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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熊峰 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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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山东人的身高优势还是很明显的——张正军训排队的时候毫无悬念地被安排到了第一个的位置。
这个位置的张正不仅是后边的同学们看齐的标准,分组练习的时候也被教官安排成了小排长,来教导和纠正其他同学的军训内容。
另一排的排头是一个湖北的男生,他跟张正紧挨着,离得近到张正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没有修过的眉毛,嘴唇上掀起一角的死皮,甚至是他皮肤的颗粒感。
熊锋跟张正身高不相上下,肉眼无法看出区别,但他的皮肤和张正天差地别,黝黑,粗糙,他的眉眼也跟张正不一样,眼角向下的狗狗眼,浓浓的眉毛,像不小心被抹花了的素描草稿。
熊锋是第一个跟张正说话的人。
“嗨兄弟!”在军训休息的间隙,熊锋乐呵呵地问张正,“你身边有没有人有隐形眼镜那个摘戴棒啊?”他左手撑地,利索地坐在草皮上,同时右手也不闲着,把帽子一摘扔到地上,直接用手把流了一额头的汗擦掉,动作颇有点梁山好汉的味道。
“我有。”张正说话言简意赅。
“能不能借我用一下呀,我的丢了。”熊锋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
真像个摇着尾巴的小狗。
张正心里冒出这样的想法。
好色情。
张正其实对熊锋初印象不太好。在开学第一天见面的时候,熊锋穿了满满一身潮牌。
张正觉得,身上有点潮牌的元素就好了,哪至于从头到脚浑身上下全都穿潮牌。
熊锋话很多,见面会的时候总是接老师的话茬,张正不喜欢这种人。
张正知道,自己心底里对熊锋活泼话多,敢接老师话茬,敢在课堂上表现自己的性格是很羡慕的,只是他自己不敢,所以不喜欢他。
但熊锋主动跟他说话,他也没法拒绝:“那我明天给你带来。”
“好嘞!”
有了隐形眼镜摘戴棒当引子,熊锋和张正慢慢熟络了起来。军训期间很忙很累,但熊锋总是会在能摸到手机的时候跟张正聊上几句,比如:
这次军训教官下训太晚了,怒骂教官;
正宗山东人应该吃什么;
你好有领导力,好自信;
你请假没来军训,今天军训恰好罚的非常狠,你真幸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开始张正只是客客气气回几句,并没有跟他攀谈的欲望,可到后来,张正渐渐开始喜欢跟他聊天了,开始时不时摁开屏幕看看是否有来自他的消息,开始想把话题继续下去,开始给他分享自己遇到的事。
张正觉得自己幸运地遇到了大学以来第一个很好的朋友,像高中把他从抑郁黑暗的泥沼中拉出来的那三个朋友一样。
张正和熊锋不在一个宿舍,也不在一个宿舍楼,两个宿舍楼甚至处在整个学校正对的的两边,中间隔了一整个学校。
不知道学校是按照什么标准分的宿舍,明明是一个班级的人,还都是男生,却被分到了两个距离这么远的宿舍。对于这个问题张正和熊锋心里都很纳闷儿 。
按照这个距离,每次他们约见面一起上训,一起吃饭,一起打球,都很耗费张正的耐心。
可能张正本来很期盼着两个人见面之后共同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但因为张正也很喜欢自己一个人欣赏路上的风景和独处的宁静,所以张正在赶去见熊锋的路上,往往就会觉得自己也不是很想去见他了,开始后悔自己一开始为什么要答应熊锋的邀请,开始想自己要不要找个借口放熊锋的鸽子。
但张正在熊锋那里一直是一个很守约的人。哪怕张正的心里再别扭,大脑一遍遍给他递交可以完美鸽掉熊锋的设计方案,张正的身体也依旧往两人约定的地方赶去。
张正其实也不是很守约。张正经常放别人鸽子,但对自己真正当成朋友的人一直都是守约的。
因为张正赴约的路上总是在内心天人交战,所以每次张正和熊锋见到的时候,张正总是无法提起太大的热情,兴致缺缺。
熊锋好像没什么,熊锋就像个每天蹦来跳去的微笑小狗,浑身散发着腾腾的热气,张正见到他的时候,他总是乐呵呵的。
“嗨嗨嗨!我的好兄弟!”熊锋在那一个人练着球,见到张正过来,利落的把球接住抱在臂弯里,朝着张正走过去。
“今天还打球呢?咱今儿下午估计还是打一下午军体拳,歇会儿吧。”张正拍拍熊锋的背,一屁股坐在篮球场旁边的石凳上。
“你怎么这么懒——呀——”熊锋坐到张正身边,“你一整个人,就散发着一股,呃,怎么说呢?”
