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苏不古

5、边陲5 那人注

　　那人注意到了有人靠近，获救的渴望让他整个人努力向前挣动着，但因为伤口的撕裂又不得不倒抽着气停了下来。
　　他努力抬起脸想要看清来人，但夜晚的丛林让他的视野非常模糊，只能勉强看清一个纤细瘦弱的轮廓。
　　流失的体温以及虚弱让他变得慌乱起来，语无伦次地开口恳求。
　　“请救救我我是雇佣兵请来的向导，我可以带你走出黑林，我的全部财产都可以给你……不论是谁、请你救救我，我还有必须去做的事、我……”
　　唐帛这时整个人半俯在地上，从一道朝向很刁钻的开口望才看到里面。
　　大概是被异兽攻击变形的装甲车在被掀翻后这人就被安全带勒得晕死了过去，能够观察到他的缝隙又全都被遮挡住，这才逃过了被开膛破肚的厄运。
　　确认了不是什么陷阱，唐泊这才放心地直起身，绕着这辆车转了几圈，无奈地发现这车密封得可太严实了，实在没法从别的地方入手。
　　于是只得绕回那个缝隙附近，找了个比较容易借力的位置，原地活动了一下手脚后扎了一个马步，然后双手抓住装甲车边缘用力往上一提——
　　被卡在驾驶室的李杰感觉整辆车仿佛又被什么大型异种生物抽了出去，没有准备的脖子发出了“咯嘣”一声脆响。
　　唐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给弄得懵了，下意识的抓住边沿想要挽救一下过猛回翻的势头。
　　但还是太迟了，难以收束的力道将唐帛整个人提了起来。
　　李杰原本被头朝斜下侧歪地卡着，昏沉的头脑被这没有一丝丝准备的一下天旋地转给完全惊醒了。
　　惊心动魄之际，他坐在椅子上顺畅地大口喘息，甚至有些疑心于自己现在这股突然涌出的精力，是不是老一辈人所说的回光返照。
　　但紧接着，另一侧完全失去防爆玻璃遮挡的窗口，一个人被因受到巨力翻动而摇晃的车身甩了进来。
　　唐帛因为这意料之外的情况失去了着力点，虽然险而又险地双脚踩住了副驾驶的座位强行止住了身体向前冲的趋势，但由于她忽视了头上笨重的面具，于是——。
　　咯嘣——
　　“呃嗯~”
　　在李杰还没意识到自己扭到脖子的时候，他的脖子又被这刚猛的一下给正了回去。
　　骨骼相接的声音太过清脆震撼，尤其是颈骨这种距离大脑和耳朵极近的危险位置。
　　“我还活着吗？”
　　“我应该活着吗？”
　　“这人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杀我灭口的？”
　　“救命啊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一个向导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一系列心理活动瞬间充塞了李杰的大脑。
　　这一刻，他不知从哪里积蓄来的力量，惊悸之下竟直接拔出了自己那条被卡住的手臂，两手颤巍巍地捂向自己的脖颈，想要确认自己的头还在和脖子好好连着。
　　唐帛绷紧了精神，眼睛紧盯着驾驶位上的一举一动。
　　唐帛在看到对方能直接拔出自己手臂时，警惕着的心一下子高悬了起来，接下来但凡对方有进犯的举止，她就会立即将他击毙在这里。
　　——有了刚刚搬动装甲车的经历，唐帛现在认为自己起码有着对付眼前这个人的能力。
　　李杰在确认自己脖子和脑袋依旧完好后，强弩之末的精神稍微松弛下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手臂上的疼痛，又忙捧住自己受伤汩汩流血的手臂。
　　“你……”
　　李杰心情复杂地吃力扭头看着副驾驶座上，目测甚至可能还没有成年的、杀人不用走心的救命恩人。
　　因为她脸上带着笨重又厚实的经典老式防毒面具，李杰无法看仔细对方的神态，只以为对方因为刚刚掀动装甲车的大动作，有些脱力紧绷。
　　他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半晌，憋出一句。
　　“你这小姑娘，救人怎么这么粗鲁……”
　　然后头彻底一歪，晕了过去。
　　……
　　唐帛蓄势待发的脊背蓦地一僵。
　　半晌，她迟疑地上前摸了摸对方的脉搏、又用力拍拍对方脸颊，颊鼓了捣一阵，终于确定……
　　真的晕了啊？
　　人晕过去固然可以为唐帛免去一些被发觉端倪的危险，但这人在求救时脱口而出的“我是向导可以带你走出去”也实在是让她心动。
　　寻找到这里时，唐帛便模糊了原本前进的方向。
　　这片原始丛林实在是难以捉摸，太多拥有生物意识的变异植株会在暗处作梗，让猎物迷失在它们的陷阱中。
　　时间已经经不起耽搁了，唐帛思忖片刻，最终还是觉得唤醒这人是当下的最优选择。
　　在刚刚检查时，唐帛已经将对方身上摸了一边，确定没有什么隐藏物，于是她缓缓吐息调动力量，一层隐隐的无色能量包裹了她的双手。
