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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们一家从 ...

  •   我们一家从前住在浙江的一个偏远小镇上,我爸妈在镇上的一家做机械零件的工厂上班,是改革开放后本地人办的小型私企,因此工资并不稳定。我记得有一阵子家里突然买了好多肉,爸妈给我买了新衣服,我当时年纪小,追着问爸妈是不是捡到钱,还教育我爸妈把钱还给失主,学校的老师教这个是拾金不昧。

      我妈给我后脑勺来了一巴掌,中气十足地说:“是个傻子不!这是爸妈辛苦挣的,那抠门的老板不知道最近有什么喜事,跟撒钱似的发工资。”我懵懂地点点头,并不知道爸妈嘴里算计工人工资的老板有多可恶,只知道家里有钱了,可以吃好,穿好。

      对了,爸妈还特意嘱咐我不要到处跟其他小朋友说,说和我玩的小孩来找我时会偷钱。

      这件事确实发生过,当时我的一个外出打工的堂兄来投奔我爸妈,他的习惯不好,一些零钱随手就放在桌子上,我爸妈说过他几次,他都傻笑着说知道了,一直也不见改好。我爸妈当时其实是怕我偷偷拿钱去买零食吃,在亲戚面前丢人,事实上我当时只知道在田里胡跑,过着最省钱的童年。

      结果认识的一个男孩到我家玩时,偷偷把桌上的钱顺走了,那堂哥钱不见后,先用带着方言的口音安慰我爸妈:“叔,婶,也不一定是妹儿拿的撒。”但他眼神悄悄往我身上瞥。

      我小时候是有点智障的一个小孩,平时和关不住的疯狗一样,甚至具有一定攻击性,但是一有事找上我就开始大哭,疯狂地嚎叫,嘴里还不停的叫唤着男孩的名字。我爸妈伸手要打我,我先往地上滚,把浑身都滚得灰扑扑,像突发疾病一样,那堂兄于是不好意思地先劝住我爸妈。

      这时我爸妈已经听明白了,偷钱的小贼是前几天来找我玩的小孩,于是顶着夜色,我们一家人又将战火转到那个男孩家去。他们家和我家一样,和几户人住在一个小院子里,外面两个孩子又哭又叫,房间里的人忍不住披衣服出来看。

      我妈脸皮厚,非要讨个说法,把滚成泥球的我扯到众人面前,张嘴就骂:“你家那个娃儿真是不要脸,来我家偷钱,我家这个是傻的,被骂了也只晓得哭,要不是我想起来,你家娃儿走的时候那个样子,我这个妹崽要遭打喽!”我爸和那个男孩的父亲都是沉默寡言的汉子,在夜色里两个大男人脸色都青黑一片,在我妈强有力的骂战下,那个男孩哭着把花剩下的钱交了出来。

      本来还在反驳的母亲一下子哽住了,恨铁不成钢地给了那男孩一巴掌,母子两个一齐哭。

      这时候的我早已知道事情和我无关,装模做样地掉了两滴眼泪,被我妈从看热闹的人群里拉走了。

      没过多久,来打工的堂哥也走了,据说是父母在老家托熟人介绍了轻松赚钱的工作。

      经过这件事之后,我明白两件事,钱很重要,以及来找我的小伙伴会偷钱。

      对于爸妈要求我保密这件事,自然积极响应,每天只自己偷偷在心里美,爸妈又得了好多钱,我换了新衣服,吃了很多肉。

      只是有一点令我有些不高兴,和我一起玩的女伴阿梦。她是本地的女孩,人长得水灵,家里又有开办小厂的的亲戚,因此她比我们几个外地的小孩要有钱。不光是她平日的零花钱,我们穿土气的旧衣服时,她穿着时髦的新裙子,穿带跟的小皮鞋,站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孩子间,就像一只洁白美丽的天鹅站在一群灰扑扑的小鸡里。

      我当时虽然有些蠢,但也会产生嫉妒的情绪,每天跟在阿梦的身后,羡慕她又穿上了新裙子。于是爸妈有钱给我买裙子后,我立刻穿上到女孩子们之间炫耀,我自以为用了极隐晦的口吻,最自然的表情。

      女孩们自然围过来看,我那条缀有蕾丝花边的白裙子,夸赞我像公主一般。当我的虚荣得到极大满足,还装傻似地跑到阿梦身边,转了个圈给她看。阿梦要夸我了,她也要像其他女孩一样,对我的新裙子报以羡慕的眼神了,我在心底暗暗期待。

      谁知阿梦却吃惊地指着我裙子的某处,惊奇地叫道:“阿萤,你这里好大一块脏东西!”

