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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发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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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要说的故事,你可以不相信,但是我必须告诉你,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这些即将令你啧啧称奇或者心生乏味的故事全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我就是见证人。
那是一九九七年的初夏,莞城市的空气中还留有春季花朵的芳香,我的母亲白丽丽女士,时年二十七岁,纤细的腰围仅仅一尺八,仍是一位未婚女青年,辛勤地在莞城市铁路医院工作。而她的对象,张志高,一名平平无奇的警察,就在铁路医院直线距离一公里的莞城市火车站派出所上班。看到这儿你可能会问我,为什么这个故事和铁路杠上了。这并不是我故意安排,实际上莞城就是一座紧紧依托铁路生存的城市。打开中国铁路地图,拿着手指头寻摸像蚯蚓一样弯曲的线路,你就会发现莞城不偏不倚地长在京广线上,还是个相当重要的位置咧。莞城位于本省的最南部,有一大段铁路跑出了本省,跑在邻省的区域内,所以莞城铁路不归本省管,归邻省管。莞城市铁路医院当时还没有解除和铁路的挂靠,同样属于邻省的行政管辖范围内,享受邻省铁路的福利待遇,而火车站派出所负责的是地方客站,直接服从莞城市领导。铁路医院和火车站派出所,两个听上去关系很近,客观空间距离也很近的单位,事实上根本没有交集。
那白丽丽是怎么认识张志高的呢?完全因为她走了霉运。二十七岁的白丽丽正处在“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阶段,凭借铁路医院的工作证能免费坐火车去邻省省会,她买了多少时髦的首饰和衣服,全装在旅游提包里,蚂蚁搬家似的扛着背着,一趟趟运回莞城,恨不得一天一身新打扮。招摇着招摇着,白丽丽就被抢劫犯盯上了。据白丽丽女士口述,她遭抢当晚是下小夜班,穿着心爱的方领印花衬衫,恰好露出她脖子上细细的金项链——像一条闪亮亮的金线缠绕在白润的美玉上,然后她就被抢了。白丽丽坐在派出所的木头长椅上,指着脖子上被勒出的红血印控诉道:“这个王八蛋,活生生把项链扯下来,你看看他拽的,还摸了一把我的脖子!王八蛋,流氓犯,杀千刀的,警察同志你们就该把他抓了枪毙!”张志高递了杯水给白丽丽,旋开钢笔盖子,又合上,为难地说:“同志你怎么听不明白话呢,你是在铁路医院门口的大街被抢的,不归火车站派出所管,你看看我们这儿都是火车站失物招领、找小孩、抓扒手的,你就是在我们这儿报案,也是耽搁几天再分到对口的派出所处理。来回折腾,还不如你现在自己去那儿。”白丽丽不作声了,没好气地盯着张志高,由于当年莞城市抢劫的案子较为高发,不分白天黑夜,像飞车抢、持刀抢、偷窃改为明抢等等恶劣情况吧,街道派出所专程上门开展过安全防范教育,像白丽丽这种穿金戴银招摇过市的行为,简直是肉包子打狗。张志高这时极没眼色地问了一句“同志你还报不报案?”,白丽丽鼻子出气,“咕咚咕咚”喝完一次性纸杯里的水,挎上人造革小皮包,起身一扭一扭地走出派出所的门。
