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生一剑》玫月二

1、命运的齿轮

　　“小姐！小姐！到起床的时辰啦！”
　　意识之外传来银朱的声音。谢弄影回笼的思绪第一反应是，昨晚的话本子质量不太行，睡着都没知觉，浪费一晚好时光。
　　“小姐你昨晚又在看话本子吧！我的小祖宗诶！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这可怎么得了，今天未来姑爷来府上拜会，万一这样子被瞧见了，这以后可怎么办呐……”谢弄影本就没睡够的脑子被银朱念叨得更加昏沉，心中暗自嘀咕，银朱把这脸也看得太重了，若真如她所说，一面就能决定她家小姐下半辈子的好坏，这日子听上去也没什么好活的。当然，这话不必说出口，上次的教训够大了，谁能经得起这聒噪的丫头念上三天？
　　谢弄影乖乖地走下拔步床，来到金丝楠木制成的梳妆台前时，碧城早已等在此处了。
　　“小姐，今日可需要打扮用心些？”
　　谢弄影抬头看向镜子，里头的人影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模样，脸型流畅，鼻梁高直，只是一双丹凤眼这会儿看着不太精神，眼下青黑是挺明显的。“把眼下遮遮，今日比平常稍微好一点就行，不必太隆重。”碧城点头应是。不一会儿，装扮精神的谢弄影就坐上了饭桌。白净细腻的脸蛋，简单却细致的妆容，古朴大方的流苏坠在耳边，搭上配套的耳饰，端庄的襦裙更是衬得她人清澈动人，一派少女的清丽，完全看不出来熬夜的疲惫，这一套足以应付今日的会面了。
　　“银朱，跟我讲讲那位未来姑爷吧。”银朱最热衷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儿，府内外的事情就没她知道不了的，用饭的时候听很是下饭。
　　“好嘞小姐，说到咱家姑爷啊，那可是天上天下，古往今来…啊不…新朝这两百年来第一个大才子呢！就是与前朝那些成名许久的文人们相比，我看啊，也相差不了多少，毕竟姑爷他年纪还小，又是苏右相家嫡子，未来一定不可限量！”谢弄影没忍住摸了下耳朵。
　　“说点有用的。”
　　银朱卡了一下，接着道：“话说苏家姑爷三岁能识字，五岁出口便成章，过目而不忘，饱读诗书，又得名师教诲，集百家之长，可谓是少年天才…”
　　“银朱！”
　　“好的小姐，自入贡院以来，苏三爷都是头名，他平常不怎么与世家公子们来往，与翰林院的博士们倒是往来颇多，很得博士们的青眼。他家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个嫡兄和一个嫡姐，两个姨娘，两个庶弟和三个庶妹，嫡兄早已成亲，只是还没有子嗣，嫡亲的姐姐也嫁出去不到一年，庶弟庶妹都还没结亲，目前来看，苏右相的后院还算干净，两位姨娘也是安分守己的人，不排除苏夫人手段过人的可能。据说苏三爷他很是受右相爷宠爱，又是嫡次子，上头的哥哥姐姐都对他宠爱有加。小姐你嫁过去肯定能享福的！”
　　谢弄影放下手中的象牙筷，碧城轻手递上一条干净的丝绸帕子。
　　“如此说来，这人这样清白，不沾一点俗气？”
　　银朱有点犹豫，“倒也不是，只是…”
　　“有话直说，你家小姐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啊。”碧城轻叱道。
　　“他……有个青梅竹马的女子，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像关系不一般…”谢弄影从碧城手里接过青瓷茶碗。
　　“哦？怎么说？”这听起来怎么跟话本子似的，不过，她要成那棒打鸳鸯之人了？
　　“右相爷还不是相爷时，与中书舍人钟大人交情不浅，且两家就在隔壁，相互串门是常事，就算之后右相爷步步高升，也没断了来往，钟家小姐么…自是与苏三爷情谊不同…”银朱边讲边偷瞟谢弄影的脸色，看上去很平常，小姐她不介意？
　　“这样么？”谢弄影心里不似表面平静，也不是银朱想象的那种介意，对这位苏家三公子，她不怎么在乎，一个陌生人而已，哪来什么感情可言，但是女子的一生总是系于父夫身上的，若他当真对钟姑娘特别，那她这下半辈子可有得磨了。
　　“小姐？小姐？”
　　“啊？哦，现在到什么时辰了？我们是时候去前厅了吧。”
　　正巧这时前厅来了人请谢弄影过去。
　　“走吧。”管他们如何缠绵，谢弄影只求自身安好，别牵扯到她身上来就行。
　　…
　　尚书府客厅
　　谢大人正坐在主位上，同一位青年人寒暄。苏星河比谢弄影大上几岁，正值弱冠，但是看上去还十分少年气，一双星眸熠熠生辉，有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清晰的轮廓又显出几分青年的沉稳来，混合的气质随着他的眼神转来时，难免叫人心头一热，好似凭空生出一股豪气来。