　　李杰在昏迷中感觉一阵剧痛迅猛地从腿部传至全身直冲入四肢百骸，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着感觉连灵魂都在那阵余韵中颤抖。
　　唐帛看他醒了，便收回了按在他伤口上的手，默不作声地把倒空了的酒罐拧好丢在了一旁。
　　“醒了？那就把自己包扎好，我们要快点，异兽们已经超过我们了。”
　　李杰觉得那股疼还能被一抽一抽地感觉到。
　　“你、你做了什么？”
　　唐帛眼神飘忽一瞬，但幸而有面罩遮着没能被发觉。
　　“消毒。”
　　李杰：别以为你抽手快我就没看到！！
　　李杰深吸一口气，反复告诫自己这是救命恩人，起身检查自己的伤口。
　　他双腿被变形的金属板夹得血肉模糊，这在雨季的丛林里是十分危险的状况，潮湿的气候和防不胜防的毒虫会让伤口快速感染发炎，严重的甚至会有虫子在伤口里面产卵。
　　但李杰扒拉一阵后狐疑地抬头，他奇异地感觉被卡住时就出现了的感染症状好像消退了，现在的伤口虽然依旧惨不忍睹但也并没有发红。
　　但仅仅是酒精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吧！
　　唐帛正在附近低头转悠着，惨烈的战况在地面上一览无余，断肢残臂随处可见，但枪械武器倒大多完好。于是她将还能用的武器都归拢起来，试用完手感就用碎布擦拭出个样子，留在一旁。
　　李杰又低下头暗自思忖，排除了这小姑娘是自己所带的队伍里，谁私自带在身边照顾的女儿或者别的什么关系的……
　　——难道是其他的赏金探险队伍或者什么似人小队的吗？
　　那怎么会单独一人行动……等等她穿的衣服怎么看起来那么像自己队伍中一个人的？！
　　诸多猜测环绕于李杰脑海中。
　　他悄悄观察对方使用枪械的动作——实在说不上熟练，更像是头一次接触还在摸索着怎么使用……
　　这时唐帛手上拿一把剑柄银白的激光剑，按下开关，蓝紫色带着危险烧灼感的光束汇聚出来，又挣扎着闪了两下还是暗淡下去消散了。
　　感受到长久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唐帛丢下手上力竭的剑看了过去，只见对方已经利落地裹好了绷带，虽然站立起的动作非常吃力，但整体看来是免去了截肢之类的麻烦。
　　“绑好了？那就可以走了。”
　　李杰只得塞回去一肚子的疑虑，有点懵地问道：“去哪里？”
　　尽管唐帛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但是这是很长时间以来唐帛再一次跟人进行需要组织语言的交流，因此她现在感觉交流起来有些吃力。
　　“去基地，异兽们发狂往基地过去了，我们得回去。”
　　李杰感觉自己的脑子可能有些缺氧不够用，怎么受个伤醒来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你是说兽潮吗？等等为什么会发狂？！”
　　唐帛抿唇决定忽视这个问题。
　　“你刚刚说你知道路，那我们快点出发吧。”
　　她走上前将一根蛋白能量棒塞在这人怀里，然后两手伸出想要去揽他的腿和背。
　　李杰手里拿着包装上还沾着血的能量棒，感觉自己周身的寒毛都炸起来了，一手推拒着唐帛想要弄清楚，但对方显然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等等等等你干什么”
　　唐帛皱着眉加大力度，将他一个用力抄起来就迈开了步子。
　　“别这样——”
　　李杰将近一米八的个子，自认身姿挺拔是个标准的硬汉。但此刻被一个目测一米六几的十几岁小姑娘以公主抱的姿势抄在怀里……
　　他觉得自己不光腿断了，尊严连带着下巴也在这一刻一起断成两截摔在了地上。
　　他虚弱地发出抗议声，四肢尴尬地僵硬住，也不对前进方向做判断，这让唐帛不得不又皱着眉停下。
　　“你还要做什么。”
　　李杰感觉这对有点不对劲，但他从来是个聪明人，感受到对方的不耐烦，李杰一面好笑于自己有一天也会不得不看一个小姑娘的脸色，一面好商好量地挽救自己的最后一点尊严。
　　“就是能不能不要这种、呃、抱法——会影响你的行动，你可以背着或者扛着……”
　　唐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把他放下，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按住他的头，令两人目光相接：“……你是异能类还是体能类？”
　　李杰怔愣之下磕绊一下才答道：“是、是异能类。”
　　“哦——”
　　尽管明白照对方目前这副虚弱模样想挣扎也做不到，但唐帛还是说了句：“不要挣扎、不要抵抗。”
　　下一刻，微不可查的波动闪过，李杰惊悚地发现自己像变成了废人一样。
　　无法感受到体内的异能的存在，身体就好像失去了一部分零件的外置骨骼装置，变得僵涩、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