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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冰冻三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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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郑由便送来几件各色冬衣,用料考究,式样低调,无不厚实保暖,又颇适合萧红玉身材。一看就知道是费了一番心思挑选的。
萧红玉自然是毫不吝惜地一顿夸赞,又叮嘱他这几日如无要事不必请安,只需把府中急用的几项制度规则拟好拟准即可,将来才不至于失了法度。
郑由见她交待得郑重,又一口一声“郑管家”地称呼着,更是自以为得力,满口允诺,整日便在自己房里一门心思地拟定制度。
萧红玉依旧是上午上朝,下午揣着银两只身出门闲逛,又吃各种点心,又品茗听曲,又四处看新鲜,直逛到天黑才溜溜达达地回府,一天比一天更晚。
几日下来,明月舒云并门仆等人都已习以为常,只当她从乡间初入京城,玩心甚重,又从一介草民骤升将军,不惯身边有随从,自己四处乱逛乐得自在,也不再问她是否要跟随伺候,也不问她什么时辰回来。
这天,萧红玉用过午膳,照常出门,在街上又转悠了好几圈,照例不动声色地查看周围,确定无人跟随,才一转身上了一辆拉客的马车,直奔赵赓府邸。
到了赵赓府外,守门的小厮见她孤身前来,穿着又简单,坐的又是街上拉客的马车,神情中便颇有些鄙夷。
萧红玉不以为意,笑道:“烦请禀报赵将军,昔日为他疗伤的乡间郎中洪某拜见。”
小厮一听,原来是为赵将军疗过伤的郎中,倒不敢十分怠慢,连忙进去禀报。不一会儿工夫,便小跑出来,满面殷勤地连声说:“洪郎中请。”
萧红玉一笑:“有劳。”便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刚绕过照壁,还未走到厅堂,一身便服的赵赓已经满面春风地迎出来:“哎呀,洪郎中,久违久违。”
萧红玉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深揖见礼:“草民拜见将军,将军一向可好?”
“托洪郎中的福,一把老骨头康复得差不多了。”赵赓笑得爽朗,演技浑然天成,倒叫萧红玉不禁暗自佩服,“不知洪郎中何时来的京城?所为何事?”
“草民乡野之人,无事,农闲之时走亲访友罢了。”萧红玉接住他的戏往下演,声音有意大了几分,“惦记着将军的身体,故此斗胆前来看望。也不曾来得及具礼,还望将军恕罪。”
“郎中说哪里话,来京没忘了光临赵某寒舍,已是盛情。来来来,进屋说话。来人,看茶。”赵赓客气得不得了,一副迎接远客的热情模样。
萧红玉在客位坐下,便好整以暇地等着茶,一派闲云野鹤之风。
茶一上,赵赓便挥退下人:“都下去吧。郎中自在惯了。”
等到下人退尽,门被掩好,萧红玉才“噗哧”一声笑出来,站起身重新见礼,笑道:“宏昱参见将军。将军真好演技。”
赵赓也笑得皱纹叠起,慈爱中还有一丝顽皮:“谁让你这么机灵,来这么一出?我不配合着怎么行,难道让你唱独角戏?”
萧红玉笑道:“我思来想去,总觉直接造访不妥,若不这样遮掩一番,恐怕招人耳目。”说着她敛了笑意,正色道,“将军,我的感觉没错吧?”
赵赓神色也凝重起来,沉默地点了点头,才说:“难为你年纪轻轻,行事竟一点也不莽撞。”他轻抿了口茶,又问:“你是怎么感觉到的?”
“回京后,属下从未在朝堂上见过将军和陆副将军。陆副将军怕是另有情由,但将军您德高望重,劳苦功高,当此凯旋之时非但没有大出风头,反倒自敛锋芒闭门不出,属下若不感到奇怪,岂不是太过迟钝了?”萧红玉微笑道。
“你如今可不能自称属下了。”赵赓伸出手掌,示意她用茶,接着说,“如今你我都官居二品,当以同僚相待,否则若被人听见……”
“就会遭人非议,说您挟功自傲,结党营私。将军放心,人前人后,属下不会失了分寸。”萧红玉接话道,眉心一皱,问出心中埋藏已久的疑问,“将军,大宣的朝堂究竟有何诡谲,竟令您这样的重臣名将都如履薄冰?”
她此番来,一则为了看望赵赓,二则为了请教。有的事情,若没有人点拨,凭她一个新臣坐在家里想,万一想岔了,别说为萧家翻案无望,恐怕一个行差踏错就生死难料。
“是了。你若不知此中利害,又何必以洪郎中自称。”赵赓有些欣慰,眉头却渐渐紧锁,轻声道,“便是我这府中,亦不知有多少颜承翰的耳目。如何能不谨慎?”
“颜承翰?”萧红玉对这个名字并不感到意外,但从赵赓的口中说出,便将她的猜测坐实了。
她连忙说出自己的猜疑:“不瞒将军说,属下也疑心自己的府中有他人耳目。这个颜承翰,虽然官居一品,是文官之首,与将军比起来到底也是新贵,怎么就厉害成这个样子?”