　　谢大人一边打量着这个后生，一边暗自欣喜。
　　弄影是他与夫人独女，生下女儿那天，凌晨就发动了，谢大人在门外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直到月上中天，房中痛苦的叫声才渐暗，他心头直跳，只怕出现什么情况，就在这时，里面一声婴儿啼哭传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老婆子来报，说是生了个闺女，谢大人这才回过神来，后背早已凉透，恰好一丝晚风吹开朦胧的薄云，白色的月光照在夫人院子里那颗桂花树上，树影摇曳，轻黄窣窣落下，“弄影，她就叫弄影吧。”
　　后来多少年，他一直后悔给小女儿起了个这么冷清的名字，就像她性格中的冷淡都是这名字带来的一样。不过谢大人后悔的事也不只这一桩，夫人早逝，他忙于公务，等他回过头来想享享这天伦之乐时，弄影已经长成现在浅淡柔顺的样子了，好似什么都不入她的心。女子柔顺自然是好事，只是她这样不争，如何能在别人后院立足？好在这个未来女婿看上去就是一副好相处的模样，他们两个年少成家，多多相处下来，感情自然会更好，就像他与夫人一样。
　　“谢大人，在下受家父所托，来贵府送些中秋节礼。”苏星河略一停顿，“还有这块龙凤雕花同心佩。”
　　谢大人从苏星河的小厮那儿接过玉佩，“这块玉佩，还是夫人在世时送与你母亲的，说起来，当时她们两只是一句玩笑话，你和弄影却转眼就长大了，眼下都…”
　　苏星河连忙起身拱手，“谢大人请放心，苏某人虽不才，到底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绝对不会做出有负谢家的事来，况…况且父母在家时常说起，谢家姑娘才情不俗，性情又柔顺，是做苏家夫人的不二人选。”一大通直白的话说下来，青年人的脸都红了大半。
　　谢大人抚胸大笑，厅中气氛一时非常融洽。
　　谢弄影站在门外听完了这一番对话，心中不知该作何感想，总觉得他们口中说的好似不是她，她的终身大事如此置身事外。说起来，她连苏三公子什么样都不知道，今日一听声音，倒是担得上银朱滔滔不绝的赞美。
　　谢弄影缓步走进大厅，绕过松鹤延年黑漆描金曲屏。
　　“女儿见过父亲，给父亲请安。”
　　苏星河闻声回头，一个粉色身影映入眼中，来人莲步轻移，身上饰物不多，但是看得出来谢大人对这个女儿物质上并不吝啬，一双丹凤眼明亮有神，谢家姑娘确实清秀，只是柔顺吗？看着眼前的人，苏星河心中觉得有趣。
　　“盈盈来了呀，过来过来，爹爹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苏家三公子，苏星河。”
　　盈盈是小名吗？倒不如弄影来得适合她。
　　“苏公子安好。”
　　“见过谢小姐。”两人相对行礼。
　　谢大人看着眼前两人，满意得直摸胡子，“星河今日就留在这里用饭吧，后厨尚在准备，让盈盈带你去旁边花园转一转吧，鄙府简陋，不及贵府精巧，贤侄可不要嫌弃啊。”
　　苏星河急忙摆手，直呼没有此心，惹得谢大人又大笑起来。
　　谢弄影在旁边静静看着，并不搭话。
　　“苏公子请。”
　　“谢小姐先请。”
　　…
　　花园里花草繁茂，曲径通幽，小巧却错落有致。可惜逛园子的两人都没什么心情看风景。
　　苏星河边走边偷偷看谢弄影，他没见过许多女子，但大多女子都是柔软细腻、温柔可爱的，就如他阿姐和钟荔一样，这谢家姑娘看上去是温软软女子模样，可是她的眼神却不一样，苏星河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苏公子可看够了吗？”谢弄影偏头看向苏星河。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三步，两人都是第一次正面看清对方，难免心头一动。
　　谢弄影是没料到这种情况，毕竟她常年养在深闺中，突然与一男子面对面站得这样近，让她有点呼吸困难，难以控制心跳频率，谢弄影很清楚，她在害怕，对于她来说，男子太陌生了，即使是未婚夫。
　　苏星河也差不多，但他是被谢弄影防备的眼神刺到了，她的眼神如此锋锐逼人，他不由得愣住了，忘记了本来准备好的话。
　　谢弄影收回目光，“听说苏公子与钟家姑娘关系甚好？”
　　苏星河被问得莫名其妙，“对啊，她是我邻家妹妹，从小一起长大。”
　　谢弄影有点无言以对，这人是真的傻还是在装傻？提醒他注意分寸的话被这样一堵再也没机会说出口。谢弄影不想跟他说话，更没什么心思逛园子，苏星河不知在想些什么也没开口，两人沉默着回了饭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