隔一天白丽丽上白班,护士长让她把从外科借的氧气瓶还回去,白丽丽顺道在外科护士站聊闲天,听说有个小偷逃跑抓捕的时候头摔破了,警察带着他来缝针。白丽丽听罢咬着牙说:“该!摔死他才好!”正说着,一个男人端着奶黄色的搪瓷饭盆路过护士站,白丽丽身边的护士搭讪:“打着饭了?”,男人回道:“食堂就剩了面条,凑合给他吃点。“语毕走进护士站对面的病房,护士们都借着没关严的门缝向里偷看,戴着网状弹力帽、手和床头拷在一起的肯定是小偷,他对面坐着的衬衫灰蒙蒙的男人应该是另一个警察。白丽丽看着里面坐着的警察的脑袋,他的头向左偏一点,五官的轮廓露出,这不就是前天晚上接警的小警察!她走近了扒着门框偷看,张志高拿起床头柜上的饭盆,夹起一筷子面条喂到小偷嘴边,小偷吸溜不进去的面条张志高再从下面夹着,塞到他嘴里,等他嚼完这一口,张志高已经举着夹好的面条恭候多时。白丽丽的嘴无声地比了个“噫——”,手上轻轻一推,门就开了,满脸嫌弃地冲着张志高的后脑勺说:“他可真是你的好乖乖!”白花花的面条瞬间掉落在水泥地上。
张志高开始自愿送白丽丽下夜班回宿舍,有时候穿便衣,有时候穿绿色的警察制服,白丽丽在前头走着,他就在后面跟着。白丽丽觉得张志高挺大个男人,跟人的时候贼眉鼠眼的,低着脑袋,伺机而动,比犯罪分子还像犯罪分子。张志高听了挠挠头,职业习惯,他也没办法。他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始恋爱,其实谁也没提“恋爱”两个字,但是天天在路上一前一后,一问一答,关系差不多到了这个份上,各自也就默认了恋爱的事实。
也是在一九九七年的初夏,震惊京广线的五?七大案发生,莞城市以南的两个站点接连出现了凶杀案,遇害者分别是一男一女,身上的钱包、手表、首饰等等贵重物品被凶手洗劫一空。与第一次严打时期的大案不同,凶手并没有持枪杀人,而是采取了刀子刺破遇害者的颈部动脉,造成失血过多的状况。同样因为刀子,警方通过遇害者伤口的位置、形状和深浅,基本确定这两起案件大概率是同一人持同把刀具所为。两案的发生地点都在铁路沿线,根据法医尸检推算凶手作案时间大致在夜晚十一点至次日凌晨一点左右,第一名男遇害者曾经和凶手发生过搏斗,他的鼻骨和眼睛生前遭受过重创,两手的指甲缝里嵌有皮肤组织,凶手起初应该没有杀人的想法,只是想抢劫走夜路的行人,他杀害第一名男子时手法极不熟练,刀子在颈动脉周围反复拉锯才彻底割开。邻省铁路局和公安局高度重视五?七大案的侦破,提出了两个必须,必须确保京广线莞城段电气化改造的顺利进行,必须保证铁路沿线人民生命财产安全。
为了不影响铁路正常生产工作,上级公安局封锁案件细节,案情传到底下派出所,以张志高为代表的基层民警知道的只是最近铁路周围有命案,晚上尽量不要出门。再者就是加强火车站的夜间巡逻,重点排查可疑人士,有任何异常情况及时向上级单位汇报。火车站派出所统共十个人,这下好了忙得没完没了,尤其是张志高这类小年轻,休假靠边站,几乎是吃喝拉撒全在所里了。白丽丽最不满意的就是张志高这点,太忙了,她是护士就够忙的了,再找一个警察,结婚后谁来照顾家庭。张志高抽不开身送白丽丽下班,白丽丽索性和其他科室的护士结伴回宿舍。
有天白天,按白丽丽的计数,她当天已经十六天没有见张志高了,她在宿舍休息,趴在床上佝着身子剪脚趾甲。院子里门卫大喊:“白丽丽——白丽丽——“,她叹口气,头埋进被子,一定是科室人手不够了,喊她回去加班,她才不愿去当冤大头。底下的门卫还在锲而不舍地喊:“白丽丽——你对象来电话了,快下来。”前后宿舍有好事的小护士替她答道:“白丽丽不在,电话挂了吧!”,白丽丽顾不上穿鞋赤脚跑到窗边,抢着说:“我在,我在,别挂电话。”
