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千剑》小时十月

6、心间雪·6

　　那活傀更嬉笑连连，音调愈发尖锐：“故人…故人相逢！”

　　卜澐道：“我不认得你。”

　　活傀面部几番抽动，又要开口的瞬间，远处飞来一柄短剑，附着的灵气将活傀的脑袋炸飞大半，一时间血肉模糊，活傀也彻底没了生息。

　　“…同一张假皮说那么多作甚。”女子的声线飞扬，带着几分凌厉，“不管是谁，招惹了乐渊街，都是死路一条！”

　　柳冉这次比卜澐反应快，目光未至，先喊了出声：“姐姐！”

　　卜澐侧目，只见煊婳身着红衣款款走来，目光相对之时冲她遥遥一笑：“呦，澐澐，好久不见。”

　　这笑容明媚张扬，一如当年。

　　·

　　景和元年，春。

　　“虽是凡间有了新帝王，可我瞧着近来还是不太平。”季见青蹲身在河边净手，眼看着血迹顺着河水被冲走，缓缓叹了口气，“凡间的帝位相争惹的征战不断，妖魔们也逮着机会作乱，真是一刻都不得安宁。”

　　卜澐站在他身后的阴凉地，正瞧着树干上的蚂蚁出神，听他一说，便道：“不管就好。”

　　季见青起身，随意在衣摆处抹了一把：“要是全天下修士都这么想，这世间大抵要完蛋了。”

　　卜澐道：“与我何干？”

　　季见青笑了笑：“总有人要管的。”

　　他面容俊秀，眉目疏朗，像是春日里向阳处，树梢最枝头的一片青叶。

　　这片青叶在卜澐面前舒展开来，掷地有声道：“我想做这个人。”

　　许是日头照的他过于明朗了，卜澐垂下了目光，仍是淡淡的：“随你。”

　　季见青朝她伸了手：“我要你陪着我，澐澐，陪着我好吗？”

　　卜澐没有搭上他的手，只是点了点头：“好。”

　　其实没差的，她跟着季见青才入世的，所以无论这人是要拯救苍生还是祸乱天下，她都会陪着的。

　　做好人还是做坏人，对于卜澐来说并无区别，她只消同季见青待在一处就好。

　　“启程吧。”卜澐看了看即将落山的太阳，“不然今夜又要露宿山林了。”

　　“放心啦，今夜定不会苦了澐澐的！”

　　季见青笑嘻嘻的靠近：“咱们不是打听过了嘛，再前面些有个义庄可住，你躺床上，我睡棺材，怎么样？”

　　“……无聊。”

　　两人走走停停，终于在夜幕来临前赶到了义庄。

　　这义庄不过是间破茅屋，方圆百里的荒地，单只它直挺挺的不动，连屋檐上的茅草都被吹走了大半。

　　卜澐站在原地，抬手指过去：“这就是你说的落脚处？”

　　季见青脚尖在地面点了几下：“嗯…嗯。”

　　卜澐瞧他心虚，叹了口气：“罢了。”

　　左右不过是将就一晚，林间树上能睡得，这破茅草屋也能睡得。

　　谁知这义庄不仅是远看着破败，近看更是寒酸，还有尸体长期停留下的浓郁臭味，味道从鼻腔直逼天灵盖。

　　“呃，澐澐，要不然我们还是换——”

　　咚！

　　他话音未落，卜澐已经一脚踹开了义庄的门，紧接着就看到了眼前不大的屋内，遍地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最中央正蹲着一个人，似乎正在抓什么往嘴里塞，咀嚼声从他口齿间不断溢出，听闻声响，这人受了惊，立刻转过身来。

　　不转身还好，一转身着实有点瘆人，就连季见青的嘴角都僵住了：“……这也太狂野了。”

　　这人满身血污，手上还抓着一团血淋淋的内脏，此刻应是被他们惊住了，一动不动的，嘴里却塞的鼓鼓囊囊还在咀嚼。

　　卜澐闭了闭眼，觉得今夜是睡不成了。

　　利剑出鞘，剑光在夜色里亮的晃眼，季见青知趣的退到了一边，含笑将卜澐上下打量了一番：“加油喔澐澐。”

　　卜澐没搭理他，举剑杀了过去。

　　那人见状，一下丢开了手中的内脏，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慌乱的摆手，嘴里呜呜呜的叫着。

　　可卜澐招式狠厉，每一招都朝着要害刺去，那人闪避不得，忽的在原地炸开白光。

　　借着卜澐偏过脸的这阵功夫，一条细白的东西从她身侧的地面划过，快的惊人。

　　“啧！”

　　卜澐迅速转身追了过去，季见青不慌不忙的也顺着跟去。

　　夜里山路崎岖，分明是春夜，周遭却逐渐弥漫起淡淡的白雾。

　　夜色朦胧，卜澐聚精会神间才看出那是一条细细的银环蛇，正奋力在地面游走。

　　看来季见青说的也没差，近来是过于不太平了，连这种刚学会化形的小蛇妖都出来吃人了。

　　她扬手劈出几道剑气，将银环蛇的前路劈出沟壑，彻底堵死。

　　银环蛇扭头，直起上半身对着卜澐吐信子，口吐人言：“你放了我吧，我不会告诉姐姐的。”

