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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不骗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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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被搁置在桌角,傅攒小口抿着药,眼神一直落在桑远床铺的方向,乍看去像是在发呆。
桑远出声问:“你——”,还没来得及说完,只见傅攒猛灌一口,一小杯药立马见了底。傅攒佯装无意般收回视线看向桑远,抿着唇微微翻转保温杯,亮给眼前人看,那表情仿佛在说:你看,我喝完了!
几秒后,傅攒单手扯了张抽纸,缓慢而又细致地揩杯口边沿。
不知道是自己哪个举动让傅攒会错了意,桑远其实只是想问他是不爱喝药吗,小口小口抿药的样子看着很不情愿。
桑远没解释,含笑回应傅攒的小表情:“好。”拿过保温杯随意搁置一旁。滑轮滚过地板发出“嚯”的声响,桑远起身走至书桌的一侧,问:“要去床上睡觉吗?”
傅攒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用,我趴会儿就行。”
看过就算睡过了。
桑远能主动让傅攒去睡他的床就已经很知足了。不会真的去睡。
桑远沉思片刻,他其实还想再劝劝,但傅攒已经拒绝,不想让傅攒觉得勉强,只好作罢。
傅攒没多犹豫,两手交叠,只占用一臂宽的距离,趴在了长条桌边。脑袋仍昏昏沉沉,那股难受的劲儿上来,傅攒觉得有些反胃,手脚发热头脑胀痛。半清醒半昏迷的状态一直维持了半个多小时,期间隐隐能听到姜边龙几人的小声谈话。突然“滴”的一声后,不知过了多久,背上多了负重感,接着上半身被罩住,薄薄一层小心地盖至发尾。
这一趴就是一个多小时,挂钟刚转至十时二十五分,傅攒迷迷糊糊抬起头,他现在特别没有精神,身上细细一层薄汗。背上的空调被随着动作滑落一截,傅攒下意识伸手去够,指腹刚触及边角就被握住,凉意从指尖透入整个手掌,紧接着蔓延全身。傅攒一激灵,想收回手但浑身实在酸软无力、疲乏不堪、懒得动弹,于是就这么任由桑远握着。
桑远手心包裹住傅攒的指尖,没多久便松开,向上扯了扯空调被,问:“感觉怎么样?”
感觉——不怎么样。傅攒觉得自己现在软绵绵一坨,有心说话无力张口,嘴里哑糊糊的,浑身都在腾腾冒热气。
傅攒烧得满脸绯红,眼尾赤红一片看着像哭过,衬得眼神可怜巴巴,仰望桑远的样子委屈极了。
桑远有种“命都给你”的冲动,话里染上几分焦急:“怎么了,想要什么?”
傅攒难受得紧,缓速往后靠,为减少那哪怕只是极小的震荡,后脑贴至靠垫时速度更慢上一分,堪比三趾树懒。桑远耐心等着,待完全靠好,傅攒合眼缓了两秒才慢吞吞睁开,看着桑远,微微张了张嘴。
傅攒心里是觉得好笑的,发个烧跟瘫了一样,每动一下都是复健,刚刚那种程度算奇迹。
心灵感应般,桑远秒懂傅攒的意思,转身疾速拿了保温杯:“提前凉过了。”不放心似的,桑远在傅攒的注视下喝了一口,“温热的。”
说罢,保温杯递至傅攒手边,刚打算伸手去拿,桑远又先一步抬手,将保温杯斜悬在傅攒唇前没说话,也没下一步动作。
意思很明显,桑远在等傅攒允许自己喂他。
傅攒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怔了一秒后往前抻脖子,桑远配合地将保温杯杯沿轻轻贴至傅攒下唇,缓速往上抬。
角度把握得很好,这个姿势喝水让傅攒莫名舒心,半杯温水下肚,傅攒觉得喉咙舒服多了。杯内还残留一股药味,傅攒没由来地想——应该是洗不干净了。
又缓了好一会儿,傅攒这才有精力注意周围。宿舍里很安静,刚刚没发觉,现在才觉得怪异:那仨人呢?
“他们去图书馆了。”桑远见傅攒环顾四周,主动解释后又问,“你好些了吗?”
