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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罗衣 罗衣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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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衣十九,生生比我高出一个头来。同样是穿着宫女的衣服,我不得不挽起裙边和袖口,偏偏肩膀还多出半分,怎么看怎么变扭。而罗衣真是人如其名,普通的粉色罗裙和月白腰带配在她身上,显得十分秀丽素雅,走起路来腰肢扭动,为这套衣裳平添了几分飘逸的风情。
不仅是我,屋里其他的女孩子看她,眼中也有几分艳羡。
一早穿戴好用过早饭,便由紫檀红檀领着在院中集合,等张嬷嬷前来教规矩。
我原以为罗衣昨晚自报家门的做法过于点眼,多多少少招人反感,谁料到同屋其余六个女孩子,个个都与她笑语晏晏,很是亲厚的样子。就连对我,也都客客气气亲亲热热。转念一想,都是宫女,谁又比谁高贵一些,如此,倒也释怀。
等不了多久,就见张嬷嬷拿着一根细长的荆条走进来。
所谓学规矩,头一件要学的事情,就是挨打。
衣服穿得不合规矩,要打;头发梳的不整齐,要打;下跪的动作不对,要打;回话的方式不对,要打;走路的样子不合规矩,要打;睡觉的姿势不对,要打——只要是哪里稍有不对,荆条子就毫不留情的落在哪里。
张嬷嬷一边噼里啪啦的抽,一边说:“打你们是要你们记住规矩,规矩记住了,命才保得住。出了这个门,忘了规矩,可就不是抽一顿条子的事情了。”
荆条隔着薄薄的衣衫,咻的抽在皮肉上,发出一声黯哑的“噗”。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里内就是一道红印。挨打的姑娘没一个叫疼,打完了还要说声“谢嬷嬷指教。”一天下来,张嬷嬷手上的荆条摇摇欲断,她方才满意的看着齐刷刷跪了一地的女子,说道:“都是懂事的,今天就到这里。”又看了我一眼:“年纪小,人还算机灵。”
我忍着身上火辣辣的疼,说:“多谢嬷嬷夸奖。”
张嬷嬷嗯了一声,这才转身走了。满院的人呼啦放松下来,一个个摊在地上叫苦连天。罗衣苦笑着对我说:“快看看,我这双手是不是肿得像个猪蹄?”
红檀紫檀笑盈盈把我们一个一个从地上拉起来,宽慰道:“抽个条子算什么,我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们还没见过暴室的板子吧,那才叫一个吓人呢!”
扶罗衣的时候,我看见她飞快的往红檀手心里塞了一钱银子。红檀冲她一笑,动作越发的轻柔。而我,几乎是被紫檀拽着后脖领子拎起来的。
用过晚饭,大家纷纷回到自己的床铺,相互帮忙上药。我暗自庆幸入宫时准备了两份跌打药酒,一份给了云熙,自己留了一份。可是揭开裤子一看,两条小腿全肿成红红厚厚的一大块,手指一按一个坑,连痛都感觉不到,但是稍稍一动关节处立刻疼痛难当,当真不知该如何上药。罗衣进来一看,也吓了一跳,急忙从她床头的矮柜中拿出一个珐琅盒子装的药膏给我涂上,碧绿色的膏体散发着清新的香味,涂在腿上凉凉的,很舒服。
其他几个女孩子眼馋的围过来,罗衣就很大方的为他们一一施药。我认出其中一个叫旋波的女子,正是那日停在我们车前说话的丫鬟,看来她家小姐也雀屏中选了。
一番折腾后,满屋八个女孩子立即成了同一战壕的朋友,闲下来便一一自报家门。
旋波家的小姐是吏部尚书江文远的独生女儿江若梅。
翠彩家的小姐是中州刺史施国安的二女儿施小蛮。
玲珑家的小姐是京兆尹姚万里的孙女儿姚翩翩。