      顺着阿梦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一团花朵般的图案,就好像是裙摆本身的设计一样,在腰身处印上一朵花。其他女孩也被阿梦的发现吸引,都来围观我腰身上的“花”,而且居然有人认同阿梦的观点。我在她们努力分辨这是花朵的图案还是污渍时,发怒了,就像毫无预兆地发病一般,自顾自地大吼,女孩们不敢再说话,我们的聚会也尴尬地散场了,只有阿梦走前和我道了别。

      像电视节目里优雅的小姐一样,她的风度翩翩和我偶然发疯的行径形成鲜明对比。

      我讨厌阿梦,和喜欢漂亮的裙子一样没有道理。

      回家后我用清水洗那条裙子,果然洗下一些红色的脏水,像阿梦说的一样,这只是一块污渍罢了,我想爸妈购买裙子的时候也被骗了,和我一样以为这是一处原本就存在的“花”。

      小孩子的记忆力很差,昨天吵架的朋友今天就会亲密地抱在一起。我们几个女孩子,没过多久又举行了同样的聚会,分享在这个贫瘠的小镇上发现的不寻常之处。

      戴眼镜,脸上长雀斑的女孩子叫文静,和阿梦一样是本地女生,但是人没有阿梦漂亮,性格也不如阿梦活泼大方,因此在孩子当们中不如阿梦受欢迎。不过我挺喜欢文静的,她话少,不会抢我的话头,她和我一样笨,会被其他女孩子嘲笑。

      阿星是个有点龅牙的女生,父母和我爸妈在同一个工厂上班,而且我们两个老家邻近,因此我会比较亲近阿星。对于我的亲近,阿星似乎有些抗拒,她这人讲话很毒舌,加上她所在的大院里住着与她同乡的男孩,嘴里总是说着各种骂人的脏话,阿星或多或少也学到了,在嘲笑我和文静时,绝不会因为我们同是女生而嘴下留情。

      小婷的老家是西南某个山区,她也和大多是同乡一样长得娇小可爱,她最喜欢阿梦,时常黏着阿梦与她讲话,也学阿梦打扮时尚,穿俏皮的裙子与皮鞋,她们两人有时像一对孪生的姐妹一样,来寻孩子的大人们常常看着她们的背影叫错人。

      我们这个女子团体,有时也会迎来几个男生加入,大多是奔着美丽温柔的阿梦与俏皮可爱的小婷,可以说阿梦是这个有着各色不合宜女生团体的灵魂人物,用时兴的流行语来讲就是女神,男生和女生都忍不住靠近的发光体。

      我不喜欢阿梦,但阿梦莫名地与我走得最近,这时常让小婷很嫉妒,而我永远只会傻乎乎地应对她们暗含讽刺的话语,并且继续与阿梦保持着亲密关系。

      这很奇怪。

      一日,我和阿梦两人单独出去玩,阿梦喊我拿上锄头和滑板。我们玩过滑板后坐在她家院里的台阶上歇息,阿梦眨着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对我说:“阿萤,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我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瞳,忍不住点了点头。

      于是我跟阿梦一起,一人扛了把锄头,跨过她家院子没有砌墙的那一块空地,直接走进一片还没种上稻苗的农田。

      现在回忆起来,那片竹林很小,那个池塘不如说是个稍大一点的泥坑,但在当时的我看来,那片竹林又深又密,我扛着一把沉重的铁锄头,走到脚酸了阿梦才停下脚步。

      其实我的记忆里只剩下了阿梦雪白的手臂,与泥土的颜色形成了鲜明对比,至于那些竹笋如何被我们挖走,就好像在我家搬离小镇前,那条被抽干的河,与我的记忆一起枯竭了。

      我记得我和阿梦挖出了十几只大笋,但我当时并不知道这是别人家的竹林,只觉得阿梦带我参与的这个活动很有趣,我们的手上和脸上都是沾着水汽的泥巴,阿梦的裙子上也沾上不少泥点子,我有些可惜。

      为什么不把漂亮的裙子换下来再出来玩呢?