非要问的话,相比刚刚确实要好些了,遂答:“好多了。”
不算撒谎但又不是实话。桑远没信,表情严肃,说:“总是这样。”
总是自己强忍着,总是拣最让对方轻松的回答,总是在隐瞒总是不想让别人担心。可是能怎么办呢,这是你和别人相处的方式,你习惯了这样,那我只好依我的想法顺着你。
傅攒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目光投向保温杯:“我重新给你买个杯子吧,那里面有药味,可能洗不掉了。”
桑远不甚在意:“没事不用。”
傅攒以为桑远是在客气,执意道:“我还是给你买一个吧。”
桑远自知再说什么也没用,点头应了声谢谢后打开桌上的医药箱,拿出体温计甩了甩,随即递给傅攒。
桑远同那时一样,就这么干等着,不说话也不看手机。两人都似发呆,空气生冷,五分钟显得格外漫长。
38℃,烧有些退了。
桑远把水兑得温热,这次直接递到傅攒面前,很直男的来了句:“多喝热水。”
傅攒没绷住噗呲笑出声,把脸别到一边紧闭着唇憋了憋笑意才别回来,桑远不明所以,问傅攒笑什么,傅攒又扬起嘴角笑,摇摇头却不回答。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莫名觉得好笑。
傅攒抬起一只手想自己拿保温杯,桑远没让。右手捏着拳搭在大腿,左手一上一下毫无目的地悬在半空,显得慌乱无措,傅攒只愣了片刻,干脆也覆上保温杯外壁虚握住。就着这个姿势,傅攒自暴自弃地开始喝水——
第二次了。第二次被喂水了。
觉得不可思议的时候总在心里默默计数。原来第一次不是最后一次,但这一次之后可能再没有下一次。
桑远无意识地垂眸盯着上下滚动的喉结,不自觉地也咽了咽口水,直至傅攒喝完清了清嗓子,桑远才回过神,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视线落在何处,桑远掩饰似的咳了几声将杯子放回原处。
这一咳,倒把傅攒吓到了,立马捂住嘴:“我传染给你了?”
桑远失笑,这什么脑子啊。傅攒直勾勾看着桑远,眼里有些担心,桑远握上傅攒白皙透红的手腕,轻柔拉下,话里透着宠溺和无奈:“不用捂。哪儿有这么快,放心没那么容易被传染,就算传染了也没关系的。”
傅攒还是不放心,他不想让桑远受自己影响,说:“要不,你喝点板蓝根吧?”桑远没回答,傅攒又问,“好不好?”
这表情,这语气……
桑远萌生一点挑逗的心思,单挑着眉,尾音上扬,“你给我泡?”眼形弯弯似月牙,语调听着有些不正经,“行啊,你泡我就喝。”
两句话一个表情直接给傅攒来了个暴击。“我草”占领脑内高地——
我草刚刚怎么没注意这个角度的桑远也这么帅!!
我草!这个看狗般的眼神!
我草挑眉好帅啊啊啊!!!!!
这个语气我草!!!泡泡泡!泡泡泡!喝啥我都给泡!你就是要喝极品铁观音我都砸锅卖铁给你泡来!
我草!啊啊啊啊啊啊啊桑远嗷嗷嗷嗷!
……
算了我不草了,桑远你草草我。
见傅攒不回话,桑远问:“不愿意?那……”
傅攒连忙打断:“愿意!”忽的有些羞涩,语声转小,“我愿意。”
我草傅攒你神经病啊。脑子被烧没了吧。
傅攒鄙夷自己。
桑远微笑,去摸傅攒的头,拉长声音应:“好——”
跟有魔力似的,桑远就是傅攒的良药,这么一会儿功夫,傅攒觉得自己现在从蹒跚小老头变成了身体健硕的壮年,上下三楼两趟都没……还是有问题的。
傅攒果真去泡板蓝根了,桑远靠立在床杆边,视线时刻追随着傅攒的身影,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一动也不动。
傅攒缓慢起身,桑远只看不动。傅攒扶桌缓神,桑远只看不动。傅攒翻找药箱,桑远只看不动。傅攒拖着步子走向门口,桑远站不住了。
“欸——干嘛去。”桑远快走两步,挡在傅攒面前。
傅攒理所当然道:“接热水啊。”
桑远弯腰从傅攒手里拿过保温杯:“接热水不在你负责的事项里。”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长条桌的方向,“拿好板蓝根,乖乖坐那儿等我。”
傅攒没多说什么,很听话地照做。
没一会儿桑远就回来了,兑了适量温水,杯口冒着淡淡的热气。傅攒等保温杯被放置在自己面前后,拿起板蓝根正准备撕包装,桑远不由分说夺过,没给傅攒一丝反应时间,毫不犹豫撕开包装袋又递回傅攒呆住的手里,只手一摊示意傅攒可以开始了。
傅攒满脑子问号,合着说泡板蓝根真的就只是字面意思啊??怪不好意思的。傅攒问心有愧,道理上没毛病心里却过意不去。于是泡的这一步骤就做得格外细致,一块多一包的板蓝根硬生生被泡出了灵丹妙药的感觉。
待颗粒完全化开,傅攒如获至宝,跟个傻缺似的笑得一脸灿烂:“好了。”
桑远很自然地接过,喝出红酒的气势,仿佛置身米其林餐厅,就差来一句“这板蓝根不错”。
一切收拾妥帖,手机刚巧响起消息提示音。声源处就在身后,傅攒下意识去拿,还没来得及看清消息内容,桑远就俯身凑近轻声问:“发的什么?”一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小幅度掰转手机看屏幕。
傅攒被突如其来的靠近惊愣住,几秒后悄然往后仰了仰,拉开一点点距离,偷偷瞟桑远的侧脸,能看到脸颊上细微的绒毛,傅攒极快收回视线很不自然地回话:“还没看清。”仔细看向手机屏幕才顿然觉得——不对啊,这不是我锁屏壁纸……桑远的手机??
