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冰，全糖》盼乌鸟

7、卿为朝朝暮暮

　　01

　　清晨。

　　我散着头发，打着哈欠走到客厅。垂着头站在厨房里，为自己泡一杯咖啡，轻柔的长裙随着从窗外跑进来的风飘动。

　　“小知，该吃早餐啦。”我蹲下在猫碗里倒了几条小鱼干。

　　这只胖胖的白色小猫是四年前我和沈辞安一起养的，可是把小知带回家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我在榻榻米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戴上眼镜，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02

　　我和沈辞安的初次相遇，是在初二那年。

　　我是转校生，上学的第一天便被老师安排在了教室角落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我是一个自卑的女孩，不满于自己的长相，更不满于自己愚蠢的脑袋。我不喜欢社交，开学三个月也没几个认识的同学。

　　但我认识我们的班长——沈辞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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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里。

　　“老师，我不行的，要不……让别的同学去吧。”我双手背在身后，默默捏紧衣角。

　　老师轻叹一声，“知悦，试一试吧，你是老师心目中的最佳人选。”

　　“我……”我犹豫着，抬头时突然对上一道视线，是沈辞安。

　　沈辞安走进来，笑着对我点点头，抱起桌上一叠本子，“老师，我来拿作业本。”说完便转身离去。

　　老师递给我一份表格，说道：“知悦，你好好考虑一下，想好了就填一下这份表格吧，要相信自己啊。”

　　“嗯。”我看着手里的表格，点点头后便往门口走去。

　　打开办公室的门，站在走廊上的沈辞安吓了我一跳，他抱着本子，看着我，“宋知悦，老师是在劝你参加绘画比赛吧？”

　　我怔了下，“是啊。”

　　语毕，我转身便往教室走去。

　　他小跑着追上来，和我并肩走在一起，转头对我说道：“宋知悦，这个比赛很难得的，你要抓住这次机会啊。”

　　听见他的话，我有些疑惑，他的话像是在肯定我的能力。

　　“你……你觉得我可以？”

　　“你当然可以啊，我看过你美术课的画，真的非常好看！”

　　“……”

　　这是自开学他给我介绍学校后的第一次说话。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走廊里，地板上落了些花瓣，可我却觉得违和。他高挑帅气，很受欢迎，而我长得不好看，也没朋友。我抬眼看着他，月牙儿般的眼睛与他上扬的唇角很配。

　　我很诧异他对我的肯定，他的话语连同他身后的阳光照射进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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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在他和老师的支持下，我去参加了绘画比赛，获得了不错的名次，也决定了转为美术生。

　　从那天清晨起，我和沈辞安成了朋友，由于家住得近，我们通常会一起上学放学。一年后，我们考上了同一所高中，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03

　　十八岁那年，我们都奔赴不同的城市。

　　我的十九岁生日，正好是在周末。

　　我打电话给他，“沈辞安，你回来陪我过生日吗？”

　　“之前就说好去给你过生日的，我怎么可能不去呢？”

　　电话这头的我忍不住抿唇笑了，“那你别忘了时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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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晚上，我们从餐厅走出来，“沈辞安，要不我们去公园逛逛吧，我还不想回学校。”我转身对他说道。

　　他低头看着我，轻笑出声，“行，听你的。”

　　我们坐在长椅上，雪花飘落在我们头顶、肩头。冷风吹来，我不禁缩了缩脖子。他看到后，解下自己的围巾，围在我的脖子上。

　　他似是不擅长帮别人戴围巾，手忙脚乱的样子真的很可爱。看着他笨拙的手，我忍不住嗤笑出声。

　　“不要笑我。”他举起他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下我的脑门。

　　我揉了揉被他敲过的地方，“知道啦。”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说话。我看着结冰的湖面，上面有几只萤火虫，一闪一闪的。

　　他转头看着我，打破了沉默，“怎么样？生日许了什么愿望？看看我能不能帮你实现。”话语中带着笑意。

　　我歪头想了下，说道：“这你还真能帮我。”

　　“什么？”他有些诧异。

　　“嗯……”我犹豫了下，继而道：“你要听我的愿望吗？”

