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本无树》路匪远

1、无名火

　　峦州大地。
　　人界山霁泽与神界恒云泽相交的边陲小镇。
　　用潦草大字随意书写着“酩酊小店”的酒招子，在烈阳连日来的荼毒下，垂死之人一般地吊着。

　　“什么！就活了十几个？！”一声浑厚响亮的吼叫撕碎了午后几乎凝滞不动的燥热空气。
　　“嘘！嘘！小点声儿！”

　　正当饭后困时，小小酒馆里的客人稀稀拉拉，皆垂眉耷眼，了无生机。
　　此时都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不耐烦地纷纷眼刀飞去。
　　除了一人。

　　独坐在角落的白衣少侠，只露一个皎洁笔直的背影，正一手缓缓举杯欲饮。
　　显然，这突兀的动静并未分得他半分注意。

　　众人亦注意到了这与那噪音同样突兀的背影，皆悄悄打量着这皎洁朦胧，不见其面的人。
　　又后知后觉、敬业地想起此次刀匕出鞘的目的——只见两个书生打扮的人对向而坐。

　　一人面方耳廓，肤色黝黑，身形魁梧，面露惊色——还未来得及合上的嘴巴揭露了那大惊小怪惊扰他人之人的原罪。
　　反观对面之人，面庞小巧，肤色粉白，身板瘦弱，身后未来得及卸下的破木书箱像一座压在他瘦削肩头的大山，此刻正面红耳赤、神色焦急地冲对面的“罪人”摆手。

　　“对不住！对不住！”
　　察觉到旁人锐利的目光后，两书生皆羞红了面庞，尴尬地合掌致歉。

　　众人见这两穷酸书生无甚稀奇，各自嘟囔一番便十分宽容地收回了眼光。途中还不忘再留恋那少侠好看的背几眼，幻想着能与这背影相称的面容该是怎样。

　　那黑面书生此时学乖了，刻意压低了嗓音继续纳罕。

　　“整整一个村子的人啊！没有五百少说也有三百了吧！就活下来十几个？”
　　只见那白面书生面色凝重地重重颔首。

　　这嗓音天生浑厚的憨厚小黑熊实在可怜——坐在角落的少侠边浅啜口茶水边心道。

　　周遭的食客们十分受用这小黑熊极力压低嗓音的诚恳态度，但遗憾的是基本毫无效果，这略带沙哑的气音反而入耳更加清晰了。
　　少侠为自己这可爱的比喻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黑面书生悲叹一声，随即又神色一转，道：“这火实在邪乎！什么火能从天而降，落在回茵河河面上滚了几圈还不灭的？也就恒云泽的仙君们有这样大的能耐吧！”

　　此话一出，那方才还云淡风轻的少侠却再也笑不起来。

　　“莫要胡言！你忘了近日来，煌玉泽妖物、乌楚泽魔物正蠢蠢欲动，欲破界而出呢！”白面书生斜睨一眼那头脑简单、口无遮拦的同伴一眼，愤愤开口道：“我看，这等丧心病狂之事必是那些妖魔所为！”

　　闻言，这边白衣少侠忽然神色一凛，猛地绷紧了线条流畅的背，捏在手里的茶杯陡然破裂，叮叮当当碎了一地，几滴鲜艳的血珠点缀在那瓷白的茶杯碎片之上，看起来颇为妖艳诡谲。

　　这动静不算小，自然又要吸引食客们来意不善的注意。
　　正在心中愤慨世风日下、莽人遍地，欲再次英勇拔出眼刀的人们，却生生将刀刃卡在了眼鞘间。

　　噪音的源头是那方才令人肖想万分的白衣少侠。

　　那两书生亦侧目望去，正心里惊讶，这白衣少侠虽然看起来身板不算强健，可气力却不小。

　　待那青年转过头来与这白面书生四目相对，青涩书生却足足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绯红染透了耳根，才慌乱的别过脸。
　　活像偷看少女洗澡被抓包的年轻小子。

