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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杏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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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的无边细雨下,是被洇湿的江南。
路上行人不多,大多匆匆而来又惶惶而去。
在青石板的尽头,缓缓行来一道身影。他不疾不徐地行着,撑把素色纸伞,清瘦修长的手指只是轻轻地扶着伞柄,却稳稳地渡他于烟雨中。他着山寺中的青白道服,腕上的佛珠颗颗圆润透亮,看得出主人经常把玩。而被伞檐挡去的大半面容之下,依稀可见柔和白皙的下颌与红的唇。柔顺乌黑的长发乖顺地伏在他的肩与背。
伴着嗒嗒的雨声,随着浓墨中唯一的素色,踏着清浅的碧水,他就这么缓缓走来了。
她本在街边药堂避雨,随便一望,竟无意间把那人同雨一起刻在了心里。
真奇怪,明明他看也没看她一眼,但她却觉得,他们之间一定有着曾十分亲密的前世,否则她怎么会才望他一眼,就有着仿佛能使这雨全部停歇的爱恋。
——这是她与他的初见。
当时可能是她呆愣的神情,以及矗立在檐下的身影太过显眼,那人走到药堂门口,收了伞后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好心道:“姑娘可是没带伞?介意进来坐坐么?”
药堂里蒸腾的雾气,以及细雨的朦胧,为他的面容披上了一层纱,隐隐约约,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眸,穿过薄雾,透过虚妄,朝她望来。他说话时,眸中仿佛有片不为人知的、清澈的湖正被风掀起层层涟漪,粼粼地,摄人心魄。
她一时脑子有些发涨,几乎不能正常思考,丢弃了她被浸濡了十几年的矜持端庄。她点头,轻声应了句好,又行了个礼。
他示意她请进,边走边温和笑道:“姑娘不必如此拘礼。”
她看着他的笑,也不自主地想笑起来,可是不行,母亲说女子不能笑得不矜持。于是她只浅浅地抿唇微笑。
“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徐府徐卿。”徐府是江南一带的望族,门生众多,几乎人人见了她都要尊敬地喊一声徐大小姐。
“原来是徐姑娘。在下明翡。”他浅笑着为她斟茶,丝毫没有惊讶她的身份。“徐姑娘可以在此处歇息片刻,需要我联系姑娘家中长者么?”
“多谢公子好意,但不必了,仆从已回府上叫人了。叨扰公子了。”她答得字斟句酌,明明是平时信手拈来的话,此刻却差点因为紧张而舌头打结。
答完后,他起身告辞,将此处留给她。她无聊地看着窗外的雨,用手沾了点茶水,在木桌上一笔一划地描绘着他的名字。明翡、明翡……名如其人啊。只是……他怎么没有姓氏?还是他就姓明?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交涉声,透过薄薄的窗户可见街上已经停了几辆马车,红色的幡上写着大大的“徐”字。
她慢吞吞地上车,期望能留得更久些。
“姑娘再见。”雨没停,他站在门边,身姿如松如柏,平静地望着她,依旧笑着道。
她有些怅然,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呢……
后来她再回忆起这天,永远深深记得的是他温润的眸,柔和的笑,以及那场仿佛怎么都挥之不去的雨。
她本以为他们不会再见了,却不曾想在此处见到他,还是在此种难堪的境遇下。
江南多雨,最近更是梅雨季节,好不容易有一天天晴,她与母亲一同前往附近的山寺祈福,不曾想在归去途中又下起了大雨。于是她们只好留宿寺中一晚,待第二天天晴便归去。可是这雨一连下了三天。山路泥泞,半途山体崩塌,将她们困在了深山里。
四周几乎不能辨出原本是何处,让熟悉山路的人也犯了难。只好派些仆役四处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寺庙。
五天过去,她们带的干粮早已不够吃,随从人数又较多,只好尽可能地派出去多些人去找食物,但谁知道仆从们有没有独自私吞,每次带回来的食物都少得可怜。
徐卿没有责怪他们,毕竟都想活着,而且此刻撕破脸对她们没有好处,她只是默默地溜出去寻找吃的。
但她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晓得什么可以吃什么不可以吃,于是她选择放弃野果野菜,试着抓只动物来吃。
她蹲了好久,才见到一只野鸡经过,她赶紧跑上前想抓住它,可山中的动物都如成了精般灵敏得很,一下子就跑得无影无踪。反倒是她,不小心掉进了陷阱中,那陷阱估计是用来捉熊或者别的什么大体型动物,她一时竟出不来。
她忍住羞耻,扯着嗓子大声喊:“救命啊!救命啊!”就这样一直喊了不知多久,直到她的嗓子嘶哑,发不出一丝声为止。
喊累了后,她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安静地抱着膝,把大半张脸都埋在膝间,企图获得几丝温暖。
就在她几乎快睡着时,一根碧绿的藤蔓顺着土壁伸下来。她赶紧抓住那根藤蔓,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爬了上来。
她气喘吁吁,正要向帮助她的人道谢,就见到了那张熟悉的、清秀的脸。他正关切地看着她,微微皱眉道:“姑娘你还好么?”
