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茶纪事》小颠簸

1、初遇

　　暑期的动车上，天南海北的人来来往往。

　　许芸坐在靠走道的地方，正昏昏欲睡，突然感觉手臂被猛地撞击了一下。

　　许芸瞬间睡意全无，但往四周张望，要么是戴着耳机刷手机的高素质大学生，要么就是勤勤恳恳敲着键盘的打工人。

　　找不到原因，许芸打算继续休息，她平时就有睡午觉的习惯，现在在动车上也本能地犯困。

　　“咚”，许芸的椅背被狠狠踢了一下，许芸再次惊醒，扭头往后看去，终于发现了元凶。

　　原来是一个小男孩，正跷着腿四处乱踢，旁边坐着的明显是他的父母。

　　许芸想要出声提醒，但打了好几遍腹稿也没敢说出口。

　　没办法，她不是敢在公共场合大声说话的人，平时老师点名都要提前紧张好久。

　　犹豫再三，许芸决定还是先找乘务员。

　　在手机软件上操作了一番，一位乘务员姐姐过来询问了。

　　听完许芸的话，乘务员姐姐走到后一排，温声软语提醒要让小孩子坐好，不要打扰到前排乘客。

　　许芸很感谢乘务员姐姐，但又不禁有些尴尬，毕竟自己就坐在前一排，谁举报的很明显。

　　但下一秒发生的事情证明，许芸的尴尬是多余的。

　　熊孩子玩起了手机游戏，一边乱吼乱叫，一边伸腿踢着许芸的座位。

　　许芸很不舒服，这下她没法再忍下去了。

　　“你好，您孩子一直在踢我的椅子，我坐得很难受。”许芸尽量使用委婉的词句，声音也是轻柔的。

　　“哦，”熊孩子的爸爸刷着手机，不为所动，“孩子就是这样，我们控制不了他，小姑娘你多担待吧。”

　　许芸说不出反驳的话，心里憋了一肚子气。

　　就在许芸想要缓和自己情绪的时候，熊孩子又踢了一脚，许芸再次转头，没想到熊孩子的妈妈这回压根没打算给许芸说话的机会：
　　“跟小孩较什么劲，姑娘你坐不下就去坐商务座啊。”

　　许芸这回是结结实实被气到了，但她的嘴巴向来不会说话，只能被气得泪意都快涌上眼眶了。

　　“那你一家长跟个小姑娘较什么劲，”一个清澈干净的声音响起，语气却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你也知道商务座的孩子跟你家孩子不一样啊？”

　　许芸看向斜后座说话的人，声音刚听起来像个阳光少年，但正主的形象却完全出乎意料。

　　卫衣松松垮垮，一脸啥也不在乎的表情，上挑的眼尾加强了某种攻击性，爆炸头虽然不算夸张，但配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两排耳环，真就一副千万不要惹我的形象。

　　熊孩子家长起初也以为只是个年纪不大的男生，正打算把他和许芸一同教育一番，但看到男生这副样子，语气也怂了三分：“他还是个孩子，你们怎么不能包容一下？”

　　男生冷哼一声：“我小时候可不像他这样，破坏公共财物，影响他人，嘴里还满口脏话。”

　　“你，你……”大妈听到男生罗列的罪名，瞬间跳脚，“我不信你小时候不调皮！”

　　战火一触即发，许芸有点害怕男生招架不出，但事实证明她多虑了，男生嘴皮子溜到毫无停顿地输出：“我家长知道及时管教孩子，不给别人添麻烦，您知道吗？”

　　“你……好啊！”熊孩子家长组织语言了半天，却发现自己说不过男生，这下更是被气得不轻。

　　许芸自己出门在外，本来没多少底气，但这会男生的气势凛然给了许芸信心，许芸鼓起勇气开口：“我叫了乘务员，如果孩子一直踢椅背，我就一直叫。”

　　虽然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软绵绵的，但这是许芸十八年人生中，第一次鼓起勇气对陌生人放狠话，她很感谢这个男生，如果不是他站出来，许芸自己估计会选择忍受这几个小时的磨难。

　　男生点点头，好像看懂了许芸的感激，没说什么就又戴上耳机坐下了。

　　列车一路行进，后排的熊孩子安分了不少。

　　快到下车时，后排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哎哟，你还敢踢你爸，真是造反了！”