      这个有趣活动的后果是,我丢失了锄头与滑板,与阿梦一起狼狈地逃往她家里,我看见那个高壮的女人怒吼着,嘴里一定骂了我和阿梦,但她说的是本地方言,我只知道她很生气,像路边被人无端踹了一脚的野狗。

      我们两个小孩迅速踩着田埂边的缓坡,翻上通往阿梦家院子那一面没有砌墙的空地,躲在会客厅里,掀起可以往上拉开的画布样的窗帘,透过沾有手印的玻璃,我们看到那个女人一手端着一个坑洼的铁盆,一边用尖锐的目光扫视过没有人的院子。她恼火地咒骂着,又蹲下身子看我遗失在空地上的滑板与锄头,最后放弃寻找偷挖竹笋的小贼,离开时将我的锄头与滑板一起带走了。

      阿梦的表情很古怪,要笑不笑的,我觉得她很别扭,但她还是说了几句安慰我的话,我和她分别后就往家走了。

      到家后我首先是担心如何告诉爸妈,家里丢失了一把锄头,以及我刚买的滑板,偷挖笋这件事在我看来并不重要,我心里甚至怪罪那个凶恶的女人,于是她在第二天出现的了我家门口。

      我爸妈都很尴尬,在他们看来我是有点傻的,但绝坏不到偷别人家的东西,但是门外的女人像个巨人一样,将我们家的铁门完全挤满,仍旧带着那只铁盆,和我爸妈反映我的恶行。我本来还期盼着她能一同将锄头和滑板还给我,但很快她便得意地走了,我于是知道接下来要面对更大的狂风暴雨。

      挨过一顿打后,我被勒令待在家里,不能和相熟的伙伴一同出去玩,我听见爸妈在吃饭时谈论我果然被同伴带坏了,于是没有开口告诉他们,那个女人顺带拿走了我们家的锄头与滑板。

      我关在家里的时候整天都在看电视,也许那个时候就把眼睛看坏了,不过我到高中时才去配眼镜,当时我早已将这个小镇上的一切都遗忘了。

      阿梦偶尔来看我,给我讲了件吓人的事:小婷的一个亲戚死掉了。

      我于是回忆起来,那是比我们稍小两岁的女孩,平日会和自己认识的一帮同龄人玩,但是这个镇子就这么点大,于是她偶然来找小婷时也会和我们遇见。小婷的亲戚是个腼腆的女生,甚至有些胆小,对于她的死亡阿梦流露出哀伤,低下了她纤长的脖颈。

      我却只觉得像是听了一句普通的话,呆呆的,阿梦以为我被吓住了,连忙安慰我说下次骑车带我去河边玩,栽种了樟树,柳树,银杏的河岸,长满三叶草的绿地。

      很快地,我们连河边都不能去了,有一天我爸妈回家时突然神色慌张地嘱咐我,不要到河边去,我撇了撇嘴,不乐意地和他们说我已经和阿梦约好,并且表达了我坚决赴约的意图,我爸生气地打了我一巴掌,我直到睡着前,脸上还带着泪痕。

      我爸妈突然地失业了,我哭着问他们家里是不是不能再买很多肉,我是不是不会再有好看的裙子时,爸妈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忆犹新。

      那两张饱受生活摧残的老脸一下子爬上阴霾,像是触及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努力地维持神情,也透露出不自然的滋味,我又看见我妈把封进坛子里防止变质的猪肉拎出来,快步往外走,我直觉那些肉要被丢弃,于是我开始没命似的大叫,嘴里不停地哭嚎。我妈被我绊住脚,于是又把肉放进坛子里,我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她喊我爸:“坛子一起丢喽,恶心死了,那个狗日的贼脚子真是缺大德!”

      我爸一言不发地接过去,在我的哭喊中越走越远,我的肉和裙子,在那一天彻底地离开了。

      因为我爸妈失业,在当地又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于是他们又带我回到老家的小县城,我和阿梦也就此断了联系。

      加上我初中时得了流感,同校生大半都中招,我更是破天荒地发起高烧,一连烧了三四天,烧退一星期后,人还一直昏昏沉沉的,把我爸妈吓了一大跳,直到一个偶然来我家串门的亲戚提起,我这种情况看着像中邪。

      我爸妈当了这么多年工人了,广受社会主义光辉洗礼,本来不该相信这种带有封建迷信的话,但他们也只是上到初中就辍学的乡下人,骨子里对神鬼一事还有敬畏,加上那个亲戚说得很肯定,最后在亲戚的搭桥牵线下,我爸妈把一个上了年纪穿着绣鞋的小脚老女人请到家里来。

      爸妈恭敬地喊对方阿林奶,似乎是村子里很有辈分的老人,我人当时一直发昏,只迷迷糊糊地看见一张枯树皮似的丑脸,穿黑色褂子,戴着奇怪首饰的老人围着我绕圈,并不时伸出枯瘦的手,洒出一沓黄纸,褐色的嘴里念念有词,我觉得头越来越沉,最后彻底昏睡过去。

      醒过来后身体倒是真的不难受了,爸妈很高兴,给亲戚一笔谢礼,并托对方给阿林奶带去一只金手镯。我对此很不屑,当时已经念到初二的我觉得爸妈的文化有限,在学习上不能给我助力,还听信一个老婆子的疯话,谁知爸妈竟然生气地骂了我,并说我这极有可能是从宁镇带回来的冤鬼。

      宁镇?我对这个名字有种莫名的熟悉,但是脑海中却没有其他的回忆,于是开口问我爸妈:“我们去过宁镇吗?”

