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轶事录》烯怒

1、仙姑，人间法度

　　玄机本是九重天上洗云的仙女，隶属北天门编制。洗云这项工作说难那肯定比灵文大殿里记事的仙官们轻松。看那些仙官们乌青的眼圈和被工作填满的日常和休假就知道。但说简单，你随便找个比玄机官大、法力高强的仙家来洗云，洗不干净不说，打死他也洗不出七彩流云。这就是人间说的术业专攻。可是仙官们是没有这种说法的，大家都不觉得洗云是件很难的事儿，甚至不觉得是个事儿。

　　玄机是实心的。除了洗云的时候喜欢看看人间的山川大河，从不干逾矩的事情。她也不瞧别个法力高强职位比她高的仙家们，反正在这仙界里大家一个萝卜一个坑，谁也碍不着谁。除了被抓差的时候气愤一些，日常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实在忍不了了就抓把瓜子去蟠桃园找猴子唠唠嗑、吐吐槽。

　　原本这不咸不淡的生活还要持续千年万年，偏生出个王仙客。这人非说要找自己的表妹无双，逮着玄机就一顿嚎啕，非拉着她走，说要带她去人间，说是人间快活，说是玄机就是无双，是她亲的表妹，是与他早有婚约的妻子，是他心爱的人。

　　这下子冷冰冰的仙界可热闹了。看大门的几个神将拦住了这两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就被路过的仙家们围了起来，这事儿就像扔进一潭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儿，掀起的涟漪越散越大。

　　这王仙客本是个凡人，也不知他是怎么上到这仙宫来的，也没人去查。谁敢去查！一查，这账总要算到保卫处杨二爷的头上。杨二爷是谁，那是仙界老大的亲外甥！谁敢吭声，谁吭声下次出门的时候给你拦一下，记个早退；进门的时候再给你拦一下，做个安全检查，再记个迟到；出差再给你记上一笔。所以就剩下看热闹的，没人调查这个捣乱者是怎么来这天宫的。仙家们喜欢热闹，但不喜欢费心思做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他们习惯了做世界的旁观者。

　　杨二爷本来是在小西天出差的，听报告说是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赶紧着回来看看。二爷是个仙法高超，注重脸面的人。他才不会因为自己是老大的外甥就偷奸耍滑、玩忽职守。这脸面是贴在自己脸上的，有的仙家稀罕，有的仙家不稀罕。于是也就有了仙官百态。流传到凡界就成了各种传奇话本，话本里的神仙就是仙宫里神仙的影子，有过的，有不及的，但有一点——只有拿笔的书生写不出的，没有仙官们做不出来的事儿。

　　话说这杨二爷一回来，玄机就跳起来了，跑到杨二爷面前说，她想好了——她要和王仙客下凡去，她要做无双，她要成为王仙客的妻子，要去体会神仙体会不到的快乐。杨二爷吓了一跳，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个情况。要知道在这仙宫里供职既不用风吹雨淋又不用为衣食住行劳心，更不会被人间生活中离不开的屎尿屁包围。你可以一直维持干净的外表，不会饿肚子，不用费心力去纠结情感的问题，甚至连屙屎都不用，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可以享受无尽的安宁。

　　其实玄机很喜欢这样的安宁。北天门虽然没有南天门气派，没有云霄殿恢弘，但是北天门常常被漫天的彩云包围，很多时候除了玄机洗云时自己哼出的小调便再没有其他的声音了。北天门的编制结构很简单，除了洗云的玄机，扫地的星，就剩下守门的楼福。因为人少，北天门少有尘埃——天宫的尘埃都是那些没事老爱下凡搞事情的仙家们从凡间带来的——扫地的星没事情干虽然时时在岗但是成天睡觉，很少醒来，就搁北大门的牌匾后面挂着。所以人间经常能看见有颗很亮的星星一直挂在北方的天空，天气很差的时候，其他星星都下班了，他还在那儿，闪耀着自己的光芒，人们总孜孜不倦的像自己的儿孙小辈夸赞他，但不怎么爱提那些爱下凡的仙家，毕竟他们的星光跑来跑去，一会儿明一会儿暗，一会儿有一会儿无。那些好事的仙家们看不上北天门寂寥的景象，极少到这里来，他们很多人都不认识玄机，更不知道她洗得五光十色的云彩。而楼福，本身是个法力高强的神将，只是运气极差，当初同批次的五千神将一起抓阄选岗位，偏偏就让他抓中了这唯一一个北天门的守门岗。好在楼福是个憨憨，每天按时到岗，玄机和他处的还不错。早上见面说早，下班的时候说再见。所以这俩人都觉得自己的工作还蛮不错的，至少同事很不错。