壁纸呈暖色调,一大片草绿色,上方是云与阳光,中央是一个卡通男孩的背影,傅攒猜测这描绘的应该是男孩坐在悬崖边的草坪上看日出的场景。至于为什么是日出而不是日落,傅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第一反应会这么想。他觉得,关于桑远的,那大概更应该会是日出吧。
锁屏上有两条消息预览,都来自群聊“欢天喜地724”,同一个人发送——
【爆爆龙:你俩快来!利西街这家海底捞。】
【爆爆龙:[图片]】
谁俩?我和桑远?
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弹出一条消息——
【扭转:攒知道的这家,快过来吧,就差你俩了。】
噢那是我和桑远没错了,确实知道,上次和他们一起去吃过。
看了消息,傅攒很配合说:“我知道那家,我带你去吧。”
脚下使劲,靠椅刚往后滑出不到半米,就猛的被桑远用手拦住,两人之间隔着半米宽的长条桌,桑远紧贴在桌棱上,俯着身,指腹用力捻住手机一角,抽回后随意搁置在桌面,起身如命令般说道:“坐好。”说罢便绕到傅攒面前,侧身对着傅攒,抬手在床铺上摸索着什么。
傅攒是想找自己的手机,好一会儿没看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走,也不知道在哪儿,反正不在自己身上也不在目前的视线范围内。刚刚以为书桌上那个是自己的,结果并不是。那么突然去拿了桑远的手机,虽然自知是无意之举但说实话傅攒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不能随便动别人的东西这是傅攒从小就知道的,何况那还是手机这种充满个人隐私的物品。如果是桑远的,那傅攒就更不敢随意动用了,怕他觉得反感。很多人潜意识里还是不乐意让别人碰自己手机的,更别说翻看。
傅攒没想到的是,其实这都是他多虑了。桑远并不介意傅攒触碰自己的私人物品,这一点到目前就连桑远自己也没意识到。是独一份的例外。
傅攒趴在桌上的时候手机险些从衣兜里掉落,汪程及时发现,出门前提了一嘴,说他把傅攒的手机顺手放在桑远的床上了,理由是安全。也不知道是哪门子的顺手和安全。
指尖触及硬物,桑远伸了伸手才完全够到。汪程这小子一米九的大高个,随便一放放那么远。桑远将手机递给傅攒,没话找话:“还放挺远的。”
傅攒不明所以,但仍赞同道:“是啊。”
好一段尬聊。
桑远一边开衣柜门,一边说:“你睡着的时候肖霄洋和于柯来过,之后他们一起去图书馆了,现在约着一起吃饭。”看看时间,“十一点多了,出去吃饭吗?”
傅攒没胃口,以他现在的状态吃不了海底捞,又不忍拒绝,嗯了声撑着桌沿借力起身。
算了还是去吧——坐久了怪疼的,傅攒这样想着。下一秒,一团灰色从眼前闪过,接着后脖颈覆上毛绒,有点凉凉的。桑远眼神透出一股坚定,唇线抿成一条直线,很认真地将围巾围了一圈又一圈,两圈后,将其中一边穿过下方洞中,至此就算戴好,桑远退后半步仔细打量,皱皱眉又上手细致地打理。
全程傅攒都一脸懵,简直是不可思议。
桑远在给我戴围巾!??
啊啊!?桑远的围巾????
!!!!!!!!!
傅攒惊愕到失语,表情看起来呆呆的,桑远没忍住用指腹轻轻点了一下傅攒的鼻尖:“怎么这副表情?”