      爸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我爸一直是个寡言的人,只有生气与伤心时,会在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情绪,当时我爸的脸上浮现出分明的惊恐,我妈立刻拉住我说:“没有撒,一直待到盛县里头。”这些记忆都是我再次回忆起宁镇后,像海里渐渐驶出的幽灵船一样,一点点穿过大雾,清晰地展露在我脑海中。

      于是我与宁镇的一切彻底地断了关系,高考后,我不想留在当地时常面对爸妈,于是报了北方的大学,搭上一架南来北往的客机,去到一个无比遥远的异乡。

      在北方平淡地度过大学后,我去了盛县临近的虞城,找了一份广告编辑的工作,打算继续平平淡淡地度过我乏味的人生。

      只是没想到,宁镇的一切忽然又重新回到我的记忆里。

      到虞城后,我揣着爸妈给我的三万块钱,最后在老城区找了一间便宜的公寓。没办法,我当时还没正式开始工作,有出无进,生活方面需要节省。这样一间公寓月租只需要1800,虽然小而老旧,但对于孤身一人的我来说刚好够用,于是我和房东签好协议,交了半年的租金。

      等送走房东后,我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观察接下来要生活的公寓,逼仄的房间布局,以及被刮花的墙面都让我很烦躁,天花板似乎还有楼上住户渗出的水迹。更讨厌的是,前任房客剩下的东西,翻出海绵垫的皮质沙发,上面铺着一张米色有花纹的编织沙发套,我凑近看才发现白色的沙发套已经泛黄,还残留着一股霉味。

      厨房和客厅在同一空间里,我站在破烂的红色沙发旁,一转身就能看见灶台上散落的锅碗瓢盆,以及覆盖在上面的油渍与灰尘。在狭小又静谧的房间里,我甚至听见了细微又不停息的滴水声,最后在卫生间发现生锈的水龙头,一段美丽的水柱从脏污的地方不停涌出,并且不知疲倦地涌入更肮脏的下水道。

      我试了试,那个水龙头无法彻底关上,只好先放任它滴水,立刻充满灰尘和蛛网的房间逃出去,站在同样充满浮尘的客厅里,看着下坠的太阳,我感到一阵巨大的无力。

      我先大致清扫了地面的灰尘,将灶台上的碗盆全都清出来,堆在玄关处,打算明天和沙发一起丢掉,等忙完这一切后我拖着行李箱,带着满身的疲惫,走入今晚要歇息的房间。

      还好卧室还比较整洁,墙面上是一个男明星的海报,上面写了一句类似心灵鸡汤的话,还有一个弄脏的签名和日期,居然已经是三年前的字迹了,怪不得这张海报已经泛黄。

      我暂时没有动它,打算先将自己的床铺收拾出来,因为跟房东提前说过,柜子里有女房东新买的床单与被褥,我将被子抱出来时,木柜里传来一股厚重的霉味,我很讨厌这种死人一样的腐烂气味,想着把柜子也重新刷一遍漆。

      整理完床铺后,我就躺在床上玩手机,因为手机电量偏低,没过多久便提醒我充电,于是我又爬起来,从行李箱中翻出充电器,插上电源后,我干脆闭眼休息。

      当人的一个感官受限时,其他感官往往会超常发挥,于是我闭着眼,嗅到房间里无处不在的霉味,潮气钻入我皮肤的每个毛孔,卫生间不停地滴水,楼上的住户也许养了个孩子,一直传来拍球的声音。

      在这样的环境下,我居然很快睡过去,阖上眼前还犹豫要不要先把充电头拔掉,太困了,应该不会有事的,我彻底地睡着。

      “叮——”信息的声音。

      我双眼迷蒙地爬起来,发现自己还没关灯,手机还在充电,一条好友申请静静地躺在页面上,我被夜里的冷气一激,稍微清醒了点,于是熟练地解锁,点开了那条申请,昵称是dream,并且在问候里提到了我的全名。

      奇怪,我是高中后因为有班级群才注册的QQ号,上大学后就将过去的同学都删掉了,之后几乎没加过陌生人。

      我想应该是某个高中同学吧,犹豫过后还是通过了。

      现在是凌晨3:21,对方居然立刻给我发了问候的话,我回复过一个笑脸后,彼此都不再讲话了,困意再度席卷全身,于是带着疑问,我倒头继续睡。

      第二天醒来,我下意识的查看信息,对话框里依然躺着凌晨时我们礼貌而客套的对话,我想了想,又发了一句:你是13班的同学吗?