　　“你说来听听。”

　　“我……我的愿望是……”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却没出息的闪躲了，盯着那几只萤火虫，“希望能和沈辞安在一起。”

　　这句话像是为世界按了暂停键，这一刻，四周的世界再次回归寂静。我也没听见沈辞安的回答，他的沉默让我感到不安。我多害怕鼓足勇气说的这句话会是一个错误。

　　我垂下头，尽力把自己的嘴角往颧骨上扯，“我就知道，说出来就不灵啦。”我不自觉地一下一下扣着长椅的木屑。

　　忽而间，手背上传来一阵暖暖的触感。我转头一看，他骨节分明的手覆上了我的，我诧异着抬头看他。

　　“宋知悦，你能不能对自己有点信心。”

　　“啊？”我没听明白他的话。

　　他轻叹一声，“我的意思是，你的愿望实现啦。”说着，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04

　　大学毕业后，我如愿当上了插画师，而他决定考研。二十六岁时，我们的经济已经稳定下来，打算过年后的情人节就领证。

　　可是上帝并不同意我们的婚事。

　　那年春节前，全国爆发疫情。他是医生，也是个勇敢善良的男孩子，这种关键时刻，他不会在家袖手旁观。

　　“知悦，我向医院申请了去武汉支援，明天出发，你一定要好好待在家，照顾好小知，更要照顾好自己，好吗？”那天晚上，他抱着我说道。

　　我在他怀里点点头，“嗯，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不知道，应该很快的，”他把我抱得更紧了，“等我回来。”

　　我没说话，眼泪已经模糊了我的双眼，我把头埋在他肩上，不停地抽泣着。

　　那晚我们都没睡着。第二天早晨，我看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最后只背了个背包就走了。我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05

　　情人节那天，我给他发去信息：“情人节快乐！今天过得怎么样呀？”

　　可是过了许久，我都没有收到他的回复。

　　到了夜晚，他才发来信息：“今天在忙呢，一切都好。”

　　可是这么简洁又平常的话，却让我感到不安。

　　之后的几天，我给他发信息他都没有回复，打电话也没有接，我不断告诉自己只是因为太忙了。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二月十九号，我收到了沈辞安父母的电话，阿姨在电话里哽咽着跟我说：“知悦，我们收到了医院的通知……他们说……他们说辞安感染了新冠肺炎……今天早上去世了……”电话那头传来哭泣的声音，叔叔接过电话，继续对我说道,“知悦，我们觉得这件事应该跟你说，毕竟……毕竟你们本来也该结婚了……”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轻声安慰着叔叔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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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天，直到小知跑来蹭蹭我的腿，我才反应过来已经是深夜了。

　　平时这个时间，沈辞安还在书房乐此不疲地看书。

　　我走进他的书房，收拾着他的书桌，桌上摆着一个笔记本。他爱看书，更爱读诗，每每看到喜欢的诗句，总会把它们抄在这个笔记本里。我翻开它，发现有几篇被贴上了我们的照片。

　　“浮世万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飞鸟集》”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鹊桥仙》”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车遥遥篇》”

　　“但心坚，天长地久，何在意，雨暮云朝。——《玉蝴蝶》”

　　“……”

　　我合上笔记本，脸颊上尽是泪痕。

　　06

　　我的青春终是没能画上圆满的句号。

　　疫情后，我把沈辞安的东西还给了叔叔阿姨，但这所房子里依旧有他的身影，挥之不去。之后的几年，我努力工作，经常往叔叔阿姨家跑，尽我所能地替沈辞安照顾他的父母。

　　我恨沈辞安，他狠心离我而去。直至他离开人间，我们也没能成为家人。还有好多好多他曾许下的诺言都还未来得及实现。

　　所有人都在劝我趁年轻就赶紧开始新的恋情，他的父母也不例外。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的心里已经住不下第二个人了。那段日子里，我看白云是他，听风是他，观雨是他……

　　好似这世间万物，都与他有关。

　　就如他抄下来的那句诗——“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

　　宋知悦

　　2023.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