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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大厦倾 在我前世还 ...

  •   我出身于关陇望族,我家世代勋贵。待字闺中的记忆早已漫漶不清,只是做一位贵族之女应该做的。琴棋与书画,画眉和女红。

      我不是这个百年望族送给当朝皇族的第一件礼物,却是最后一件。礼物即便既值钱又精美,受礼人厌倦了送礼人,礼物也会被弃如敝履的。

      我的姑祖母是皇室下嫁来的公主。很平常的一天,她拉过我的手,一寸一寸打量着我的眉眼,随即绽出慈爱的笑容,跟我说:“思思,咱们去做王妃好不好?”
      姑祖母回长安去见她哥哥了,那位当时在位的皇帝,跟他说自己家里长成了一个懂事的小美人,你还差哪个儿子未娶妻吗?可以娶她的。

      我十里红妆,我一路颠簸被抬到了长安,做了一个虽嫡非长的皇子的正妻。
      挑盖头的喜秤颇为慌张,挑了好几下没挑起来,有一下还戳到了我的嘴角。我正在盖头下暗自发笑,一抬眼,喜房明烛豁然展开,正中央站着一个离我有点远的男人。他一只手背着,一只手还握着喜秤悬在空中,嘴角发紧。然而当我们目光相撞,这人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直到我稀里糊涂没有付出一分心力,却即将问鼎皇后宝座的那天晚上,我才开口问旁边这位限于祖制今晚必须跟我呆着的准皇帝:“殿下当时为何紧张,又何故终于放松下来?”锦绣堆身的男人依旧捧着茶盏,目光移向宫殿一角,恍惚道:“啊......当时,本王心想姑姑原来不是王婆,没有坑我。”
      不过啊,看他这样子,姑姑的推荐也不是很值得感谢啊。

      正当平头百姓还在为娶妻发愁凑钱的时候,富贵乡里的男儿已经把妻子当成妈,唯恐避之不及了。他们自有另外的可人儿消受那满腔温柔,由他们亲身挑选的、争取的,才有资格与他们共唱爱情神话。
      十一年以来,我在这宫中一路升迁,从王妃,到太子妃,再终止于皇后的位置,畅通无阻,坐享繁华。
      但真奇怪了,这长安明明在关陇以南,日头暖人。可进宫日子久了,却常常半夜惊醒,冷汗淋身,按住胸口坐听一会儿冷风吹长殿,再无可奈何地重新就寝——寂寞吹人老吗?我不太信服,做闺阁少女的时候不是很乐得清静吗?还是做皇后琐事太多,自那人登基以来,后宫那老嬷嬷非得在我每晚临睡前知会一声:“娘娘,皇上今晚先不来了,已经在肖妃那儿睡下了。”一边禀报,一边恭恭敬敬敛着眼皮,把那丝怜悯深深地敛回去。
      我扶着额角,叫她不要禀报了。她弯着腰,叫我规劝皇帝不要只耽于肖妃的美色啊!

      而肖妃是个傻子。不是说她脑子天然地有病,是指她心里没数儿,叫日日夜夜的雨露甘霖冲昏了头脑。
      我十一年无所出,她比我来得晚,已有两女一子了,就很得意,光在路上碰见明里暗里显摆她多子多福还不够,她还经常光顾我殿里喝茶,随便抱着哪个孩子,操着一口吴侬软语跟孩子讲笑话,讲几句咯咯笑一阵。笑的时候飞快瞥我一眼,看我不动如山面色平静,生怕我走神了没把这副天伦和乐图尽收眼底,生怕我午夜回想起来心中不暗恨,就把孩子往我腿上一戳。若孩子哭了,她就赶紧搂回去,小声絮叨:“哎呦,是不是皇后娘娘太凶了呀?娘娘!笑一个嘛!皇上的孩子都怕您,皇上能不被您板着个脸给吓着嘛?”这时我会扯开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敷衍的皮笑肉不笑的神色回敬她。若孩子笑了,她也挺高兴的,就笑眯眯凑上来,一副闺中密友的样子:“看!孩子亲近您,您什么时候给他们添个弟弟妹妹呀?”我还是以不变的端庄微笑应万变,把孩子塞回给她:“我倒觉得亲弟妹更值得期待啊!”

