇后,你的胆子真不小啊,胆敢朕的眼皮子底下养面首!”男人从主位上站了起来,走到冯若璇面前。
这个已是而立之年的男人,头戴金冠,身着龙袍,双手负后。他板着张脸,露出一丝君主的威严。
冯若璇抬起头来,直视刘宏审视的目光。可不过一瞬,刘宏便厌恶地将目光移至别处,似是不愿多瞧她脸上的伤疤一眼。
她看出了刘宏心中所想,冷笑一声,却道:“我及笄之时便被父亲嫁给了陛下,彼时陛下还是一个不受宠的侯府王爷,我可有嫌弃?陛下带兵起事之时,我身怀六甲却也要独自一人辛苦操劳家事,又何曾有怨?当年我被韦景抓做人质之时,唯恐陛下为难,也早早做了赴死的准备。”
冯若璇叹了口气,又道:“我与陛下成亲七载有余,也算是共患难,同甘苦,陛下如今身居高位,就忘了多年的夫妻之情,对臣妾没有半分信任了吗?”
刘宏背对着她,沉默不语。
不一会儿,一个头发蓬乱,满身鞭痕的青衣男人被带了上来。
“陛下,此人已经招供自己是皇后豢养在坤宁宫的面首。”护卫道。
刘宏冷笑一声:“你还有何狡辩之言,但说无妨!”
冯若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中了刘宏的诡计了。刘宏一心想将她废掉,如今竟然用了此等龌龊手段来算计她,她气急反笑:“陛下身为九五至尊,竟然也会用此等宫闱妇人手段,臣妾自愧不如啊!”
刘宏显然被她这话给激怒了,大声喝道:“放肆!分明是你自己做了此等腌臜之事,却还倒打一耙!右相,看看你教出的好女儿!”
屏风之后突然出来个人,正是当朝右相冯民。
冯民慌忙跑到刘宏跟前下跪:“陛下,是臣教女无方,还请陛下恕罪,但此事臣确实毫不知情啊。”
“你可认得此人?”刘宏指着那青衣男子道。
冯民先是一惊,之后犹豫道:“此人是皇后幼时玩伴,因行为不端,曾被我赶出府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竟然藕断丝连,真是家门不幸啊!”
冯若璇冷眼看着这二人做戏,冷冷嗤笑一声,却再也忍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般大滴大滴从面颊划过,以至眼前一片湿润朦胧。
内心被一片黑暗所笼罩,并在这无法言喻的痛楚中挣扎着。
冯若璇苦涩地笑了笑,她自小就明白,父亲对她好,不过是觉得她可以为他赢得面上的光彩,在父亲的眼中,什么骨肉亲情都比不过权势,若有朝一日她成了父亲脚下的绊脚石,她相信父亲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她。
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她还是会忍不住哀伤。
她的这辈子就该身不由己吗?一生任劳任怨,多灾多难,本以为能够苦尽甘来,不曾想竟然得来这样一副光景。
在家中从父,出嫁时从夫,她好像从来都没有为自己而活,从来都只能做他人的附属品。
她只记得最后喉头涌上一股血腥味,便吐血昏迷了。
醒来之后她便发现自己已在冷宫之中,而那个处处与她针锋相对,仗着皇帝宠爱恃宠而骄的冯淑妃,她的三妹,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后。
就在魏军攻破永安城之时,皇宫之内,星点火光自冷宫燃起。
闻说人之将死,便会忆起生前种种,或喜或悲,或哀或怨。
她如今想到了什么呢?
是及笄之年被迫嫁与父亲之友的无奈,是被夫君之敌抓去做人质的绝望,是两军对峙时刘宏那句“糟糠之妻,何能胁吾”的怨恨,亦是亲手将惠夫人撵入池中报杀子之仇的痛快……
此生种种哀怨苦楚凝成一滴清泪滑落面颊,最终消逝。
转瞬间,大火便烧到了承庆殿、光华殿、太殿……。
不过半晌,火光冲天,浓烟四起,原本黯淡的云霄瞬间被金色火光照亮,整座皇城被巨大火龙吞噬殆尽。
齐国庆元二十一年,春雨连连似低泣,三日不休耳。
……
雨打在房顶的砖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时断时续,时沉时响,如玉珠落盘,似雅弹素琴。
“楚泽,从目前消息来看,当年什契全族尽灭,你就算拿到此书,也没法破解其中文字呀,如此以来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破旧房屋中,梁怀宇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叉腰道。楚泽没有理会他,还在翻看那泛黄的医术。
“喂,本少爷不远千里从大魏来这是为了游山玩水的,而不是陪着你在这破地方喂蚊虫。”梁怀宇抱怨道。
“也不知是谁当初死皮赖非要跟来。”楚泽淡淡道。“谁知道这地方这么破,还以为能寻宝呢。”梁怀宇有些心虚,又突然理直气壮道,“再说了,这夜黑风高的,你也需要有个照应不是?”