　　其实不能怪那书生莽撞无礼，实在是这少侠这张脸，俊朗中带着娇俏，说是个眉眼英气的姑娘也不过分。

　　不算锋利的下颌线框住了一张瓷白净透的面庞，此刻微蹙的眉头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似若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微微泛红，气极了似的。
　　薄唇抿起，唇上血色微退，正泛着浅浅淡淡的粉。
　　利落的黑发束起，被精致的纹云瓷玉冠正乖整的束在发顶。

　　白面书生正困在浓厚的羞怯中，却熊心豹子胆地回过头，正欲再看。
　　却见那少侠方才所在的位置上哪还有什么人，只留了伏地打扫茶杯碎片的店小二嘴里碎碎念着。

　　另一边，这惹了一颗春心的少侠出了客栈，暗骂一声，随手捏了个诀隐去身形，召出佩剑，御剑向东飞去。

　　……

　　回茵河畔，荼安御剑稳稳落地，来不及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摆便拔腿就顺着那一片已被烧得焦黑、辨认不出原本面目的荒原和小村庄奔去。

　　此时那村庄里的诡异天火已经灭去。
　　目之所及除了偶有一两座房屋大体规制还算勉强可以辨认之外，其余皆只剩下灰烬一片。
　　一些残存的火焰余孽仍不死不休，用诡异的火舌舔舐着路旁的粗木树根、残余瓦片、动物皮毛和随处可见的焦黑人骨。

　　荼安疾步行走查看状况，一片生灵涂炭的可怖景象让他原本微蹙的眉头此刻蹙的更深，宽大衣袍下，紧握在一起的修长手指咯咯作响。

　　确认完此地已没有活物，天火又已被灭去，荼安心中混乱。

　　能灭了这遇水仍燃的天火的，只有本身便能纵火的人。但目前有能力纵火的人，却是断然不会去纵火的。

　　据那两书生所言，应当是有十余个村民幸存下来的。
　　想来应当是被接到管辖此地泠羽宫了。那么，管辖此处的泠羽宫仙君是……

　　那人的名字在脑里绕了个圈，让荼安头痛不已，无奈扶额，心中烦闷。

　　即便万分不愿与那人重见，但这火烧的十分怪异，心中那隐隐不安的猜测，在看到这村子触目惊心的景象后更是被陡然放大。

　　想到此，荼安重重呼了口气，默念一诀，再次召出佩剑入尘，御剑往最近的泠羽宫飞去。

　　……

　　此处的泠羽宫琉璃金瓦、金碧辉煌，重檐高耸、直入云霄。
　　庄严之感虽有，傲慢之气更甚。

　　“果然，殿如其人——豪横！”荼安远远就望见了这幢不可一世的金殿，心中暗暗感叹道，“掌火神君的香火果然旺盛！”

　　转念又想到自己虽身处恒云泽之京黄金地段，却狭小朴素的战神殿，不禁汗颜。

　　他虽为恒云泽九神君之首，可如今人界山霁泽天下太平，妖界煌玉泽、魔界乌楚泽皆由他战神亲设的“囹圄结界”与山霁泽相隔开。

　　即便偶有漏网之妖魔，也被上班打卡勤勤恳恳、日日化作白衣少侠的荼安悄无声息解决在百姓身旁了。

　　因此山霁泽之平民，虽对战神威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宫观神像也一样不落。

　　可河清海晏、生活安稳惯了，五百年前那场恶战给峦州大地留下的丑陋疮疤，也逐渐被名为“时间”的良药所抚平。
　　久而久之，平日里便很少有人会特地去给战神上香供奉。

　　人们巴不得永远用不上代表着战争和流离颠簸的战神呢！

　　荼安虽心有遗憾，可想到如今正是因为四海升平，他这个战神才派不上大用场，便也对此甘之如饴了。

　　荼安因而记起，自己已有月余不曾回去那个“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的战神殿了，正在心里盘算着何时回去一趟露个面。