      对方立刻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很久才停止,却只有两个字:不是。

      我耐着性子又问对方是我的大学同学吗,对方这次回复得很快,依旧是否定的回答。

      我有些生气,这可能只是个盗取了他人信息的骗子吧,于是打算将其删除。

      对方好像意识到我的意图,我又受到一条消息:我是你的新同事,视频制作部的阿梦,因为看到你留的手机号,于是提前来加你,希望在之后的工作中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我看对方确实通过手机号搜到我,又讲了一些公司的事,于是暂时相信了他的话。

      我直觉这个阿梦应该是个男人,回话的时候也保持礼貌又梳理的尺度,阿梦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为冒然加我QQ而道歉,并提前祝我入职顺利,我回复谢谢后,彼此再没有多的话讲。

      这个小插曲过后,我一想到自己的公寓还是一塌糊涂,于是勉强打起干劲,誓要将这间老破小里外做一个全新整改。

      那个沙发暂时被保留了下来,我算了算花去的房租这个月的预计开销,还是向破旧的沙发妥协了,不过外面那个旧了的沙发套还是被我过着厨房用具一起清走了。水龙头我买了新的自己换上,并且购买油漆打算自己亲自上色,尽可能的将开销压低,。本来我打算将墙面重漆一遍,考虑到自己的手艺和劣质墙漆的味道,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

      客厅与卧室的墙做了大致清理后贴上了朴素的墙纸,卫生间除了洗手台,其余的地方都被我打扫干净了,厨房换了新的餐具,破旧的皮质沙发晒过后少了霉味,我也重新换了一个棕色的沙发套,耐脏。

      入职前的几天空闲时间很快被我消费掉,当天,我怀着对阿梦的疑问,走入了我面试通过的那家广告公司。

      公司不大,虽然分了三个部门,但总共也就十来人,有像我一样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有看起来工作十几年的前辈,见过顶头上司后,我回到了编辑策划部工位上。我们部门都是女生,一共五个人,奇怪地,给了我某种微妙的熟悉感。

      阿梅打扮时髦,上班时总光明正大地摸鱼,好几次和她各种“男友”发信息,时不时传出很媚的笑声。

      胖姐年纪最大,很热心,爱讲话,说是家里已经有了个可爱的儿子,不知怎的,我一下想到楼上不知疲倦的拍球声,于是敷衍地应和了两句。

      方方是个脸有些方的女生,我怀疑这是她外号的由来。于是我在日常里绝不喊她外号,只称呼她原名,但方方并不会为此给我好脸色,她的嘴巴简直比农村的阿嬷还要损,她这个人不开口时则很阴郁,我对方方向来敬而远之。

      还有一位,据阿梅说是大老板的女友,也就是最靓丽的“美人”。

      美人大名就叫柳美人,诗情画意的姓,直白的名,倒也配得上她那样的大美女。

      我则像大学一样,每日按时打卡,毫无存在感地度过公司里的每一天,一转眼,竟然到了该续房租约的时候。我在乐世创意广告公司很快地度过实习期,现在每天有更多的工作,当然了,也获得了更高的工资。

      关于一开始给我发消息的阿梦,却好似消失一般,再也没有给我发信息,我去视频制作部问过,他们部门并没有叫阿梦的人,就连名字带梦的都没有,我有些恍惚地和告诉我消息的男同事道谢,没有继续问dream这个昵称。

      我没有再和“阿梦”聊天,但是一直没删掉他。

      而当我因为连续加班,开始出现幻觉后,阿梦居然主动给我发来信息。

      之前提到过,我给卫生间重新换了水龙头,前几个月确实不再滴水,等到这个月的一天,我一脚踏进水里,发现卫生间的水已经漫出来,客厅厨房到处是水,卧室也不能幸免,我找到“事故”源头后,急忙去拧水龙头,奇怪的是,水龙头并没有坏,我轻轻一拧,缓缓喷涌的水流就消失了。

      我又发现洗手台的通道堵住了,似乎缠了不少头发,我皱着眉将头发清理出来,是棕色的长卷发,很大一团,我用铁丝勾了几分钟,直到再也弄不出头发了也停止。

      我因为嫌麻烦,一直留着及肩的半长发,而且从不烫染,怕伤头发。我看着一团带着污水的棕色头发,感到了久违的生气,鼻尖不停涌入的臭味终于让我清醒,立刻将它们扔进垃圾桶里,是之前的住户留下的吧,我想。