　　杨二爷不理解玄机下凡的理由，其实玄机自己也不知道——人生在世谁能说明白自己做一切决定的理由呢？神仙自然也不能。虽然不理解，但是杨二爷还是批准了玄机的申请，他是一个温和又尊重人的上司，无论你对他有没有用。

　　玄机领了二爷的令，在仙宫众人的窃窃私语中随王仙客下了凡。

　　洗云的仙女来到人间，看到了与仙宫寂寥清冷完全不同的景象。云层之上所见山川大河恍若绢上碧色，或浓重或清浅。凡人眼前之山川大河或高不可攀，或奔流不息。玄机独自走在长安城中的朱雀大街之上，和素不相识的人们擦肩而过。她作为一个旁观者，静静地品味着凡人沸腾的尘世生活。行人们神态各异，有的人目光闪躲，一会儿看看玄机一会儿又心虚的移开目光；有的人极其不知收敛，从看见玄机开始，目光就黏在她身上，片刻不曾离开；有的人恨恨地看一眼，闭上眼睛快速离去——所谓仙女，自然有着天人之姿。

　　玄机在长安城游荡了许久。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该做些什么。所谓的为人的快乐她也不曾体会到——那个王仙客在他们下凡的途中就不见了。许是从仙宫跳下来的时候，他的脑袋撞到了什么，突然令他想起来玄机并非无双，他应又是去找他的无双了。

　　仙人在凡间是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失的，它走得太慢了。只有凡人才会害怕变老，害怕死亡，他们对时间本身的敬畏才被写进了命运之书。

　　后来玄机在长安的宣阳坊中住下了，收留了一个叫彩萍的丫鬟，两个人住在那个方方正正的坊中的正中央的一座院子里。这个院子后来被人们称做尼庵，但门前的那对石狮却让人迷惑。随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个院子门庭若市，每天都有不一样的王孙公子前来拜访。后来坊间的传闻越来越多，每一天都有新的料。这些料大多数都是由孙老板传出来的，孙老板在玄机院子的对面开了一家客栈，平时没什么生意，全都靠着这么慕名前来的王孙公子们前来吃饭住店才有了利润。孙老板是个好事的，极其善于将自己眼中所见加上自己丰富奇妙的想象再大肆向坊间百姓传播。到最后，玄机的名字在长安城中已是无人不晓了。每个提起玄机的人脸上大多挂着值得深究的表情。

　　事情的发展一直都不在玄机的掌握之中。这个洗云的仙女每天就在家中客厅，接见不同的客人，听他们做自我介绍，听他们讲人间故事。她偶尔会回答几个提问。但是大多数人并不想听她怎么说，他们都在一个劲的讲自己的事情。凡人的注意力是十分有限的，百分之九十几的注意力都在自己以及和自己相关的事情上。久而久之，玄机感到了些许无聊。

　　后来彩萍死了。玄机被判了绞刑，下了监牢，受到了侮辱，但因为她是仙女，所以她对人间的一切都不太感兴趣。

　　在行刑的当天全长安的人都来看了，也许大家都想看看这个和自己不一样的女人最后的下场。玄机吓了一跳，她惊恐为什么这么多人想她死——但是其实人们只是看个热闹。凡人和仙官不同，他们热切关注自己却冷眼看待世间变化包括生命的逝去。

　　绞刑是个执行起来非常痛苦的刑罚，玄机死前骂了脏话，可是后人在史学野书上留下的却是动人诗句。最后刽子手按住玄机，和她说了一句：仙姑，人间法度。

　　这句话一直伴随着玄机回到了仙宫。杨二爷看到前来报道的玄机，很是诧异但是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欢迎回来，便按例布置了任务。

　　玄机下凡又回来了，一开始在仙宫里热闹了一阵。随后就没有任何风声了，大家还是按部就班的，只是玄机再一次给仙家们证明了那句仙宫警言：人世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