他侧过脸上下打量了张正一遍,思索了一阵才继续说,“慵懒的气质。”
张正瞥了他一眼,挑挑眉笑道:“哦?你确定你不是把懒说的委婉了一些。”
“不是。慵懒和懒还是不一样的。”
熊锋把篮球随手扔到树坑里,双腿向前放松伸直,但盯着他的眼睛越发明亮起来。
“你好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说吧,说实话吧,富二代!”
“你为什么会凭感觉就说别人是富二代啊,我穷的很。”
“哼!我不信。”
“爱信不信,我是真穷。”
“你要是真穷我就是负债百万的老赖。”
“……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们之间安静下来,耳边只有球场上篮球落地的砰砰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张正闭着眼睛,感受着温热的风。
一会儿后,张正感觉到风的力量大了一些,有风吹起纸张,轻轻擦过地面的声音。
“呦,这是什么。”熊锋的声音适时响起。
张正掀起眼皮,看到熊锋弯腰在地上捡起一张被风吹到他脚下的传单。
“百年老院,餐馆儿啊。我看有啥菜:爆炒腰花,葱烧海参,……”
“唉张正,我们晚上去这里吃顿饭吧,反正今天是最后一天军训了,晚上就去放松一下喽!”
“好。” 张正轻声应下。
————2010年,山东的春天。
周三,上午9:45,实验小学一年级6班,体育课。
小孩子们手拉手,组成一张大网,追击着一尾尾在校园里四处逃窜的鱼儿——那是一些扮演猎物角色的同学。
被围住的人也要成为网的一部分,继续抓捕其他没被围住的人。
有一个小孩儿显得格格不入——他不属于“网”,也不是一条“鱼”。
他就站在树下的阴影里,被树叶筛落一身细碎的阳光;
他背着手,低着头,一小步一小步慢慢踱来踱去;
忽然,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他抬起头,开始朝着一个方向蹭。
他装作漫不经心,他装作无所事事,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
在他的脚终于踩到那个东西的时候,有个声音响起来:“捡起来看看吧!”
春天的风很调皮,总是在不合适的时候吹起。
“快捡起来吧,一会儿就让风吹跑了。”
说话的是学校的保安。保安有六十多岁了,他没有同事,没有人说话,他一直在看着这个小男孩。
小男孩脸唰一下就红了,不好意思的笑一笑,低头,抬脚,捡起了那一张传单。
他并不认识什么字,他只是不知道干什么,以后的他自然也不会记得那张传单上的内容。
人这么多,声音这么嘈杂,小男孩偏偏在这一刻感受到荒凉——他以前是没有这一刻这种感觉的。
——————2022年,山东的秋天
张正答应完熊锋之后,又闭上眼睛,他想到了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自己也在地上捡起过一张传单。
他回想那一刻的感觉,那种荒凉,到底是为什么呢?
现在他想明白了。
因为那一刻的他,感觉自己和这个保安爷爷是一样的。
他第一次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到了自己,在别人的眼中是什么样子的。
没有朋友的,没人说话的,在别人玩耍的时候默默站在一边无所事事却偏要装作无所谓的……
——————透明人。
就像他没有注意到保安一样,谁会注意他在干什么呢,当时捡传单的磨磨蹭蹭就像个笑话,谁会一直关注他呢?自己给自己增加负担罢了,真是一个可怜又可笑的小孩。
像熊锋一样,大大方方捡起来看不好吗?
张正抿抿唇,又闭上了眼睛。
我需要改变,
非常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