　　“姐姐？”卜澐面色冷清，举起了剑，“我将她一并送下去陪你。”

　　灵气并发，刺的周遭一团明亮。

　　下一秒，一道血红色的身影闪来，与卜澐的灵气相撞，只听‘铮’的一声，卜澐手腕一紧，手中的剑被甩脱了手。

　　卜澐飞快侧身，胸前的衣领却被人拽住，耳畔传来女子明媚的声线：“小丫头，你说送谁下去？”

　　女子身带幽香，与她贴的极近，也是因为离得太近了，对方分明勾着嘴角，卜澐却能看到浓郁的杀气。

　　卜澐皱了皱眉：“太近了。”

　　“呵呵。”煊婳轻笑，“是太近了，我不喜欢别人离我这么近。”

　　煊婳一只手揪着卜澐的衣领，看上去轻飘飘的，可卜澐却着实挣脱不开，而另一只手已经凝起了灵气。

　　方才被卜澐追赶的银环蛇在地上翻滚一圈，马上又变回了人形，一把冲上前抱住了煊婳的大腿：“姐姐！别动手！”

　　煊婳身形一顿，咬牙切齿起来：“废物东西还不滚开，要不是我你已经死了！你还拦我做什么！”

　　柳冉深吸一口气，抬眼看了看卜澐，中气十足：“因为她长得好看！！！”

　　煊婳：“……”

　　卜澐：“？”

　　刚刚赶到现场的季见青：“……”

　　·

　　“是许久不见了。”卜澐弯了弯眼，露出个真诚的笑，“煊婳。”

　　真的太久了。

　　她从桐山下来后，故人踪迹却已难寻，他对柳冉并不觉得熟悉，也就没什么感触。

　　可看到煊婳时，她才如获大赦。

　　原来自己不算举目无友，哪怕故人一个一个的离开，可总有人能熬到如今，能与她再一同并肩。

　　她知人生如逆旅，却仍愿留一缕春。

　　就如同她们在景和元年春夜初遇时，未曾会留有百年的羁绊。

　　“你总算舍得下来了。”煊婳走近轻轻拍了拍卜澐的肩，眼神挪到柳冉身上，“你个废物，你澐姐姐来了也不知道告诉我，我若是回来晚了遇不到怎么办？”

　　柳冉扁扁嘴，委屈至极：“不是姐姐你说要去冥界，让我没事别叫你。”

　　“我那是让你不要没事找事给我，澐澐来了算是小事吗？”

　　“…不算吗？”

　　“……”煊婳连呼吸都顿住了片刻，跟柳冉双双对视，马上决定不理这个蠢弟弟，一把拉住了卜澐的手，“澐澐啊，你这四百多年一个人在山上，过得还好吗？”

　　煊婳的手微凉，卜澐反握回去：“…还好。”

　　原来人间已过去四百多年之久了吗？

　　她这一遭总听得人说百年，总以为只是一百个年头，却不想她在桐山上看花开花落四季更迭，已然四百年。

　　“哎呀，这是哪位呀，方便介绍一下吗？”煊婳身后缓缓走来一名银发女子，身形高挑，眉宇间多的是戏谑之意，“能让煊婳大人这么关心，想必不是等闲之辈。”

　　煊婳正背对着女子，闻言就先翻了个白眼，凑近卜澐的耳边轻声道：“这是冥界执掌轮回的，叫孟萱。”

　　卜澐点头，对银发女子颔首：“孟大人。”

　　“我可担待不得，还不知你叫什么呢？”

　　“卜澐，是个修士。”

　　“喔~”

　　孟萱的长相本就娇媚，此刻掩嘴嗔笑，引得柳冉眼睛都直了，巴巴道：“还有我，我叫柳冉！”

　　煊婳在他腿弯轻踹：“滚边儿去。”

　　孟萱笑的愈发开心：“既然都送到这儿了，我就不打扰你们故人重逢，想来煊婳大人还有不少事要做，我先回去了。”

　　“哦对了。”孟萱脚步一停，“这段时间冥府有个小朋友在追查一件事，好似与你们乐渊街有关，我也同她说过了，若是有需要她会来乐渊街找您，还希望到时候您施以援手。”

　　煊婳压低眉头：“什么事？”

　　孟萱两手一摊：“具体我也不知道，但那小朋友可是崔盛手底下最得意的人，要是被乐渊街的事牵连出了意外，那……”

　　煊婳虽不耐烦，却也只能点头，“她只要来，我定帮忙，她叫什么？”

　　孟萱道：“宋诗。”

　　“知道了。”

　　待送走了孟萱，煊婳才握紧了拳头，愤愤道：“一堆破事。”

　　“冥界向你发难了？”卜澐问。

　　“算不上，只是提了建议，被我拒绝了。”煊婳捏了捏鼻梁，“还没问你呢，你怎么突然从山上下来了？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卜澐摇头：“没有，只是……”

　　“只是？”

　　“我不记得知树是怎样死了的。”卜澐道，“煊婳，我好似快要将他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