楚泽面无表情:“并不需要!就算需要帮手,你认为自己是帮手还是累赘?”
年轻男子哑口无言,却不服气:“切!”
躲在暗处的冯若璇听着他们的对话,在听到“大魏”“楚泽”四字时,她愣了一下。
若她没有记错的话,前世她夫君刘宏的宿敌也叫楚泽,而他是那个人吗?
待他们走后,冯若璇才小心翼翼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可她才走了几步,就立马被人扼住了脖子。
她方才明明都没有动过,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这样也能发现她?
如此敏锐机谨,她确信这个人便是那个大魏名将楚泽无疑了。
那只手收得越来越紧,疼痛和窒息感让她的身体痛苦极了。
突然,她灵机一动,使出全力,道:“我会看什契文!”
感觉到那只打手猛然松开,冯若璇后退几步,双手摸着脖子,边咳嗽边大口吸气,着实狼狈。
梁怀宇吹亮火折子,往前一照,此时冯若璇正巧抬眸,对上这双湿漉漉的美眸,他惊得差点将火折子摔在了地上。
“姑娘,你莫要介意,我们并无杀你的意思。我们以为是仇家追杀,只是想试探你是否会武功罢了。”梁怀宇见到她是个美人便迫不及待解释搭话,“你真的会看什契文吗?”
“那是自然。”
……
冯若璇自想起了前生的悲惨结局后,便一直筹谋逃跑。
依着前世的记忆,姑父一家在她成婚不久后将会有灭门之灾。
自从她拥有前世记忆之后,曾多次写书信隐晦提醒。但不能将重生之事属实相告,对世人而言此事未免太过荒诞。
不出所料,叔父根本没将她的话当回事。
后来她趁着夜黑风高,带了钱财,骑着马便往冀州的方向去了。
从苏州乐青到冀州江宁,骑马需要十日的路程。尽管她快马加鞭,夜里只睡三个时辰,将十日缩短到七日到达了冀州,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待她赶到李府时,看见府门已经被利刃破开过,心已经凉了 。
推开门,一股血腥之气扑鼻而来,府中尸横遍地。
她焦急地跑去寻找姑父姑母,当看到他们双双躺在地上,被人用利剑刺穿了胸膛,流淌的血在地上凝成暗红色。
冯若璇再也忍不住悲痛,她倏然朝着姑父姑母的方向跪了下来,泪水止不住往簌簌往下掉。
这两人是除母亲之外会真心待她的人,重来一世,她却还是没有能力去改变他们被杀害的命运。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嘴唇微张,无声地呜咽着。整个人仿佛被悲伤淹没,犹如迷失在黑暗的深海中,找不到出路。
“为什么,为什么……”她从小声哭泣转为嚎啕大哭,身子颤抖得厉害。泪水打湿她的衣襟,却未将她的哀伤冲淡半分。
不知哭了过了多久,在听到背后有脚步声时,冯若璇身体顿然一僵,心跳如擂鼓,以为是寻仇的人又回来了。
她咽了咽唾沫,缓缓转头来,才发现一个五六岁大的男童从院外走了进来。
男童满眼泪痕抽噎着比了个手势:“你是谁?”
……
姑父有个独子,名唤李炎,可惜是个哑巴。她没想到的李炎还活着。后来看到李炎对着米缸比划才知,他是被仆人藏到了米缸之中,躲过了一劫。
李炎是她姑父姑母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冯若璇绝不会亏待了他,甚至还要治好他,让他能说话。
她循着前生的记忆,找到了那破旧的什契村落。好巧不巧,竟然和楚泽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