“第一次有人给我戴围巾,有点不习惯。”更因为,这个人是你。
“第一次?”
埋头看围巾,傅攒声音闷闷的,重复道:“嗯,第一次。”较短的那一边的尾端有两个字母刺绣,针脚细密,明晃晃的白色,呈在深灰色上异常显眼——是两个大写字母“SY”。
桑远。他的名字。
定制款啊。肯定很贵吧,吃海底捞可能会崩到油……应该不好洗。还是算了吧。
“喜欢吗?”
“我还是……喜欢。”拒绝的话被脱口而出的“喜欢”打断。
“喜欢就戴着吧,外面很冷。”桑远没给傅攒说出口的机会。感冒了还逞强,真不让人省心。
“可是……”
“可是什么?”桑远细微皱眉,有点不爽。又想找什么理由拒绝呢,刚刚说的喜欢是在骗人吗。
“可是等会儿去吃海底捞会崩到油。”傅攒如实说完。
有点意外,桑远愣了一秒,语气稍变缓和,带着笑:“谁告诉你我们要去吃海底捞了?”
难道不是吗?傅攒在心里反问。
桑远没急着继续说,递过去一件棉衣,说:“穿这个。”
“我这个挺厚的了,不会冷。”傅攒回去拿厚衣服后也换上了厚外套,现在在室内确实不冷。
“我觉得你会。”
“我宿舍门口那个纸箱子里还有其他厚外套,我上去换那里面的就行了。”
“是吗?”
傅攒点点头,说是门口其实离门口有一小段距离,没注意到也正常。
“那——”
傅攒以为桑远同意,手扶上靠椅准备从这边出去。
“还是穿这个。”桑远又往前递了递外套,傅攒手一顿,没让桑远再等,接下了外套。
根本拒绝不了桑远,因为他是桑远,因为自己的私心。
傅攒很麻利地穿上,抱着自己的外套不知所措,桑远朝傅攒伸手:“给我。”傅攒照做,只见对方打开衣柜,拿出衣架,挂好外套,砰的一声,又关上衣柜。
桑远把自己的外套挂进了他的衣柜里。和那些衣服一起。
傅攒一窒,一件破外套何德何能。
袖子长一小截,手攥起来刚好能被完全遮住,傅攒没有攥拳,自然下垂露出指尖。桑远瞥了眼,揣好手机问:“感冒了还想吃海底捞?”
傅攒摇摇头,不想。
“去夏商粥吃可以吗?”桑远两手轻轻扯住抵在傅攒下巴的围巾,往上提至上唇处,问。
夏商粥是利西街有名的一家餐厅,价格亲民,种类繁多,如果愿意,早中晚餐都能在那里解决,关键是味道一绝,这些优点足以拿捏大多数大学生,所以生意也十分火爆。傅攒自然有了解到这些,但顾虑没说出口,既然桑远这么问了,那必然也安排好了。好像和桑远一起时,有些问题就没必要担心。
一路上傅攒始终揣着兜,桑远打完电话侧脸垂眸看向傅攒:“冷不冷?”
十一月十三号,天气预报说过几天就会迎来初雪,今日气温最高11℃,最低3℃。北风3-4级,正值中午,在棉衣和围巾的双重包裹下,傅攒属实是没觉得冷。反倒是桑远,傅攒一直想问,脖子就那么毫无遮掩地裸露在外,真的不冷吗?
“我不冷,你没戴围巾真的没关系吗?”傅攒没有戴围巾的习惯,因为家庭原因,这类物品在傅攒眼里并不是必需品。怕冷但抗冻。
“没关系。”
顶着冻得泛红的耳朵说没关系。桑远,你不也爱撒谎吗。
傅攒驻足踮脚,热烘烘的双手摊开,手心捂住桑远的耳朵,嗔怪道:“骗人。”
桑远瞳孔倏地放大,耳边轰隆隆细响,温热从耳朵传至脸颊、大脑,最后直击心脏,像滚烫的热水,不停地翻滚沸腾。心跳仿佛开了倍速,恰逢呼啸的风声,是心动的伴奏。
没捂几秒,傅攒就迅速收回手,很不自在地说了句废话:“马上出校门了。”重新揣兜,径直往前走。步子很缓,没给桑远落下的机会。
桑远在原地呆愣一瞬,一跨步便赶上,笑眯着眼,语调尽显欢愉:“没骗人,真的没关系。”话一顿,忽而认真,“不骗你。”
他说,不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