      其实,真正的敌人都是悄然而至的。趁你兴高采烈骂疯狗的时候,她不知已弯弯折折爬过多少风霜,历过何种奇情,你一回眸,她柔软而冰冷的信子早已舔上你的耳垂。
      她是先帝的才人,感业寺的尼姑。我一定是跟肖妃接触久了,染上了疯病,才会铤而走险把她从感业寺接回来,想消消肖妃的气焰。我冷眼旁观看她二人斗法,肖妃哪里是此人敌手,上蹿下跳了好一阵子,整个人再不复初时骄傲跋扈。我自然知道农夫与蛇的典故,觉得是时候过河拆桥了,准备将此人重新赐回原处——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顾盼生辉的眸子里闪过的冷光,那是我第一次胆寒于一个女人的目光,我险些跌破手上的茶盏。

      之后的日子就如脱缰的野马,不,脱缰的是被我豢养的猛虎——之后的日子被虎爪撕成了一张破布,被虎啸吼成了一场充血的噩梦。我被废后,身后的整个家族被流放至瘴雾弥漫的岭南。肖妃是同样的命运,甚至被那人改了姓氏——庶人、罪人枭氏——

      等我们回过神来,已经置身于一处破落而封闭的别院了。像突然从美梦里惊醒,发现自己原来一直是活在匣子里的人偶,要不然怎么会浑浑噩噩过了半辈子,如此轻易而无所谓地放任自己被别人捏在手心里随意糟践呢?

      别院坐南朝北,我们被囚的时节恰在冬月。唯一的一缕阳光方方正正的,从送食物的小窗口里透进来,照的陋室中多年积攒的尘埃纷纷扬扬,抱头鼠窜。枭氏,不,我还是想叫她肖妃——她终日环着膝盖,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目光怔怔。
      我照常起居,只不过无人照料才发现自己的生活习惯有多么麻烦,于是渐渐地把那些都舍掉了,只保留用膳,就寝这两个步骤。冬月白昼何其短,两个步骤也足以填满。

      真正的大祸临头还是因为那个皇帝。他也真是可怜,明明已经是傀儡了,但心里还为自己保留着很多的丈夫气概。看我们过得大不如前,在院外巴巴地问:“皇后!肖妃!你们还好吗?”
      我在院内扯开嘴角笑了,高声回他:“我们只是两个宫婢不如的罪犯啊!你要还想这么称呼,就把我们放了!”侧耳倾听,外面再无声息,仿佛没有人来过。
      肖妃在角落里盯着我,我兀自笑了几声。笑得嘴角生疼,仿佛又被十一年前那杆喜秤狠戳了一下,手摸上去,才发现自己的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像口涎一样淌了出来。

      皇帝动了恻隐之心,那个女人就放不过我们了。她派人来送上白绫之时,久久噤声的肖妃为了挣脱仆妇的大掌,整个身子被砸在了地上。那么柔媚的一个人着实撞出了訇然之声,尘埃被激起,又被一把扬在了那缕阳光之中无措窜逃。我目不转睛看她满脸鲜血地爬起来,眼睛格外黑,那是某种动物的眼睛。
      她的后颈立马被人架住。她梗着脖子,我看不见她的眼睛了,只听得那不解的恨泼墨出来,甩在我脸上,淋在这间别院里,又堪堪洒向鸾座之上的赢家——她尖声叫着——把半个冬月以来积攒的全部气力注进这个誓言:“天道人伦不复!愿它生帝后为鼠,我为猫,生生扼其喉!”——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软绵地再次栽在地上,一只手摔在我脚上。
      我静静地思索着,问自己:“若有来生,你想如何?”总之我绝不要做什么王妃了,因为王妃有可能变成皇后,不被人喜欢的皇后就离再投胎不远了。我也不想去做平民的妻子兢兢业业相夫教子,会觉得不甘心。当个富贵男儿也算了,会没劲得想自尽吧。干脆什么都不做,愿为一棵树,没有感情也无涉纷扰。土地公公、土地婆婆,你们可否听到,可能答应?

      仆妇们傲然垂手而立。我自己将白绫捧起来,干干净净的,将看累了的眼睛永远阖了起来。

      别院外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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