      真讨厌。

      也就是从水淹公寓的那一天起,我每天睡前都能听见清晰的水声,有时混杂着墙壁中的水流声,我起身查看,又发现卫生间的水龙头好好的,没有丝毫滴水的迹象,当我躺回去后,熟悉的水滴声再度响起,如此反复,我放弃了,闷头缩进被子里,第二天就发现卧室泡在水里。

      我按照经验,再度关上正在放水的水龙头,并且从堵住的排水口找出一大团褐色的头发,清理出头发后,赶在上班前,一点点将积水拖走,打开窗户,希望风可以把剩下的水迹吹干。

      我熬夜加班的每一天都很疲惫,几乎到家到头就睡,第二天就会看见被灌满水的房间,并且再度堵塞的下水道,我于是又重复昨天的行为。

      奇怪的是,我的公寓每天都大量溢水,楼下的住户却从来没有找上了,也许没有住人吧,我在心底安慰自己。

      当我晚上躺在床上,抬头看天花板时,上面的水渍让我不禁联想到,楼上的住户也许也有我这样的经历,于是我在心里悄悄骂房东,这么差的房子怪不得这么便宜。

      阿梦就在我反复和水与头发作斗争时,又给我发来了一条信息,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眼睛大,鼻梁挺,穿着一条浅绿色的长裙,笑着朝镜头比了个V,看起来十分幸福。

      我更在意的是,女孩有一头棕色的卷发,就像最近那些堵住下水道的头发一样。

      我迅速回了个问号,阿梦却没有继续回复,我又将最近家里出现的异状发给他,过了一天后,他才发了一个地名过来:宁镇。

      电光火石间,我的脑海中闪过爸妈支吾的神情,我直觉宁镇有我想知道的消息。

      我本来想请假直接去宁镇,但是最近公司接了个大单子,每个部门都在加班,甚至还找了临时的外部人员,我不想失去一份刚刚稳定、薪资尚可的工作,于是打算先从网络上查找一些有关宁镇的信息。

      首先跳出来的是一些酒店信息,以及旅游景点,往下划是当地的日常新闻,就是平常的南方小镇,翻找一圈后,我点进一则标题夸张的新闻报道,讲的似乎是十二年前的一桩诡异大案。

      宁镇是个典型的南方小镇,有流水浅溪的自然景致,也有白墙黛瓦的水乡建筑,同时处于发展时期,在当地开办了不少乡镇企业,有许多文化不高的外来务工者会来宁镇碰运气,彼此间形成了严密的雇佣关系。

      而十二年前有一家私企的老板,因为封建迷信,残忍杀害了二十多名女性,有年轻的女工,也有年幼的女童,据说被捕的老板说,这些人身上有煞,他听一个高人的话,把女人们身上的煞聚起来,可以化作他的财运。

      记者问他,为什么死者身上少了腿。

      那老板当时精神已经不对了,听完问话后,朝记者森森地笑,嘴中说着,没了腿就永远只能呆在河里,就能永远用她们的煞聚财。

      接下来都是记者进行的总结,大致上说封建迷信害人,要尽早破除封建。

      我觉得那老板为了赚钱有些魔怔,退出去后又按照“宁镇”“无腿女尸”的词条进行检索,很快有当年的相关报道跳出来。

      这桩令人发指的案件能够破获,都因为那老板将自己厂里工人的女儿也拐走杀害了,女孩父母见外出上厕所的孩子迟迟未回,又因为是夜间,连忙出去找,同住的工友也一起出动,最后找了一整晚也不见人。

      那对夫妇连忙报了警,警察看过仅有的几处监控,怀疑女孩去河边的厕所途中,一不留神,在避让过往车辆时,失足跌进河里。初步打捞无果后,民警觉得抽掉河水,结果当河水慢慢变浅,裸露出斑驳的河床后,几十具尸体与垃圾土石交缠在一起,甚至有在尸体里流窜的鱼,一副残忍又荒谬的图景展露在众人眼前。