　　正想着，转眼已接近这座富丽堂皇的泠羽宫了。

　　荼安御剑缓缓下行，途中不动声色地捏了个易形诀，悄然变换成了个身形魁梧，眉眼开阔的仙君形象，降落在了泠羽宫门前。

　　泠羽宫门前两名灰衣小童执剑侍立两侧，神情肃穆。

　　见了来人，两门童和缓神色连忙迎上，其中一人问道：“不知仙君是……“

　　荼安轻咳两声，故作持重地开口道：“北境，坎仪。”

　　边说着荼安从腰间摘下一块褐色璞玉玉牌，上书端庄浑厚“坎仪”二字，递给那看门小童，

　　那小童细细看过后，忙恭敬归还，开口道：“仙君安好！不知仙君到此所为何事？”

　　“无甚，不过偶然巡游到此听说了回茵河之火灾，故特来看望一下幸存灾民，也顺便打听些情形，好向帝君说明。”

　　言罢，荼安突然了想到什么，又急忙开口补充道：“你家仙君想必正为此事焦头烂额，就不必通报了罢。“

　　那小门童合臂作了个揖，讪讪道：“仙君莫怪！我家仙君特意下令，近两日无论谁人出入泠羽宫都要严加登记通报，无一例外的。我等这就去通报离焱仙君，不出半炷香定有回复，望仙君在此稍作等候！”

　　说罢，便向另一门童略施眼色。

　　荼安心道不妙，忙补救道：“哎哎，不用了！我不进……”

　　还是迟了，那另一小童接到眼色后便腾风奔出，直冲泠羽宫深处而去，带起一阵烟尘。

　　荼安扶额，默默叹了口气。

　　留下来的小童见状又开口：“仙君莫急，他动作相当快的。”

　　“嗯，看出来了。”荼安拢起双袖，撇撇嘴，无奈道。

　　这下是想避也避不开了……
　　荼安歪颈，眨着眼睛作思考状。

　　那平日最是吊儿郎当、风流不羁的“坎仪神君”，是怎么称呼离焱的来着？

　　“小焱焱？阿离？还是冷面君？嗯……许久不见，可有偷偷念着我呀？……”
　　“咦……”

　　想到此，荼安忍不住缩起脖子摇了摇头，太骚包了！

　　可离焱最是熟悉坎仪，他怎么能骗得过离焱呢？
　　早知不化坎仪的形了，本来是图个方便，谁承想如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呢！

　　荼安懊恼地叹了口气，而后一手拖着手肘，一手摸着下巴，焦急不安地在宫门前来回踱步。

　　若被离焱识破，按他那暴脾气，万一打起来怎么办？

　　实在不行就跑！离焱总不能追着他回了仙京！

　　想通此节，荼安面似悲壮地重重点了下头，而后整理整理衣袖，从袖中摸出面水蓝色的竹节扇，装模做样地扇起风来——先提前熟悉一下“坎仪神君”的人设。

　　这边荼安脑里转得飞快，脚下步步生风。
　　那边宫门口的小童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

　　这坎仪神君怎得长得面目俊朗，脑子却似乎不大好使？
　　传闻中的坎仪神君不是恒云泽九神君中生性风流、恣意洒脱第一人吗？

　　可见传闻大多时候并不可信。

　　不信谣，不传谣！
　　于是这小童亦一脸悲壮模样，抿着唇重重点了点头——与那脑子不大好使的坎仪神君先前的模样如出一辙。

　　忽地，一声长声高呼骤然打断了宫门口两人各自的脑内小剧场。

　　“离焱仙君到——”

　　荼安嘴角抽动，脑子里飞速闪过那张睥睨众生、目空一切的俊朗面容，在短暂的大脑空白之后，从前他从不刻意回想的种种突然一股脑地全都登台露面，沉重地袭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