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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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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祭拜像是费了柳絮全身的力气,一回到家,她就躺在沙发上,合眼假寐。
听到费志刚在玄关脱鞋的声音,她想起柳志勇的话。
“等哪天有空,你跟我去见见我爸。”
沙发陷了下去,是费志刚坐过来了。
“结婚这么久,是该去看看了。”
其实这不是柳絮原本想问的,她想问的是,你是不是真的动了杀我的念头?那我们的婚姻算什么?
俩人一时无话,亦或是有太多话要说,以至于无从下口。
“你就是马德说的另一个凶手吧?”
感受到身旁的人僵住,柳絮又说:“秀娟死之前,告诉我你不是凶手,但现在想来,却很多疑点。”
比如文秀娟那句话:
“不是……费志刚。”
或许她想说的是:“不是xxx,是费志刚。”
项伟说过,他们全班人,当然,除了柳絮,都去了松树林庆祝圣诞节,而费志刚是第一个到场的,如果不是文秀娟声音太大,其余的人可能会晚点到。
“看完电影后你就急匆匆地离开了,而第一个看见文秀娟的也是你。你这么急着见到她,是想在其他人赶到前杀掉她,是么?”
费志刚沉默着,不置可否。
而这沉默,在柳絮心里已经成了默认。想到多日夜里,费志刚在如墨水般的黑暗里,静静地窥伺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
恍惚间,时光倒流,她仿佛又置身在那座巨大的尸池里,刺鼻的福尔马林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口鼻里。
她尖叫着,挣扎着,隐约看到有人透过透明的池壁,冷漠地凝视着她。
是谁呢?
她拼命睁大眼睛,试图将那个身影牢牢刻在脑海里。
而这身影,她已经知道是谁了,就在费志刚换鞋的时候,与池壁外的人转身时一模一样。
他换鞋的样子,柳絮不是没见过,而是从来没像刚才那样审视过。
柳絮感到前所未有的冰冷,这个与她同床共枕的男人,早在结婚之前就想杀了她,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可能中途被人发现了,他只好改变战略,把她拉了上来,为了观察她会不会死守秘密,不惜与她结婚。
“柳絮,柳絮你怎么了?”
费志刚握着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唤着她,将她的思绪一下子拉回现实。
“别碰我!”柳絮穿上鞋,头也不回地跑了。
***
距离柳絮与费志刚离婚,已经过了三年。
三年里,柳絮逼自己忘记文秀娟,忘记郭慨,忘记费志刚,忘记与投毒案所有相关的人,回到了父母身边。
父母怕她触景伤情,在她离婚的一个月后就搬到了临县。
在这里,她做了一名幼儿园老师,可以说是为了弥补流掉的女儿。
柳志勇也不再干涉女儿的选择,实际上,他很早就在学着尊重女儿了。柳絮读书时,有几次没有准时给他打电话,他以为自己会很生气,实际上他明白女儿长大了,所以并没有质问她。
直到那次辞职,他再也忍不了了,自己亲手带大的女儿,竟然会在手术台上出重大事故,即使没有危及性命,但她作为医生,岂能拿性命当儿戏?
更让他生气的是,培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寄予了他全部希望的女儿,居然这样叫人失望!
不过这些都算不得什么了,现在,只要女儿在他身边就好了。
……
按部就班的生活总是容易让人产生倦怠感,有时候,柳絮想起当年为了不被甄别而挑灯苦读,渐渐地产生了不解。
她不理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魄力,使得她能承受报“假”警、掉尸池的压力。
每个人都为了不被甄别而做出了努力。
文秀娟选择举报项伟,导致项伟想不开,选择跳楼,成了残疾人。
马德联合其他人,选择杀掉文秀娟。
别人挤破头想进的委培班,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里居然是一个修罗场。
柳絮拉开抽屉,找到垫在最底下的那个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侧边已经泛黄。
这是她大学期间的日记本。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1997年12月27日,我终于杀了文秀娟。
***
开学那天,是个大晴天,柳志勇没有像别的家长那样,殷勤地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学校,这天,柳絮只有她自己。
硕大的背包,沉重的行李箱,让本来瘦弱的柳絮看起来更加弱不禁风。
原以为,前面几节台阶都要靠自己走上去,身后却突然传来声音:
“要不要我来帮你?”
柳絮回过头,是个穿着T恤衫、篮球鞋的男孩,她点了点头。
男孩一只手提着行李箱,快速上了台阶,甚至比两手空空的柳絮还快。
柳絮十分感激地对他道了谢,后来她知道了男孩的名字,叫费志刚。
进寝室时,里面空无一人,现在是饭点,没人很正常。柳絮找到空位,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先回来的是文秀娟,身材高挑,长得也很好看,而且人很亲和,与柳絮说话时,她会静静地听着,必要时给出回应,如果柳絮没话说了,她还会自然地找到话题。
总之,跟文秀娟相处起来很舒服。
再后来,其他人也回来了,经过介绍,她也知道了她们的名字:司灵,赵芹,战雯雯,刘小悠,夏琉璃。
不过,她们一回来,气氛就变得有点微妙,文秀娟明明是个很健谈的人,却一言不发,其他人也刻意不提起她。
柳絮很快意识到,寝室里有矛盾。只是如此亲和的文秀娟,怎么会让人生厌呢?