      河岸被围了警戒线,据说各地的受害者来了一两个月,也没将遗体认领完。

      那条河彻底被填平,河边的公厕也被推倒,重新在田间修了新的。

      与此同时,警方通过搜查走访,很快地确定了犯罪嫌疑人,正是当地一家企业的老板,被逮捕时对方立刻就承认了,并声称她们死得很有价值。

      这件案子在当时引起了很大关注,有人为受害者发声,有人好奇老板是否发财,有人嘲讽怎么会有这么多白痴受骗被害。

      据老板交代,他杀人按照年龄杀,逐渐减小,自从他杀害第一位受害者后,十余年间又相继杀害二十多名单身务工女子及童工。老板进监狱后,在报纸上的一张上表现出苦恼,记者配文:犯罪嫌疑人烦恼年幼的受害者不好寻找。

      我对于这种藐视他人生命的人渣很痛恨,继续滑动鼠标往后看。

      老板还交代了一个与案件无关的细节,他会将受害者的血肉混进猪肉、牛肉里,将其作为奖励分发给工人,受害者的衣物也会分发给工人,老板说这叫分祸。记者询问老板这样做的缘由,老板有些苦恼地说:大师告诉我这样是要折损阴德的,需要找人帮我分担这些“祸”。

      当时的新闻下还有网络留言,我看见多数人都在斥骂老板是个可怕的畜生,也有人补充说,老板十几年前一度破产,忽然间还清债务,此后生意不断做大,即使在外市开办了新厂,也依旧在宁镇重新修建了住宅。

      底下有不少追着问的人,似乎对老板丧心病狂的行为和他所说的财运很好奇。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通过夺取别人性命,而获得财运的秘术吗?即使有,也是法律不允许的犯罪行为吧。

      那天之后,家里的卫生间倒是不再溢水了,我又神经质地去检查排水口,十分干净。

      正当一起开始走向正轨,我却因为长期加班,加上换季的缘故,生了一场重感冒。

      每次到工位时,阿梅都忍不住问我,今天的情况怎么样?胖姐贴心地拿出润喉糖给我,我笑着拒绝,指了指自己的桌面。方方今天心情不好,看着扯了一个难看的笑脸,并说“某些人没有公主命还有公主病”,我身体难受,并不想和她吵架。美人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得承认,美女的微笑能治病,我居然有一瞬间觉得呼吸都顺畅了。

      等熬到下班后,我和部门的各位道别后,立刻回家了,喝过一次感冒药后,便躺在床上等睡意来袭。

      迷迷糊糊间,我看见自己和一个美丽的少女同行,她有时会骑车载我,有时只是单纯地走路,她时不时和我讲话,很快又插进来一个尖锐的女声,阿梦,你又和这个笨蛋玩。

      我忍不住点头,我很笨的,但是依然跟在叫阿梦的少女身边,很快有一个高瘦戴眼镜的女生劝那个闹脾气的女孩,她们身边酷酷的女生叉着腰笑。

      我在哪里?

      画面中,地面破开一个大洞,还站在阿梦身边的我一下子跌进去,阿梦焦急地大叫着要来拉我,我拼命挥动双臂,胸腔里的氧气逐渐缺失,女孩们的面容也越来越模糊,我快要溺死了……

      睁开眼后,望着熟悉的,带有水渍的天花板,我居然获得了极大的安全感。

      也许因为感冒,也许因为这次搜索宁镇的经历,那些在我脑海深处死去,有关宁镇的一切又重新活了一起,甚至比我大学时的记忆还要清晰。

      有关阿梦,美丽温柔的少女。

      那条被填平的河,我过去常和我妈去洗衣服,没想到里面居然那么多具尸体。

      我想起有一次正好赶上河鱼的繁殖期,当我妈在台子洗衣服时,我看着那片充满河道的白鱼,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抓,鱼群迅速略过我的手背,最后我只掬起一点清水。

      想到阿梦,我立刻拿出手机发消息:你是谁?你真的是阿梦吗?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啊?

      “阿梦”说是在公司看的我的电话,显然是假话,那么他在哪里知道我的号码呢?突然离开宁镇后,我甚至来不及和女子团体的女孩们告别,疑似“中邪”后,我更是将那段过往都封存了。

      对方又显示正在输入,于是我接着打字: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认识阿梦的?

      对方之前的回复也发送过来了,内容却叫我大惊失色。

      “张萤你他妈的装什么!阿梦就是被你杀的,我看了她所有遗物,就他妈你找过她之后她死了。我早就应该提醒她小心你这个贱人,她还说你们是好朋友,好久没见过了。一个十年不见的人去找她,她也不想想对方有什么猫腻!”

      阿梦,已经死了?

      我杀死了她?