张志高不知道打的什么哑迷,电话里约白丽丽下午两点在庆隆街路口见面。庆隆街隔铁路医院两条街,是一片破破烂烂的棚户区,天上下雨屋里就能洗澡,前两年还有毒贩在庆隆街□□发生爆炸。去那儿干啥?白丽丽瞅瞅手上的滑溜溜的雪纺连衣裙,一屁股坐在床上,她和张志高谈恋爱这么长时间,一次约会都没有过,去庆隆街算是张志高头回约她。有过被抢的惨痛教训,耳环啊、项链啊、手镯啊白丽丽是再也不敢戴了,小皮包也不能背,万一歹徒硬抢包,长肩带能把人绊倒。白丽丽自认一身穿的还是很朴素的,稍微张扬点的就是脚上的漆面牛皮高跟鞋,临出门前借同事的电卷发棒烫了烫刘海。
说是下午两点,白丽丽还早到了半个小时,她站在庆隆街路口傻等到三点,连张志高的人影都没看见。她越等脸越青,街上吹口哨的小流氓她都能认全脸了,左等右等张志高就是不来。“是志高对象吧?”白丽丽等得想骂人,身后有个大婶喊住了她,“我是志高妈,志高给家里来电话说单位有事,回不来了,让我过来接你到家里。”
“你说说这孩子,白让咱俩等这么长时间,我坐在家里还说呢,你们咋还不回来。”张志高他妈一边领白丽丽往家里走,一边回头向白丽丽解释。右边平房有户人家敞开门支摊,立了个白底红字“修车”的纸牌,男人蹲着徒手修链条,车下一塑料盆的水污黑,扭过头先打量白丽丽,对着张志高他妈说:“郭姨今天不出摊。”张志高他妈笑笑说:“不出摊,在家休息。”再往前走,几条晾衣绳穿街而过,女人单手抱着小孩,弯腰拾起桶里洗干净的尿片,再一条一条展开了搭在绳子上,看见白丽丽她们走过,搭话道:“志高对象来家了?”白丽丽没回话,笑着点点头,女人走近拍拍张志高他妈肩膀说:“姑娘长得多漂亮,志高真是长大了。”
两间平房全须全尾,门窗看着老旧但是玻璃都是透亮的,屋子从外面看拾掇得很立整,比庆隆街上的大多数房子强不少。小院的角落里摆着两轮的木推车,车子上是个油桶,原本的蓝色已经看不出了,桶身都被火烤得糊黑,开口处围了一圈红薯和玉米。张志高他妈介绍,她和张志高的爸都是橡胶厂工人,两人从橡胶厂下岗后,家里就搬到庆隆街,没一阵儿张志高的爸得病走了,她开始在火车站广场上摆摊卖烤红薯和玉米,还好张志高学习争气,身体也精干,考上了省里的警察学院,毕业后分到派出所。张志高他妈冲了杯白糖茶叶水给白丽丽,说话间再削了个红富士苹果,白丽丽把苹果推回去,说:“郭姨你吃。”张志高他妈又按下白丽丽的手说:“你吃,别不舍得,志高说你要来我特意买的。”白丽丽不好意思地拿着苹果,站起身看墙上贴的相片,张志高从小到大的毕业照占了一半,最新的一张应该是去照相馆里拍的,张志高身穿全套的警察制服,站着标准的军姿,他的母亲坐在前面,双手自然地放在大腿上,一脸欣慰。“志高这个孩子好,懂事也早,一上班就跟我说,妈你别去摆摊了,我挣钱给你花。我想我身体好好的,出去卖烤红薯也不累,能挣一点是一点。你别担心,等你俩结婚了,志高他们单位就能分套新房子,我还住庆隆街这边,不碍事啊。”张志高他妈说道。白丽丽脸红了,低头不知道讲点啥,心想怎么突然扯到结婚了,她和张志高才多长时间,约会都来不及呢。
那天晚上又是白丽丽的小夜班,她正坐着画体温,走进门的同事敲敲桌子说:“看看谁来了。”。白丽丽头也不抬说:“谁来了?”同事嗤笑一声道:“你对象!”白丽丽这才仰头看见张志高伸长脖子站在科室门口向里看。她赶快撂下笔,拉他走出病房楼,带着些许斥责的语气说:“你怎么进来了,让我们领导看见就不好了。”张志高恬不知耻地皮着脸说:“不生气了?”
“生气。你白天上哪儿去了?”
张志高刚想解释,病房楼门口的一棵香樟树发出沙沙的动静,他脸色立刻变了,扭头吼道:“老实点!”
“那是啥?”白丽丽眯着眼睛瞧,一个大活人被手铐拷在香樟树的树腰上“张志高你是不是有病!”
“我……我咋了,这是我抓的贼。我本来中午请假可以走的,就是为了抓他才拖到现在。我抓上他想顺路过来和你解释一下……”
“张志高我看你就是有病!”
“你这人咋骂人?”
“我骂你?我还让你滚呢!”