她并不多想,寝室里闹矛盾本来就很常见,在读大学前,她也住过几年寝室,对这样的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她发现,不仅仅是寝室里的人对文秀娟避之如蛇蝎,就连不住在一个寝室的男生们都非常厌恶她。
这令柳絮疑惑不已。她找到司灵,问起这件事,司灵却让她离文秀娟远点。
在军人父亲的培养下,柳絮有超乎常人的敏锐,她观察着文秀娟与委培班其他人的明争暗斗,想要一探究竟。
终于,守株待兔许久的她,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那天,马德召集所有人,在一间教室里密谋着杀人的事情,而这次“会议”里,唯独没有她和文秀娟。
柳絮开始在暗中观察一切,看着文秀娟和马德通信,看着文秀娟头发日渐干枯、面颊浮肿,也想象着那些人若无其事的嘴脸下,是怎样一副狰狞的杀人面孔。
同时,她也等着文秀娟的求救。
事情如她所料,甚至比她想象得还要好。文秀娟当着全班人的面,将她拉入局中,她彻底地与凶手们划清界限。
即使这样,柳絮还是认为文秀娟并不是完全信任她,因为那天夜里,只有她发现了文秀娟掀开别人的床帘。
为了取得她的信任,柳絮故意让自己陷入危局,剪碎照片,贴在饭盒盖上,然后让文秀娟看见,让她完全地把自己当作拍档,可以并肩作战的拍档。
不过凡事总要有一个度,她们面对的是十一个杀人凶手,文秀娟敢拿命赌,逼凶手现身,柳絮不敢。
她故意做出为文秀娟打抱不平的模样,约每个人谈话,这办法蠢得很,但很有效,所有人都认定了柳絮想为文秀娟揪出幕后凶手。
然后她跳进了尸池,只是很不巧,被费志刚撞到了。
费志刚几次欲言又止,柳絮明白,他是想提醒自己离文秀娟远点。她知道,费志刚喜欢她。
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喜欢自己。所以借着住院这段时间,她几乎没用什么办法,就跟他在一起了。
她想看看,费志刚到底有多喜欢她,可以帮她守护秘密到什么时候。
从此以后,她又游离在文秀娟和其他十一个人之外。
直到那次,她撞到了从松树林跑出来的文秀娟。
柳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那段时间,她一直跟费志刚在一起。
三天后,文秀娟晕倒在解剖室。
她住院后,几乎没什么人来看她,只有柳絮会去。文秀娟对这个唯一看望她的人很信任,或许是临死前妄念,她想对柳絮好点,让柳絮心甘情愿为自己查清楚真相。
住院这段日子,文秀娟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也有可能是回光返照,但这对柳絮来说并不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这是唯一的一次机会。
一个既可以杀掉她,又可以将自己置身事外的最佳机会。
只有杀了她,晕血的自己才不会被甄别掉。
柳絮在水里放了铊。
喝之前,文秀娟迟疑了一下。柳絮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迟疑,是不相信她么,可最终,她还是喝了下去。
毒是第二天发作的。柳絮永远记得,文秀娟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说:“不是……费志刚。”至于是谁,想必只有她们俩知道。
三年后,她在手术台上出现重大失误,丢了工作,父亲气急败坏,从此父女两人好几年没有说话。
如果当初不杀文秀娟,这场父女之间的战争可能会来得更早,而那时,她没有费志刚。
九年后,她从萧里看到一卷卷的信,想起文秀娟,想起那台失误的手术,也想起了父母。
母亲已经老了,为她和父亲操碎了心,父亲也从一个自以为是的壮年人,成了一个固执己见的老头子。
她突然产生了非常强烈的挫败感,这几年的赌气其实什么也不是,她杀了文秀娟,是因为不想让父亲失望。但杀与不杀,结果都没改变。
她想回到父亲身边,于是只好找到郭慨,那个父亲一直很喜欢的人。
可她是个已婚妇女,根本没有什么理由接近别的男人。
所以,她只好又利用文秀娟。
她告诉郭慨,自己想查出杀害文秀娟的人。但她没想到,郭慨竟然会这么义无反顾,以至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她当然知道凶手就是那十一个人,但她不知道策划者是谁。一场涉及十一个人、悄无声息的谋杀,如果没有策划者,这是不可能的。
作为一个胜利者,她想知道策划者是谁。
现如今,那个策划者杀掉了郭慨,胜利者的自尊告诉她,她一定要揪出他。
马德确实是出乎她意料的,这个在班上存在感不是很强的人,居然能让所有人达成一致。
果然,在危急关头,费志刚还是向着自己的,不仅发短信提醒她,甚至想在咖啡里下毒,毒死马德。
然而自始至终,柳絮都不信任他。
柳絮随身携带弹丨簧刀,防的就是今天,她杀了马德。
看着趴在自己脚边的费志刚,柳絮心想,他还会替我守护秘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