　　许芸悄悄扭头，原来是熊孩子的爸爸也被熊孩子踢了。

　　【真是天道好轮回。】

　　在现实中唯唯诺诺，但在和小姐妹聊天记录里重拳出击的许芸发出了这句话。

　　闺蜜林筱晚也很快回复：

　　【听得我都爽到了，老天保佑我下次坐车遇到熊孩子时，也有这么一个能帮我说出心里话的好心人！】

　　是啊，许芸从小就社恐，长大后对熟人还好，但对外人，还是常常不敢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怕尴尬怕惹别人生气，但后果往往是自己憋了一肚子气。要是能有男生这样的勇气和妈生好嘴，许芸不敢想象自己的生活会有多畅快。

　　想归想，现实归现实，畅快地幻想过后，许芸还是得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奔赴现实。

　　一下车，大裤衩人字拖的大叔挡在许芸面前：“美女，坐出租车吗？”

　　“抱歉。”许芸摇摇头。她的路线早就被妈妈规划好了，只允许乘坐公交车。

　　“公交车又方便又安全，一下就到你奶奶家了，你们这种刚毕业的高中生，人情世故半点不懂，看上去最好骗了。不要学你那些不好的同学，图享受，实际上被司机坑惨了还不是花钱买罪受。”

　　许芸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妈妈说的一样被坑，但她知道，一旦被发现她没有按原定路线，妈妈就会把这件事当作她不听话的某种罪证，以后的每一次争吵，都会成为有力的呈堂证供。

　　她还花着爸妈的钱，没有底气和他们反抗，多一事还不如少一事。

　　六月太阳的杀伤性已经不容小觑，许芸在车站不过站了十几分钟，身上已经黏腻成了一片。

　　好不容易坐上了公交，发现车上没有座，许芸个子不高，只能一手扶着别人的座椅，一手控制着手边的行李箱。

　　行李箱又大又沉，加上司机喜欢急刹，好几次许芸都控制不住，行李箱眼看就要碰上旁边乘客的鞋子。

　　“你小心点，可别碰上我。”旁边的中年男人没好气地说道，嫌恶的眼神溢于言表。

　　“抱歉。”对方语气不善，许芸本来就害怕打扰别人，这下更加提心吊胆起来，死死地把行李箱往回拉。

　　要是刚刚那个男生在，他会怎么回应呢？许芸忍不住想象。

　　还好，没过几站就有了位置，许芸赶紧坐下，这样行李箱就好控制住了。

　　但还没等许芸高兴一会儿，手机里突然传来大姑的消息：

　　【许芸呀，你来得突然，还没来得及给你收拾房间。你爸妈给钱给你了吧？你先到车站附近的旅馆将就一晚，明天再过来哈，听话。】

　　许芸没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犹豫了一会还是打电话给了妈妈。

　　“许芸，你干什么呢？国际电话不要钱啊？你大姑她就是欺负你小孩子家家，她就是想把房间多租出去多赚一天房费，你否理他，直接去民宿那里，别真老实巴交自己出钱去外面住，我可没钱给你花，先这样啊挂了。”

　　妈妈你才骗人。许芸一瞬间觉得好委屈。

　　妈妈整天跟自己说，家里不富裕，能省则省，可是为什么弟弟一闹，就能带弟弟去出国游呢？说什么18岁成人了就该帮衬家里多打打工，可是自己打工赚的钱明明还不够给弟弟买乐高。