赵赓长叹一声,道:“他哪里还是新贵,都已把持朝政二十余年了。官场之上,可不是比谁年龄大。”
“把持朝政二十余年?文官怕他倒也罢了,咱们武将靠的是军功立业,为何要怕他?”萧红玉不解地问。
“颜承翰此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虽然面上一副亲和谦逊模样,性情却极为狡诈,最善罗织罪名,一网打尽。文官武将,谁也遭不住啊。”
赵赓又叹息数声,恳切道:“我年老又避其锋芒,当已不在他眼里。你初初受封就官居二品,正是遭人忌恨的风口浪尖,可千万要小心提防。”
萧红玉有些心惊,点头道:“属下必定铭记于心。属下与张铎在战场上如兄弟一般,在朝堂上也不敢表现得太过亲厚,正是出于这种担心。”
“嗯。合该如此。”赵赓点头。
提起张铎,萧红玉又想起一件事,连忙问:“将军,圣上原想为昭兰公主与属下赐婚之事,您可知道?”
“听说了。还听说你不肯。”
“将军,圣上为何如此着急为昭兰公主赐婚?此中可有内情?”萧红玉又问。
她满肚子的疑惑,想问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好在赵赓不仅无所不知,而且对她知无不言。
她足足与赵赓聊了一整个下午,直聊到天色昏沉,才将想问的问题基本问了个遍,总算把一些事情串了起来,有了答案。
回家的马车晃晃悠悠,马蹄走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萧红玉沉默地坐在马车中,耳边不断地回响着离开赵府时赵赓说的那句话:
“你们年轻人有冲劲很好,但切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须缓缓图之。”
是啊。须缓缓图之。
就拿她的事来说,要想在这样的朝堂形势下,为萧家翻案谈何容易?
原来大宣的朝堂,如今竟是颜承翰的一言堂。
颜承翰之所以能把持朝政这么多年,不仅因为他是文官之首,还因他有个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宠妃妹妹——颜贵妃。
而颜贵妃的儿子,正是当朝太子。
起初颜承翰的得势,一则因为他本人确实多有才学,二则因为颜贵妃宠冠后宫。兴和五年孝慈皇后去世后,颜贵妃更是趁势而上,成了后宫无人与之争锋的第一人。再后来她的儿子又被立为太子,颜家便如烈火烹油,如日中天。文武百官,莫敢与之相抗。
到了这几年,皇帝亦渐渐感觉颜家势力过盛,有心制衡消弱,却已尾大不掉。颜承翰此人控制欲极强,不仅对朝堂诸事一人说了算,渐渐还插手起宫中的事情来。偏偏他表面工夫又做得极好,不仅绝无一丝跋扈,更一副谦逊平和尊上礼下的模样,叫皇帝抓不住他的实在错处。
譬如昭兰公主的婚事。原来与北枭交战之时,颜承翰曾提出以昭兰公主和亲,当然,打的是为国为民的旗号。现在仗打赢了,和亲自然不需要了,皇帝却也担心再生事端,急着给昭兰公主找个如意郎君,图个尘埃落定。
这也就难怪昭兰公主女扮男装找上门来了。当然,为了保护公主的清誉,这件事萧红玉并没有对赵赓说。
萧红玉默默地在心中一点点整理收集到的信息。
怪不得颜承翰要反对这门婚事。
若是昭兰公主嫁给她,则她既是军功在身的二品武将,又是皇亲国戚当朝驸马,从颜承翰的视角看来,若不将此事扼杀于萌芽之中,难道放任她步步做大,将来形成一派对他乃至整个颜家都有所威胁的势力吗。
想到这里,萧红玉自己都不禁觉得遗憾起来。若她真是个男子该多好!像颜承翰这样操弄权柄欺压百官的臣子,就该有个势力和他斗一斗,争一争。
听赵赓说起颜承翰的种种恶迹时,有个巨大的疑问一直在萧红玉的心中盘桓。但她权衡再三,终究还是没敢问出口。那就是——
她的父亲萧振纲,是否也死于颜承翰所擅长的罗织罪名一网打尽?
赵赓谈起好几个被颜承翰构陷杀害的同僚,却并未提起萧振纲。她若是发出此问,又恰好姓萧,难保不会引起赵赓的怀疑。
虽然这么久相处下来,萧红玉深信,以赵赓的为人,即使知道实情也绝不会害她,但萧振纲之死,背后的水究竟有多深,她还完全没弄清楚,又怎能贸然地将赵赓拖进这个泥潭中呢。
可惜时间过得太快,若非天色已晚,她还有不少问题想要请教。譬如陆廷山这段时间忙什么去了,在不在京中,她都还没来得及细问,只从赵赓口中得知,他果然接到了新的任务。还有张铎与昭兰公主的事,她也只是初步问了问赵赓的意见,还未来得及细谈。
马车行到离府还有两个路口时,萧红玉便喊了停。付完钱后,她下了马车,在路边的小食店里买了几样点心,提溜着悠哉游哉地往家走。
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她又以一副尚未尽兴的模样出现在府外的路口。
门仆见怪不怪地迎上来,殷勤道:“将军回来了。”
“嗯。今天这果子也不错,给你些吃。”萧红玉像前几天一样,随意递过一包点心,门仆又连忙谢赏收下。
一进门,明月舒云又迎了上来。
“就在厅堂用膳。明月你去取。舒云你去看看,郑由字写完了没有。”萧红玉随意吩咐道。
两人连忙应声去了。
这些仆婢,名义上虽然都是皇帝所赐,用的也都是官银买来,但既然连赵赓府中都多有颜承翰耳目,她府中又岂会没有?
萧红玉望着明月舒云的背影,心中早有的成算又更清晰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