张志高并没有对白丽丽坦白的是,第三起凶案发生了,现在四等站、三等站、二等站都有凶手的犯罪现场,知道内情的人很难不联想莞城站——这个一等站,会不会成为他下次作案的目标。所幸凶手在犯下第三案后被附近村庄的村民目击,北京来的画像专家已经把凶手肖像画出,莞城市和邻省铁路沿线的城市都已下发印有凶手画像的悬赏令。莞城市公安局下了死命令,决不允许凶案在莞城段铁路重演,重点怀疑凶手曾经有过偷盗、抢劫的案底,命令各下级派出所尽快抓捕偷抢案犯罪嫌疑人到案,并且对市火车站派出所进行支援,务必在凶手出现在火车站进出口的第一时间将其拿下,避免不必要的人员伤亡。
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在燥热的夏天紧紧包围莞城市。白丽丽在医院门口的公告栏上也看见了凶手的画像,方脸,连心眉,小眼睛,圆鼻头,很普通的长相嘛,看着不凶神恶煞,为啥心这么坏。到处在传杀人狂要来莞城,到处都是坐火车、汽车暂离莞城的人,简直像战争年代撤退大后方,白丽丽对上次的抢劫案心有戚戚,请了公休假去她农村的姑姑家避风头,张志高对此没发表意见。
白丽丽的姑姑家,也就是我的姑姥姥家,是在村里干养猪场的,因为地理位置选的好,侥幸不在千禧年之后为保护水源地关停养猪场的名单内,红红火火开到了今天。这个养猪场,好巧不巧,也在铁路旁边,养猪场大门口到铁轨边大约三百米,在猪场的平房里睡觉,和在铁路医院的宿舍里睡觉一样,时不时还能听到“呜呜”的汽笛声。吃完午饭的晌午,白丽丽在屋子里睡不着午觉,一是因为天气太热,头顶的吊扇光“吱呀“叫唤,不干活,二是因为猪粪过于臭,中午气温最高,温度高加速分子运动,猪圈的臭气在整个村子上下蒸腾,人几乎快闷死在臭气圈层当中。
炙热的阳光下偶尔有几丝微风吹过,白丽丽穿着蓝底碎花的棉绸背心和棉绸裤衩,手搭凉棚状眺望远方的铁轨,见一片宁静,没有火车来的迹象,便放心地深一脚浅一脚跨过枕木,走到对面。顺着石梯,爬上路堑,她清楚上头有一窝羊奶果,就是一种形似羊奶的红艳艳的小野果,味道酸甜可口。白丽丽揪了几颗羊奶果一把扔进嘴里,一时半会儿没有下去的打算,路堑上虽然既窄又热,但是底下的铁轨旁隔两步埋伏着散养狗拉的“地雷”,稍不留心就中弹了。最重要的是,白丽丽非常喜欢站在路堑上玩一个小把戏,其实不能算作把戏,不过是给无聊的农村生活找点乐子。当绿皮火车驶过白丽丽所站的路堑下方时,她便冲着火车头的驾驶室挥手大喊“你好!”,有时火车司机会从车窗伸手晃晃,回应白丽丽的问好,有时是列车员把身子探出车厢,向白丽丽回喊:“你好!”。总之,那时铁路上的人都很寂寞,火车迎来送往,自己的生活却一成不变,纵横蔓延的铁轨好像永无止境,永远有下一个站台、下下一个站台。一九九七年的某个夏日午后,白丽丽目睹一列绿皮火车渐渐驶近,她照例对着火车头挥手,喊道:“你好——你好——”,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张志高一手扶着车门拉杆,一手挥舞着,半个身子露在车门外,向上对她喊着“嗳——是我!”。白丽丽赶忙爬下路堑,追着火车屁股后头跑,想问问张志高怎么在火车上,可是人哪能跑过烧电的机器,白丽丽和火车的差距越拉越大,火车跑进前方的穿山隧道时,白丽丽自觉追不上,便在洞门口停了下来,眼看着车向邻省的方向开去。
汗浸透了白丽丽的背心,她喘得像拉风箱一样,揩下额际的汗水,白丽丽熬不过毒辣的太阳,走进了隧道乘凉。都怪张志高,要不然她也不会不要命似的在太阳下跑,瞅他那傻样,白丽丽想着想着张志高刚才对自己挥手的情形就笑了起来。张志高是够傻的,成天愣头愣脑,她在医院再见到他的时候,看看他说的是什么话,“以后有需要,我还得请你帮忙哩。”,她是妇产科的护士,能帮他什么忙,帮他老婆生小孩吗?白丽丽思来想去,非要记上张志高一笔才解气,弯腰捡了块石头,转身在背后的隧道壁上奋笔疾书七个大字——“张志高是大笨蛋”。她刚撂下石头,自得地拍拍手上的灰,隧道另一头传来了回声,“丽丽,丽丽……”。张志高背着光边跑边喊她,白丽丽向隧道另一端走了几步,说:“慢些跑。”
张志高这时已跑到她面前说:“我从前面跳下来的。火车站的扒手上了这趟车,我怕他跑了也跟着上来,乘警已经控制住人了,我看没事准备在下站下车呢。”
“尽干点出力不讨好的事。”
“抓到人就值了。”
两人开始不紧不慢地往回走,张志高觉得白丽丽穿这一身,浑身白嫩嫩香乎乎的软肉全露出来了,平时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人现在香汗淋漓,触手可及,不一亲芳泽简直是罪过。他大胆地搂上白丽丽的肩膀,白丽丽倒也没有反抗,张志高盯着白丽丽的侧脸乐,余光看见隧道壁上有字,说:“这写的是啥?”白丽丽想销毁证据,抄起石头就往之前写的字上乱涂一通,奈何张志高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他解下挂在皮带的钥匙串说:“好啊,我也要写。”他在墙上的“丽”字没有刻完,白丽丽就扑进他怀里,夺走了钥匙,她气哼哼地说:“不许你写。”
“我就写。你知道我要写啥吗?”
