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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祈云观 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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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的手机闹钟从六点半就开始响了足足五分钟,纯白色的棉被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中伸出,摸索着声音的源头,好一会儿才碰到在这一月寒冬里略显冰凉的手机。
显然手机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也是因为这股凉意,让还在朦胧中的庄陆彻底清醒,关掉闹钟,将盖住自己全身的被子掀起一个小角,让自己能够透气。
南方没有暖气,逢冬时简直冷得要命。自从母亲生病花了一大笔医疗费用后,家里便开始变得拮据,连修个空调都做不到,更别说安个暖气了。
想到母亲,庄陆的心便是一沉,呼吸都重了不少,片刻后才调整过来情绪。
庄陆终于等到自己十八岁成年的这一天,身为一名准高考生,姑姑非让她在生日的前一天跟着上山祈福,以求明年即将到来的高考顺利,顺便也为母亲祈福,以求母亲身体无恙,早日清醒。
虽然庄陆不信这世上真的会有“鬼神降福”,但为了不扫长辈的兴致,便同意了跟她去爬山。
起床洗漱后,换了身衣服,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将庄陆瘦削而笔直的身形展露得一览无余,但庄陆是个及怕冷的人,光是毛衣还不够,又戴上了围巾,穿上一件棉衣,将身体包严实了才背上背包出房门。
到客厅时,姑姑已经坐在沙发上看着腕上的手表,静候庄陆出来。
庄陆在家里唯二怕的就是眼前之人,这个看上去不怒自威的女人正是她的姑姑。母亲生病两年后姑姑就开始接手她的生活起居,至今已有八年。姑姑对自己简直就像亲身女儿一样严格,不过庄陆倒是没什么不满,反正只要不是父亲来管束她,谁都一样。
八年相处,足以让这对姑侄相互了解,并相处融洽了。
赵雅云说是庄陆的姑姑,却不是亲姑姑。她是庄爷爷世交的独女,因为赵家长辈出事,家道中落,庄爷爷念及旧情,也欣赏赵雅云从小就展露出的天赋异禀,这才将她留收养在庄家。
“姑姑早。”
“早,吃点东西就走吧。”赵雅云将一个保温杯和一盒牛奶放在桌上,抬眸看了一眼包成粽子的庄陆,严肃的脸上突然有了点笑意,“……至于冷成这样?”
“还挺至于的。”庄陆碎碎念地坐下,拧开保温杯,里面是姑姑的拿手早餐——甜鸡蛋粥,自第一次吃庄陆就爱惨了这个味道,以至于赵雅云每次只要早上有空都会给庄陆带一壶甜鸡蛋粥来。
赵雅云无奈低笑,起身走向门口,换上她早已准备好的运动鞋。庄陆紧随其后,换了一双适合爬山的鞋后出门。
……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的路才抵达一座山脚下,此处农田甚多,景致优美,可以说是一个坐落于城市外郊野的桃花源仙境。山水河流,村落人家,在这幅画卷里缺一不可,然而庄陆与赵雅云今天却不是来赏景的。
赵雅云预约了当地最有名的道士,道上人称坐静天师,正在祈云山上的祈云庙宇内。此次她来到这里,不止是为了祈福,还为了另外一件于她、于庄陆而言都很重要的事。
山脚有处村落,家家门户上都已贴上新的对联,或愿得富贵平安,或乞求子孙满堂。赵雅云似乎对这个地方很熟悉,拐了几个弯到达一处房屋,上前敲了敲门:“小福兄弟,我是赵雅云。”
里头的人似乎在吃东西,一听到声音,便含糊着回应:“赵姐稍等,我马上来!”
果不其然,那个名叫小福的男人开了门,嘴里还有一大口没咽下去的米饭。和赵雅云、庄陆两人的装束不同,小福的衣服更像是古装剧里的“短打”,这个本就充满古韵的村庄因此而更加让人觉得自己穿越到了古时候。
庄陆摘下耳机,漫不经心地张望四处,发现这个村庄的人穿着都是如此,没有一个例外,倒有点陶渊明笔下桃花源的韵味了。
“赵姐,坐静师父已经在道观中等候多时,这时候上去正好。”小福好不容易将口中的饭吞咽下去,偏头看了一眼赵雅云身旁好奇打量着的庄陆,突然变得敬畏,语气也有点不自然:“这位就是小庄吧?”