春寿家的小姐是明威将军卢广华最小的亲妹妹卢玉露。
锦绣家的小姐是定远将军杨梓飞的养女,名唤杨清音,因为杨大人的哥哥英年早逝,杨大人怜爱幼女失牯,便早早将她寄养在名下,待她与亲生的女儿一般无异。
坠儿家的小姐是御史中丞黄万里的庶出女儿黄婉月,
加上罗衣家的吴槿小姐,和我家的云熙,整整八位佳丽。
如此一番比较,各人眼中立时分了高下。除了罗衣,人人眼中的我又矮了几分。
出身最高的罗衣倒是很坦然,只笑道:“即来了宫中,大家也不分什么大小,都是姐妹。”完全不见昨夜拿身份压人的嚣张气势。
“姐姐这话对,也不对。”旋波把她尖尖的下巴抵在手肘上,弯眉笑道:“姐妹固然是姐妹,可是宫中规矩严格,上下分明,到时谁见了谁,要行什么礼,还是要仔细,只顾着姐妹之情,一不小心坏了规矩,可不好担待。”
“可不是,要不今天这顿打不是白挨了——”翠彩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巧笑吟吟的看着我:“莫忘妹妹学得最好,嬷嬷今天都夸奖了。”
我心内暗叹一口气,忍痛下床给她们行了个请安的屈膝礼,脸上一边笑,一边学着戏子拖长了音调道:“各位姐姐,莫忘这厢有礼了——”
旋波和翠彩一干人笑的打跌,锦绣一边笑一边拉起我道:“好好好,莫忘妹妹还是个多才多艺的!”
罗衣也将我拉到身边,笑眯眯的说:“今天咱们先受着你的,等皇上看中了你家小姐,来日封个贵妃,叫她们一个个的来给你请安!”
“怎的我们要来,你就不来?”春寿收了笑容,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问罗衣:“莫不是你家小姐做了皇后,你自然是不用来了?”
玲珑呀了一声,压低声音说:“春寿姐姐,怎么你还不知道吗?”她看一眼罗衣,见她面上挂着淡淡笑意,这才继续说:“这次选秀是要选出一位太子妃呢,而且人人都说,皇上早就相中吴太傅家的小姐了。”
这话一出口,房间里一阵静默。人人都把眼光集中在罗衣身上。我惊讶的看着处之泰然的罗衣,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脑中突然浮现出那个女子爽朗柔美的笑容。
良久,旋波才呐呐开口:“我也有耳闻,不过,罗衣姐姐,传言是真的么?”
“什么真的假的,我们做下人的哪能说的准。”罗衣慢悠悠得说,“我家小姐总说,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好不好都只能自己担着。我们做奴婢的,安心做好主子的吩咐也就是了,旁的事情哪里轮得到我们去想。”
这番话说得人人脸上都有些讪讪。忽然门上咚咚响了两声,红檀在外面喊道:“罗衣睡了吗?”
罗衣下床去应门,众人便都散了,各自回去睡觉。
我看着身边罗衣空空的床铺,无论如何也进不了梦乡。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想来想去都是云熙。身为宫女都要依照来历分出高下,更何况面临选拔争宠的秀女呢?虽然云熙的出身在一干秀女中最为低等,那也是老爷一手捧在掌心娇生惯养出来的,断然不会像我这般做小伏低,实在不知她那边是何光景。若是吴家小姐真如罗衣护我一般照顾云熙,也许还好,可是如果吴小姐真成了太子妃,必然不会进宫,那她又能护云熙几时呢?
辗转又想到,张嬷嬷说过,皇上没有给封号的秀女,就留在宫中成为与我们一般无二的宫女。看其他几位小姐的出身,是断断然不会落到如此地步,唯有云熙,还是败在出身上。这长安城、太极宫的天皇贵胄太多太多,衬得云熙如此渺小。如果真的落到这一步,可如何是好?
太极宫的夜就在我纷乱的思绪和不安中惶惶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