“我要写,我喜欢丽丽,我爱白丽丽!”
白丽丽才不管这些呢,夺走钥匙看他怎么刻字,两手堵着耳朵一溜烟跑出了隧道。
在养猪场白丽丽休完公休假,休病假,休完病假,休事假,一年的假全被她用光,始终没有嫌犯落网的消息。张志高还是很忙,忙到连打电话给她的时间都挤不出,唯一稍好的消息是嫌犯的身份确定了,经嫌犯同事举报反映,嫌犯本人四十三岁,是莞城段的铁路工人,悬赏令贴出后没再到单位上班过,同时切断了和家人的联系,下落不明。这就能解答为什么嫌犯不辞辛苦地坐火车在铁路上抢劫杀人,借助他的工作证,他能轻易地踏上任何一列莞城段至邻省的火车。时间一拉长,人们的警惕心慢慢松懈,白丽丽回去上班了,她又去了一趟庆隆街,张志高他妈说张志高交待她最近不要在火车站广场上摆摊了,很不安全。白丽丽看着张志高床上卷成一团的被子,大喇喇摊在椅背上的外套,那些沾染他气息的物件,心底莫名升起一个想法,她想和张志高结婚了,等这阵风头过去就结。
时间就这么往前走,世纪末余晖的照耀下,十天半个月仿佛变得不值一提。一九九七年九月六日,五?七特大抢劫杀人案嫌犯宣告落网,张志高却掉下了铁路桥。据隔天的《莞城日报》专题报道所写,杀人凶手韩某自称为朋友送行来到莞城火车站,身上携带有前三案的作案刀具,事发后莞城市公安局推断韩某实则意图再次犯案,伤害火车站无辜乘客,鱼死网破。警察发现凶手的时间太晚了,韩某早已完成检票,向火车站台的方向走去,张志高和另外两位派出所民警本想等凶手走到人少的地方再动手抓捕,害怕韩某利用刀具挟持人质,但是韩某的反侦察能力极强,一直跟随人流移动,一度让张志高他们错以为他走上了列车,结果两名警察上车搜捕,只留张志高一个人在站台排查。报道上说,张志高当天追了韩某两百米的距离,两人便开始近身搏斗,因为张志高身上没有配枪,打斗中相比持刀的凶手一直处在弱势地位,最终为躲避韩某的刺刀,失足坠落铁路桥,头部着地,铁路医院的救护车赶到时,人早就不行了。
有人说白丽丽事发时在病房楼上班,还去了太平间瞻仰张志高的遗容;有人说白丽丽从始至终没去张志高的葬礼,更别提看他最后一眼。我只知道白丽丽在此之后走关系调去了铁路疗养院,在一座避暑的深山里成天和老头儿老太太为伴,直到六年后铁路医院脱离铁路,更名为莞城市第二人民医院,搬离了原院址,她才重新回到单位。那座铁路桥就亘在原铁路医院和火车站之间,原来张志高每天送白丽丽下班都会穿过桥下的涵洞,前几年莞城下暴雨,涵洞积水导致电缆漏电,还有个路过的行人触电身亡。
看到这里你肯定会质疑我:你根本不是见证人,当时你连个胚胎、连个小小的细胞都不是。但是谁说见证人必须亲眼目击故事全程发生?我确确实实见证了一切。我十一岁的暑假,去姑姥姥家的养猪场玩耍,跑进穿山隧道,等火车呼啸而过吹来凉爽的风,我看见身体贴着的墙壁上隐约有字,经过风化和岁月的迁徙,本就刻得浅浅的字,似乎和墙壁融为一体,我努努力却能辨认出依稀是个“丽”字。回家后,我问我妈隧道壁上为什么会有字,我妈正在吃姑姥姥蒸的鸡蛋羹,满满一大不锈钢盆,黄澄澄的鸡蛋羹上滴了一圈香油,浮着嫩绿的葱花,我妈问什么字,我说一个“丽”字。
我妈没说话,把挖鸡蛋羹的铁勺扔在盆里,咽下嘴里那口鸡蛋,抹抹嘴角的油,转身上床睡觉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