透过月光,以及他干净透彻的眼,她看见了她自己:她的发髻早就散乱,衣裙也沾满泥土,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因为这几天都吃苦变得有些暗淡,再加上一些细小的伤口,简直狼狈极了。
她怎么是这个样子!她怎么能以这样难堪的样子面对他!她宁愿来的人是她徐家的对家,也不愿意是他。
她急忙低下头,故作镇定道:“多谢公子忧心,我很好。”她只能期望今晚月光不要那么皎洁明亮,让他看尽她的伤。
他没有拆穿她,只是体贴地提议道:“姑娘能走么?需要在下背你么?”
她没说话,只是略带着些犹豫看着他,最后稍稍点了点头,不好意思道:“麻烦公子了。”
他看着清瘦,实则很有力,他轻柔地背起她,稳稳地行在泥泞的小路上。她忽然就想起初见时,他手上那把被他拿的稳稳的素伞。明明没有下雨,怎么她的心就像被打得嗒嗒作响的伞呢?
明澈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看上去竟如热恋的情人般。她有些贪恋此刻的静谧,只希望这条路能再长点,时间能过得更慢点。
可是他们不是情人,路不长,时间更不慢,就连这短暂的亲密,也是她假装受伤得来的。
他们回到队伍里时,已经有不少寺中的僧人在那。僧人和仆从们见到全须全尾的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至于他背着她?有发生这件事吗?他们眼观鼻鼻观心,都假装没看见。
又重新回到了归去的途上。她有些不敢上车,准确地说,是害怕见到母亲。
她在心里对好口供,调整好表情,上了车。
徐夫人正在车里闭目养神,她虽同徐老爷成亲二十载,仍风韵犹存,依稀可见当年风情。但徐卿此刻无心欣赏,只正襟危坐。
“跪下。”徐夫人仍闭着眼,手撑着额,语气平静道。
徐卿不敢反抗,立即熟练地跪下了。
“你可还记得你的肩上的责任?”
“女儿从未忘记过。”她恭顺地低着头,也冷静道。她不多说什么来解释,因为只要母亲没提,就说明她并不在意这件事,她也没必要多此一举更惹她怀疑。
“那就好。你准备一下,两个月后你同韩家公子成亲。”
“是。”她垂下眼睑,乖顺道。
她从来没有妄想过能与他在一起,因为她从小就被教导,她只是一件世家间交换利益的筹码,她是不配拥有自主的。
“那个人,是前朝皇子。”似是担心她有别的心思,徐夫人还是提了一嘴。
“女儿明白。”
原来他是前朝皇子啊,怪不得被放逐到寺里,也怪不得凭她的人脉查不到他是谁了。
这两个月,她被禁止出府,只能专心备婚,可是哪需要她准备什么呢?只要做好伤心的准备罢了。
两个月的时间说快也不快,说慢也不慢,那一天在这两个月的连绵细雨中到来了。
那天江南难得没有下雨,晴空万里,照着艳人的红。整个江南都知晓,这是徐府大小姐同韩家嫡公子的联姻。
徐卿对那天已无甚印象,只记得那天她没有哭,她只是在笑,一直保持着相同的、得体的笑。毕竟她可不敢让两家人都不高兴。
她的夫君是个有些懦弱的软柿子,脾气好得几乎没有底线了,哪怕他曾听说过一些传言,他也从不敢对她说什么。成亲几载,他们从没红过脸吵过架。
日子很平淡,几乎没有什么大事。她在某一天怀孕了,又在某一天生产,是个男孩,两家都很高兴,她对这个孩子没什么感情,只偶尔无聊会逗弄他来玩玩。
这天是韩家的祭祖日,韩家同徐家都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家,祖坟也建的近。祭完祖后,不知是谁提议去隔壁山头的寺庙也拜一下,乌泱泱的一群人就去了。
韩家人大部分都在寺院的前厅拜神祈福,徐卿一个人随意地远离他们闲逛。她观赏着这熟悉中透着些许陌生的寺庙,不知不觉天竟黑了下来,转瞬豆大的雨珠就砸向她单薄的衣裙。
她赶紧去找个地方避雨,跑着跑着面前就蓦然出现了一棵巨大的桃树。她没想太多,快步走上前去。
离得稍稍近了,她才发现那树是栽在院子里的,她躲在屋檐下,稍稍整理了一番,才抬手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她最先望见的是那双她魂牵梦萦的眼,它依旧那么澄澈、包容。她还没开口说话,那人就笑着道:“原来是徐姑娘,好久不见。姑娘可是没带伞?介意进来坐坐么?”