庄陆心里疑惑他的神色变化,对他颔首,“小福叔叔好。”
“不敢不敢,您……你也好。”小福僵硬一笑,毕恭毕敬地鞠躬相送,“二位贵客请。”
跟着小福离开村庄又走了许久的山路才隐隐约约看到一条狭长的阶梯,小福说就送庄陆到这里,接下来的路就连赵雅云都不能陪同,只能庄陆自己上去。
庄陆疑惑问:“姑姑,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上山啊?”
“别问太多,沿着这条山路走到尽头,看到楼梯就走上去。”赵雅云抱臂,语气严肃,不容置疑。
虽然庄陆满心疑虑,但她从来不敢忤逆姑姑半分,只好重新戴上耳机,深深凝望了一眼那条长得离谱,如同直上霄云的天梯似的楼梯,迈步向前。
总觉得自己的腿在爬上去后不废也得残。
庄陆好奇心重,胆子也大,在这条路上走了大半个小时,偶尔会看到一些长得怪异的草和相貌丑陋的虫子,都是她在平常生活里没见过的品种,她也不怕,以为只是自己见识浅薄,不曾在书本上见过而已。殊不知在她走过这片杂草丛生的地方之后,几只虫子隐去身形,迅速跟了上去,意图爬上庄陆的裤腿,但是因为庄陆的大长腿走得太快,以至于它们还没攀紧庄陆的裤腿就已经掉落在地。
然而虫子们依旧不死心,似乎庄陆身上有什么吸引它们的东西一样,一个劲地追上庄陆,不过它们好像学聪明了,只是跟着,不再往上爬。
路的尽头是一座垂直几近九十度的陡崖,上面修了一条狭窄的楼梯,一个人走绰绰有余,两个人走无法并排。
山风呼啸地吹打着陡崖周边的树,庄陆戴上帽子,将拉链拉到最顶处遮住半边脸,踏上阶梯。
走了约莫有十几分钟,庄陆已经有些疲惫了,直接在原地坐下休息。身为一个成年只过去了不到十个小时的成年人,这还是庄陆第一次自己一个人爬山,体验新奇,也实在有点孤单,因为这条路上根本一个人都没有……
为什么呢?他们口中那个坐静师父不会是骗钱的吧?不然怎么没人肯来这里?想想也不应该,要是真想骗钱能把道观建在这么高的地方吗?
想不通就先不要想,这是庄陆一贯的作风。重整旗鼓再出发时,庄陆爬楼梯的速度已经放慢了不少,前方的路还很长,她需要均匀分配每一段路程的体力。
虫子见庄陆似乎还要往上走,总算停住了脚,不再跟随。
……
走这一段路,庄陆走走停停共用了两个小时,到达最后一格阶梯时,庄陆整个人都不好了,但当看到仿古的道观前种了一棵硕大的桃花树时,出于对美景的惊艳瞬间掩盖了疲惫。
分明是冬天,分明不应该是桃花盛放的季节,祈云观前却俨然出现了不属于这个冬天的生机。
桃花树上绑着许多红色飘带,上面书写着许多人的愿望,而在桃花树下,一个穿着棉衣道服的男生正用笔墨在一张红纸上写着什么。
“延胤大人,师父已恭候多时。”小道士抬起冰冷的双眸看向庄陆,僵硬地作揖行礼。
起初庄陆还以为他在喊别人,往后看了几眼,但看来看去这里就只有自己一个人,才疑惑地指了指自己:“我?”
小道士点头,朝道观西北方向的月老庙指去:“那里,师父让延胤大人先为月老上香再入观。”
“啊?”庄陆有点不可置信,身为一个昨天还是未成年的高中生,而且还是一个母胎solo十八年的青年人,现在就让她去月老庙是不是有点为时过早了?而且延胤到底是个什么称呼?
“师父说,延胤大人无需疑虑,只需按照他说的做就是。”小道士放下纸笔,毕恭毕敬地为庄陆引路,“请延胤大人随我来,知您爬山劳累,庙中已有茶水糕点相候。”
“麻烦了。”听到有茶水,庄陆双瞳放光。要知道她刚刚已经将保温杯里的水全喝完了,到现在确实渴得不行。
在小道士引路的途中,庄陆已经将这个地方打量了一遍,看到道观旁一处更大的没有牌匾的庙宇,庄陆的好奇心被牵动:“道长,冒昧一问,那庙是?”
“人间百姓供奉您的庙宇。”小道士如实回答。
“啊?什么?我?”庄陆觉得要不然是这道士疯了,要不然就是她疯了,她现在活得好好的,哪来的庙去供奉她?何况她一个没什么功德的高三生,何德何能能起一座庙让人间百姓为她供奉?“我说道长……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庄陆秀眉微蹙,好看的脸瞬时冷了下来,突然有点懊恼自己识破了骗术还抱着侥幸的心态上来,这不是活受罪是什么?