      “我是陈勇,阿梦男朋友,你他妈别说也不记得我是谁。”

      dream又发来一条信息,自称是阿梦的男友。

      我心底发寒,我确实对陈勇这个名字没有半点印象。

      很快地,陈勇再发来几条信息,阿梦的遗照,死亡的讣告,还有一张我与她的合影。

      我俩头靠着头,一起向镜头比耶。我震惊地看着照片上的自己,那分明是我上大学时的样子,而阿梦比记忆中出落得更漂亮,晶莹的双眼,挺翘的鼻子,甜蜜的嘴唇,凑在一起是那么动人,阿梦雪白的皮肤就像牛乳泡过一样,我在她身边简直破坏了这种美感。

      陈勇又发来大段辱骂的文字,我几乎可以看见一个男人在失去爱人后的巨大悲伤,如果当事人不是牵扯我的旧友,就更加完美了。

      据陈勇所说,他告诉警察在案发前见过我,我觉得很诧异,因为我毕业后一直在靠近老家的一个二线城市,确切的说是阿星的老家,在那里我交了一个当地的男朋友,因为性格不合分手了。此外,我再也没有回过浙江,回到那个小镇去,陈勇却说见过我,并且告诉警察,我很有可能是杀害阿梦的凶手。

      警察却告诉陈勇,阿梦的房间里只有他留下的痕迹,另外在阿梦租住的公寓附近,没有任何一只摄像头拍到我的身影,除了这张相片,似乎没有我见过阿梦的痕迹。

      他咒骂我是恶魔,痛斥我用非人的手段将阿梦杀害,她最大的不幸便是与我重逢。

      对于陈勇的话,我产生了动摇,加上我曾有因为高烧失去记忆的先例,我对于他指控我杀害阿梦一事,竟不能肯定地辩驳。

      看着我与阿梦的合影,我的思绪不停打转,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梦里仍是五个女生的集会,我掉入大洞后,阿梦哭喊着去拉我,窒息的感觉如影随形,忽然场景一变,扭曲痛苦的脸变成阿梦,她拼命扯开脖子上的双手,而那双手的主人却发狠地将她死命往水里按,很快一切都平息了,我看见自己惊恐地往向自己的双手,而阿梦倒入的、装满水的浴缸里全是血,我急忙去拉阿梦,却只是不断地舀出血水,阿梦的身体明明就在那里,头朝下,棕色的头发挤满浴缸。

      我醒后发现背已经被汗打湿了,急忙翻看与dream的对话,却发现我们最后一次对话停留在半年前陌生的问好。

      那些咒骂与有关阿梦的消息全都不见了,我又去翻相册,我记得自己保存了那张合照。

      很快我发现,相册最近的照片是部门的一张截图,就连云空间里也只有我存的与前男友的微信截图。

      都是梦吗?

      我只好去派出所反映,说这个QQ号给我发了一大段黄色视频,还向我诈骗,希望民警可以帮我查询对方的IP,最终民警告诉我,这个IP地址多次跳转后无法查询。我又编了个谎话,拜托他们帮我查阿梦的情况,结果显示阿梦真的已经死亡了。

      此后,dream再也没有发来消息,就像一场戛然而止的庸俗故事。

      等感冒稍好后,我继续回到熬夜加班大军,公寓楼倒是不再溢水,只是我常常做噩梦。

      有时是我在宁镇的童年,相熟的女伴一起搜寻这个偏远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有时是我与阿梦一同长大,一同就业,一同结婚生子。

      有时是我满脸疯狂地掐死阿梦。

      有时是那条河,河里密密麻麻都是尸体,像那一天我陪我妈洗衣服时,塞满河面的白鱼。

      到了后来,即使是清醒的白日,也能看见洗手台里冒出的长发,我再回过神,面前还是微微泛黄的洗手台。我上下班的路上会经过一条河,有一次,我坐在车里往外看时,忽然间发现河里全是飘浮的无腿尸体,有大有小,满目彷徨地漂向河对岸。

      我约见过心理医生,医生说我只是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建议我向公司请假,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于是我休假后给自己网购了很多漂亮的裙子,并且每天都在换衣镜前一件件试过去,我得到莫大的满足。

      我也开始学着化妆,改善形体,还去染发烫了头,同事再见到我出现在公司里时,都惊讶地发现我似乎变好看了许多,我微笑着与他们打过招呼,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继续做广告文案。

      幻觉与噩梦仍在继续,我只能慢慢接受自己的状态。有时我在梦里,将阿梦尸体上的裙子剥下来,自己穿上沾着血水的长裙,站在原地发呆,看着阿梦赤裸的躯体,和她一齐,在下一个天明醒来。

      从此,我和阿梦长在一起,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我依旧爱穿漂亮的裙子,也许在某个晚上,在街上与你擦肩而过,画着浓妆的女生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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