她以为经过这几年,她不会再像先前那般被他一句话就搅得心乱,可再见到他,光是望着他的眼,她的心跳都仿佛跟密密麻麻的雨声一样咚咚作响了。
她还是矜持地笑着,点了点头。
甫一进门,她就闻到了浓烈的桃花香,似乎雨就是用桃花酿成的酒,醉得她晕头转向。
桃树上挂着无数条纷飞的红纸,那上面写满了香客们的愿望,它们有的被风吹到天上,神仙知晓了,就帮他们实现了。
她看着那一只只翩翩的红蝴蝶,眼眶隐隐有些刺痛,她轻声对他说:“公子,我可不可以也写一张?可否请公子帮我挂上?”
“自然可以。”他笑着应答,为她拿来了纸和笔。
她极认真地一笔一划写下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诗“只愿君心似我心”。写完后,她小心翼翼地交给他,有些孩子气般叮嘱道:“公子可一定要帮我挂得高高的,最好比所有人的都要高!”
“好。”他温柔地看着她,答。
他顺着梯子爬上了桃树,剥开串串桃花,直往最高处去。他的发被叶上的雨珠以及天上的碎玉淋了个彻底。
她拼命仰着头看他,看得脖子发酸,眼眶也莫名酸涩,喉咙哽咽滞塞,像是要把她胃里的蝴蝶全都吐出。
粉嫩繁多的桃花中,唯那抹青白最显眼。他乌黑的长发随风肆意地飘扬着,眼睛很亮,仿佛天上仙人通过桃树下凡。
那树的最顶上根本没有了红色,直到他将她的红纸系上,才有了唯一的一抹红。
直到他安全下来,她仍旧盯着那红纸。
“好了,时候不早了,姑娘也早些回去吧。”说着,他将手中的伞递给她。
她刚想开口,就听见一道稚嫩的童音在门边响起“娘亲。”她猛地扭头望去,是她的儿子,他身边还跟着她的丫鬟。那丫鬟惊慌失措地看了她一眼,怯怯解释道:“姑爷没找到夫人,特让奴婢来寻。”
她莫名有些烦躁,恼怒。她想赶紧让他们都离开,她还想再和他多呆一会。就在她想拖延时间时,他开口了:“天色不早了,夫人既已许完愿,便快快回去吧,莫让家人担心了。”
她愣住了。她自欺欺人地以为他不知道,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和他撒娇,他当时是怎么看她的?她不敢相信,铺天盖地的羞恼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微微颤抖地说:“好,公子,再见。”
可是临走前,他又突然将手中那串佛珠摘下,轻轻地往她手上套去,说:“这串佛珠与夫人有缘,祝夫人从此幸福快乐,莫要再为前尘所扰。”
她不敢看他,恍惚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她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匆匆逃了。只是因为过于慌张,连礼行错了都不知道。她只想着赶紧逃离,她惧于望他的眼,她怕那双美丽的眸中是鄙夷。
可事实上,那双眸始终如一地温柔,干净。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人撑着伞,一直站在门边,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她完全消失了,才肯收伞回去。
他本想问她过得如何,却也明白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已经成亲。他刚刚望过那孩子几眼,很像她,看样子她过的很好,那他也放心了。
他转身进去,又爬上那棵桃树,将她写的红纸拿下,在背面也小心翼翼地添上一句话“定不负相思意”。
他将那红纸挂了回去,独它一张在顶端飘飘摇摇,希望下辈子,仙人们能看见这张纸,允他们一个不负相思意的来世。
此后她回来寻找他,却再没见过他。他仿佛也随着当年的迷蒙烟雨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