“那是延胤庙。”小道士无视她的话,兀自解释,“之所以不挂牌匾,只因牌匾一旦挂上,在三年间必会遭雷击劈断。”
延胤鬼差,司魂魄降生母胎后事。凭一双阴瞳观前生之事为后世降下福祉或灾祸,所以小时候家长总会告诉孩子说要做个好人,来世才能得延胤降福,与赏善罚恶使不同,延胤的降福或降灾是奠定一生命运基调的司命。庄陆小时候也是通过母亲知道地府有这么一个鬼。
人间大多数人都希望得延胤赐福,她的名字本也是“延续后代”之意,所以人间有许多人为她修庙,乞求后代子孙满堂,且子孙皆受她降福,长乐安康。
“你为什么喊我延胤大人啊?”
“师父是延胤大人手下的差使,我自然喊的是延胤大人。”
“不是……那我为什么是延胤?”
“大人不必心急,待见到师父,一切就明白了。”
庄陆无言。她平日里不是话多的人,但她好奇心又很重,来到这座山,她发觉自己问“为什么”的使用频率比平日里高了不少,简直就是十万个为什么成精。
片刻风动,桃树上传来了“叮铃铃”的铃铛声,悠扬清越,庄陆这才发觉原来那些红色飘带上都分别系了一个小铃铛。
“冬天能看到这么盛放的桃花,倒是新奇。”
“得益于隔绝外界的结界罢了。”
庄陆没有听懂这个“结界”的意思,因为她本能地将她意识里关于仙侠剧对“结界”的阐释抛开来理解小道士的话,因为现实里根本不会有这么虚幻的东西,不是吗?
“这些愿望随风飘摇,随风响腾,是为了更好地让神明注视吗?”
“此地神明只供奉月神,故来此多是乞求姻缘。月神牵线,大多也不是乞求而能如愿的,如若是心诚至深,月神也会酌情考量。”
“延胤庙呢?虽然是鬼差,但也能祈福吧?”
“此庙已经许久未被踏足了。”
雷劈是不详,故而世人由此也认为延胤是不详。
难怪这座庙看着如此荒凉,悲戚。原来是香火不再,人迹罕至。
“你们这里会有人来吗?我刚刚上来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自降福渐少,山上已许久没来过人了。”
小道士侧眸深深地看了庄陆一眼:自阴瞳使者一职被代理后,人间降福与降灾平衡了不少,若是以往的阴瞳使者延胤在任,那么天下降福定会比降灾多。
延胤到底是个善鬼,在阴冷无情的地府里,有善心的鬼差并不多,延胤是其中之最。
带着庄陆来到月老庙,小道士先给庄陆倒了一杯清心茶,待庄陆喝完茶后给她点了三柱香,引她来到月老铜像前的蒲团下跪。
“姻缘命定,大人三拜过后,月神将为您指点迷津。”小道士恭敬侧到一边,静候庄陆上香。
庄陆自认为对姻缘方面没什么需求,但对方都把香放到自己手上来了,不拜也不行。秉持着拜一拜可能也不会有月老显灵的心态,庄陆持香跪下,朝月老的铜像鞠了三躬:月老在上,晚辈无意来到月老庙求姻缘,所以权当我给您跪会儿孝敬您了,不用当真,而且我这个年纪不适合谈恋爱……
庄陆身边的人都知道庄陆有多清心寡欲。似乎这个人生下来就是如此,融入不了什么群体,在家庭里没什么存在感,在学校里也不交朋友,很多时候都是孤独一人,所以她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所谓爱情、友情。
她有人的情感,却没有享受这些情感的耐心,她总是有许多困惑,但很少有人能耐心解答她的疑惑 ,仿佛这个世界没有她的容身之所一样,像个被遮蔽了上帝视角的局外人。
“延胤,缘自前生而起,这段姻缘,不由你一人做主。”一个空灵的声音响彻耳畔,着实下了庄陆一大跳。
“什么人?”
小道士没有说话,朝月老的铜像恭敬作揖,而后继续低下头装哑巴。
“你拜我,还不知我是谁么?”
“……”庄陆脸色极差地看向铜像,抽了抽嘴角——不会吧,这么邪门?还是她在做梦,没睡醒?她怎么可能会听到铜像说话?世界果然是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