　　明明自己已经很听话，高考一结束就来奶奶家帮忙经营民宿，可是奶奶家好像也并不欢迎自己。

　　现在直接按原计划去奶奶家，大姑很可能会不高兴，出去租房花妈妈的钱，妈妈更会暴跳如雷。

　　况且自己拖了这么大一个行李箱，人生地不熟，去哪里都很不方便。

　　许芸抿紧嘴唇，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先去奶奶家看看。

　　公交车一路直达奶奶家。

　　奶奶家在环江一带的城中村，有山有水，能隔绝一些暑意，吸引了不少附近的市民们来这里旅游度假。

　　一下车，没走多远，就看到“云端小筑”的牌匾，正是奶奶家的民宿。

　　许芸节假日时和爸爸妈妈一起回来过，还有些印象。

　　一共两栋自建房，一栋用来自住，一栋用来做民宿。民宿前好大的一块空地用来给民宿客人吃饭烧烤。自住房的一楼也用来做糕点铺子，主要的特色产品是云片糕。

　　云片糕算是本地特产，自古有之，但工艺并不简单，各家味道也不尽相同。

　　奶奶家算是跟风派，见别人做得好了以后也依葫芦画瓢，但这几年下来也就骗骗第一次来的食客，生意惨淡到一度想关门换个营生。

　　许芸一进院子大门就跟前台的大姑许雅华碰对眼了，许雅华刚纹好的青黑色眉毛瞬间凑到一处，“怎么这么不听话？”

　　许芸不知道怎么应对，只能老老实实说道：“妈妈叫的。”

　　“你妈妈真是……”许雅华怪笑道：“这么不信你大姑啊？”

　　“没有……我只是不大认路……”许芸吞了吞口水，艰难地应答。她从小就被教育尊敬长辈，对长辈有种本能的畏惧。

　　“行了，现在也快吃饭了，许芸你先跟我过去，”许雅华盯着打量了许芸一会儿，半天才没好气地开口，“但房间是真没有了，现在假期生意好，我们自住这栋楼也来了客人，等明天才能收拾出来。吃完饭我让你表哥带你去外面旅店。”

　　许雅华算过账，今天是周末，他们这位置又好，租出去一晚赚的钱可比付许芸的旅店钱要多得多，再者，付的旅店钱还可以让许芸先掏。

　　被许雅华带到餐厅，许芸看了一眼，挺多自己眼熟但叫不上来的亲戚，估计是周末都来度假的缘故，于是老老实实地说了一声“大家好。”

　　坐在主位的奶□□发虽然花白，但看上去依旧精神抖擞，听到许芸问好，也是打量了她一会儿，就让入座了。

　　许雅华倒像接收到了某种信号，对着许芸板起脸来，“许芸，要懂礼貌。以后要一个一个地叫，这次你刚来，就先不怪你了。”

　　旁边有亲戚立马接嘴：“雅华你跟个高中毕业的女娃娃讲点什么哟，现在女娃娃时髦了，都讲咱们这种礼仪是老古董咯。”

　　许芸听出了其中的讽刺意味，但毕竟是长辈，她也只能讪讪开口：“抱歉，我下次会注意的。”

　　亲戚得了便宜，倒也就放过她了，又转到下一个话题：“要读大学了是吧？”

　　“是的。”许芸刚高考完，她成绩向来不错，考上了帝都一个还不错的985。

　　“听说你考上了985？”亲戚问道。

　　“嗯。”许芸从小就被教育要谦虚，虽然心里很开心，但还是尽量克制自己的语气和面部表情。

　　“不错不错。”

　　看到许芸被夸，许雅华心里泛起酸水，他儿子当年考上了211，算是家族里学历最好的，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到处吹牛，但现在许芸考上了更好的大学，倒把他儿子比下去了。

　　“来，许芸，”许雅华突然提高音量，“给大家敬个酒。”

　　“啊？我……”许芸一直都是一心学习的乖乖女，连酒都没喝过，“大姑对不起，我不会喝酒。”

　　许芸话音刚落，坐在许雅华旁边的表哥瞬间举起酒杯，站了起来，“表妹她害羞，我替她给奶奶和各位长辈敬一杯，祝咱们家的生意越来越好，各位长辈身体健健康康！”

　　“好。”奶奶笑着应声。

　　许雅华这下变得满脸红光，眯着眼看向许芸，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985的高材生还不是不会来事，出了社会可怎么办哦，许芸你要多跟你表哥学学。”

　　许芸又羞又气，她知道自己不擅长人际交往，但学习成绩是她辛辛苦苦一点点拼搏来的，现在却好像被大姑说得一文不值。

　　“我……”许芸很想反驳，可是看着这里满桌的长辈，加上之后自己还要住在这里，瞬间就没了勇气。

　　“阿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儿子说要出国，但在家啃老抠脚三年还没考过雅思，这算会来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