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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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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家,发现妻子不在。往日,她将为他开门,把外套脱掉,指挥他把鞋放上鞋架;随后给他一杯热茶,告诉他先在沙发上歇歇。今天,他打开门,只觉得屋子里静悄悄,好像灰尘都不存在了一般。视野内的茶几上隐约放了张纸条。
任何人遇上这种情况,都只会耸耸肩,叹口气,向纸条走过去,寻思着她是不是跟隔壁那家喝下午茶去了,或是出去采购什么物品了。但男人,这个男人,反应却大不相同。他的眼睛微微放大,眼部肌肉甚至抽动了一下;他的手无意识地开始颤抖,随着陡然粗重的呼吸,一抽一抽地在身侧跳动起来。他好像一下子僵硬了,又好像一下子释然了,那种僵直与宽慰混杂的神态,让他看上去怪诞滑稽,几乎可怖。
“我知道……”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闪动,像从悬崖骤降一样剧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它来了……”
他猛烈地拧过头,让那个放着纸条的茶几离开自己的视野;他像关节缺乏润滑一样拖行几步,跌跌撞撞,头也不回地往里屋走去。里屋昏暗,带着一股温暖的香气,女主人的话音似乎还在这里徘徊。他颤动的双手一碰到床单,就死死攥住了,跪倒在床沿,嚎啕大哭。这一幕像是什么拙劣的小丑剧。
“你在干什么?”
清脆而疑惑的女声在身后炸响。他猝然回头,朦胧中看见那道窈窕高挑的身影。温妮双手抱胸,倚在门口,盯着丈夫因泪水而潮红扭曲的脸。她的目光很有质地,存在感十足,像是草原上捕猎的雄狮细微的呼吸,难以察觉,又让人毛骨悚然。她笑盈盈地走过去,捧起丈夫的脸,轻轻吹拂,好像要吹走他的泪水。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温妮温柔地微笑着,安抚了对方半秒,而后随意地站起身来,“去,把大衣脱掉,然后换鞋。你看你,总是记不住这些小事。”
“你……”克罗德蹦出一个音节就噤声了。温妮不喜欢被提问。紧接着,他反应过来,眼里爆发出喜悦的强烈光芒,似乎一下子把刚刚的惨然抛之脑后。他甚至想不起来要问妻子去了哪里,就连滚带爬地起身,按照温妮的吩咐收拾好自己,并乖觉地在卫生间洗好了手和脸。
温妮慢悠悠地沏茶,热腾腾的红茶飘逸出烘焙的味道和饼干香味,让她眼睛微阖,享受地叹了口气。她身姿玲珑,虽然偏高,却没有任何压迫感,而是纤细柔润,好似天鹅颈项。她看上去很随性,没有美甲,不戴饰品,坐姿慵懒;肩背却挺拔舒展,像再如何随性,也抻着一副稳定而方正的脊梁。此外肤色白皙,眼神清亮;整个人秀美而无害,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克罗德来到她面前,隔着茶汤散逸的柔白雾气,如痴如醉、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她。他仍然微微侧着脸,就像虽然没想起来,身体也在无意识地躲避放置着那张纸条的茶几。
“今天发生了什么?”温妮问道。
话语争先恐后地离开他的身体,像是想更加靠近她一样急切地叙述起来。温妮慢悠悠地听着,注视着面前的男人。克罗德的姿态毫无疑问像是她的狗,但什么样的主人会用她的眼神注视自己的狗?那眼神像是神灵注视眷属,母亲注视孩子,威严、温柔而慈悯。
“我还以为你又被欺负了。”她说。
克罗德孺慕又惶恐地看着她。“没有。”他低声说。
只要您回来就好。
只要您……
“你知道我喜欢你的样子,对不对?”温妮放下茶杯,她的脸温柔地低侧下来,耳语般蛊惑又疼爱地说道。“我不会离开的,除非你让我失望了。你知道的,对不对?我相信你不会的,对吗?”
没等到克罗德给出任何反应,她微笑着做出宣判。“去,把那桌子上的纸条拿过来,读给我听。”
不,求求您……
“听见我说的话了?”
求求您,我不想触碰它……
“克罗德。你知道,我不喜欢什么。”
我知道,您不喜欢……
“克罗德!!”她盯着他绝望的面庞和哀求的眼睛,眉眼陡然冷厉:“回答我!我不喜欢什么!”
克罗德被击溃了。他无法控制地瘫软在地,急促地抽泣喘息着,惊声呐喊着回答:“您不喜欢我提问题……您不喜欢我提问题!!”
“很好。”她轻声说,“不要再让我说第三遍。去,把纸条拿过来。读出来,读给我听。”
无法违抗。他永远无法违抗温妮。克罗德连滚带爬却不敢慢上一步地向茶几奔去。他闭着眼睛攥住了纸条,跪倒在妻子脚边。他哆哆嗦嗦地展开了纸条。
“嗯?写了什么?”温妮好整以暇地笑望着脚边的男人。克罗德饱受惊吓,清秀的脸上是乱七八糟的泪痕,但他现在看上去有点困惑。
“上面什么也没有啊。”
“嗯?”
“温妮,温妮……”克罗德鼓起勇气抬起脸。成功靠近恐惧之源让他好像感到被赦免了。他往前蹭了一点,贴近了她的裤管,他的脸不敢倚靠,就虚虚碰着她丝质的裤腿,这让他的神色居然带上了一抹害羞。
“上面什么也没有。”他如释重负地向温妮展开纸条。
温妮的目光凝固了。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医生拧起眉毛嘀咕道。她抱臂凝视着玻璃内部。
“只有主人格能看到判行令。之前其他人都执行得很好啊。”医生不可思议地说。
“已经重复第八遍了。”在医生的旁边,戴眼镜的记者说道。这是个容貌低调,身材高大的男人。记者瞥了医生一样,发出类似嗤笑的声音,“你确认自己成功植入了吗?”
“只有在温妮的房间里会变成这样。”医生恼怒地说,“其他人不是都很顺利地被克罗德干掉了吗?”
“是啊。”记者讥笑,“看来他宁愿相信温妮也不相信你的植入。哦,温妮。克罗德的妻子,克罗德的女儿,克罗德的母亲,克罗德的姐姐;哦,我们了不起的温妮。”
房间里,瘦弱苍白的年轻男性不安地躺在床上。他的四肢都被束缚,脑袋上贴着无数贴片电极。病床边,一个硕大的屏幕里展示着另一幕场景:这位躺着的男性赫然也出现在屏幕里,他带着万千柔情和忠诚的表情,依偎在纤细美丽的妻子身边。
“所以现在怎么办?”记者摊开双手。“我们就差他们俩。分出一个胜负,世界就安静了。”
“别吵。”医生暴躁地走回操作台前,“再引入变量。我还不信了……”
“悠着点哟。这可是第九回了。你知道我们没有别的办法触碰他。”
“闭嘴!”
随着女人的操作,床上的人神色缓缓变化。他仍闭着眼,但突然惊叫起来,同时蹬动自己的腿。他早就被泪水覆盖过几次的脸又扭曲了,显出一个惊惧的表情。屏幕里,算得上温馨的氛围被打破了。尖利的笑声充斥着温妮的房间,几个无法定义形体和性别的人形怪物从内屋往外移动而出。医生表情带着狰狞的痛快,看着这一幕。
“有点太不科学了吧,你真的没问题吗?”记者嘟哝道。
“能出什么问题……”医生咬牙切齿的话没有说到一半,就看到血色覆盖了屏幕。她的眼睛里掠过一抹茫然,随后是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