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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幸村千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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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台。
幸村分家。
重重大门之后,偌大的日式庭院颇显萧索,一潭池水静寂无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郁和压抑。
幸村凉日踏着晨曦匆匆穿过回廊、步入前厅,与一众并不怎么相熟的分家亲戚恭敬而客气地打过照面,便被双目泛红的幸村早苗悄悄拉至过道的角落里。
“妈妈,奶奶现在情况如何了?”她用力握了握母亲冰凉中微微僵硬的双手,尽量放缓了语气。
幸村早苗哽咽着不做声,只抬起头来深深地望着她,水眸中波光翻涌,双唇颤抖着上下开合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声音来。
一路只身照顾着年迈的婆婆赶来仙台参加丧事,又遇上婆婆突然病倒他乡,这其中的不易想来只有幸村早苗一人体味知晓。
幸村凉日见状便也不再追问下去,向前倾了身子轻轻拥抱母亲柔软而又纤瘦的双肩。
因为事关重大,所以本应在大阪出差的幸村和彦与正在集训中的幸村精市也都推掉手中的事务相继赶了过来,踏进门来的时候脸上均是一副风尘仆仆的倦意与忧虑,同她别无二致。
祖奶奶在几天前就入葬完毕,丧事也已经接近尾声,谁也不曾料到,在这种时候幸村千代会忽然倒下。
“千代夫人原本站在庭院里的那株樱树下,说想一个人静一静,哪里知道大家刚一回头,夫人便晕过去了。”
“医生已经来过,并没有检查出什么来,最后只说夫人年纪大了经不起劳累,需要好好休息。”
“可也不至于睡上三天三夜都不醒的吧?今天早上我进去的时候……”幸村早苗神情都几近于慌乱,声音颤抖着说到一半忽然生生变了音调,双手无措地将一方手帕揉皱成了一个球。
幸村凉日捕捉到母亲眼神中的惊恐似是有异于寻常,却又不好当着众多亲戚的面继续仔细询问下去,便只好拣了些安慰的话低声劝慰起来。
幸村早苗眼底的阴影浓重到谁见了都忍不住劝她去稍作休息,她的精神也实在是濒于极限,现下丈夫儿子和女儿都已赶来,连日来紧绷着的神经便是一松,终于得以安稳地睡上一觉。
待幸村和彦和幸村精市一起从幸村千代房里退出来,候在一旁的幸村凉日这才欠身进入房间内。不知为何,此时她并不想和其他人一起进去探望。
从刚刚父亲和精市凝重的表情来看便知道奶奶依然没有要醒转的迹象,凉日跪坐在榻榻米上望向幸村千代黑白参半的头发和眼角处的几条深深的鱼尾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紧,惴惴不安。
她既不是医生,亦不讨奶奶的喜欢,门口还候着两个专门安排来服侍和照顾的女佣,所以现下基本没有什么她能帮上忙的地方。
她能做的也便只有静心等待,以及诚心祈祷了。
幸村凉日默默地跪坐了一会儿,便微微欠身准备起身离去。
然而原本安静地在榻上沉睡的幸村千代猛然从被褥下伸出一只手来,牢牢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幸村凉日吓了一跳,由于事出突然,她下意识地就想要反手甩开,但是几秒钟之后她便找回了理智,硬生生地按压下自己敏锐非常的反射神经,任由幸村千代大力地抓着自己的右手臂,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
“……奶奶,你醒了?”她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渐渐定下心神来,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幸村千代一手抓着她,然而眼睛却并没有睁开,幸村凉日看着狠狠掐着自己臂弯的那只手用力到手背上青筋暴起,觉得这种场景诡异得让她心慌。
“奶奶……奶奶!”她不由得提高了音量,手上却依然不敢用力挣开。
这一次幸村千代仿佛听到了她的叫喊声,忽然间双眼大睁,慢慢转头望向这边来。幸村凉日见状不由得又是大吃一惊,愣怔了几秒钟之后差一点尖叫起来,恐怖顺着脊背渐渐爬遍了全身。
幸村千代的眼神直直的、空洞而无神,简直就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一样!
这一次幸村凉日终于一下子反手甩开臂弯处那只干枯而又僵直的手,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夺门而出。
“妈……妈妈!”
她跌跌撞撞地挣扎着一头冲进幸村早苗所休息着的东面客房,不顾幸村早苗仍然在沉沉睡着,用力抓住她的肩膀就开始摇晃了起来,满心满眼都是恐惧,连声音都抖了起来。
幸村早苗虽然睡得沉但是特别容易被惊醒,此时睁眼便瞧见女儿惊惧交加到几乎要尖叫出来的表情,瞬间便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凉日!”幸村早苗伸手一把抱住她冰凉的身子,眼中的泪水止不住簌簌落下来,嗓音里也哽咽起来。
“……你是不是早就发现,发现奶奶她不对劲了?”幸村凉日伏在母亲温暖的怀中,过了许久才平静下来,原本僵硬的身体和思路渐渐找回了些许感觉。
幸村早苗默不作声,只抱着她掉眼泪,柔弱温软的双肩压抑不住小小的颤抖。
幸村凉日用力闭了闭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终于恢复成以往的澄澈清明。
她回身抱住母亲,声音忽然低得像是叹息。
“妈妈,不要担心……”
我来解决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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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千代的异常状况就这样被掩藏了下来,幸村凉日和幸村早苗并没有再告诉其他人。
第二天葬礼终于完全结束,陆续聚集到分家来的亲戚们又陆续地离开,偌大的宅邸中渐渐人影伶仃起来。
幸村和彦一家人却因为幸村千代一直没有醒来,不得已只得继续留了下来。
医生请了好几拨,但是没有一个检查出什么实质性的问题来,数来数去无非是些劳累过度、上了年纪、长途跋涉和过度悲伤之类的说辞。
眼见着一月之期渐渐过去了一半,幸村凉日真是又焦虑又无可奈何。
期间她曾忽然想起来自家还有一尊瘟神没有送走,于是慌忙打了无数电话过去却永远是无人接听,她又没有云雀恭弥的手机号码,便只有安慰自己,说不定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所以离开了。
不是没想过打电话拜托谁去照看一下的,但是她握着手机将通讯录从头拉到尾又从尾拉到头来回折腾了好几遍都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谁”。先不说之前幸村凉日小公主的手机里其实并没有多少联系人,这几个联系人她还都不认识根本无从开口,更别提云雀恭弥伤成那个鬼样子还没有个能上得了台面的正当理由,再加上他本身自带的阴厉气场,任谁见了都要被吓丢一半魂吧。
真是一想起那尊神来就是满腹的愤恨苦水。幸村凉日伸手揉了揉额角,顿时觉得头大如斗。
指尖在碰到柳和柳生的名字的时候,心还是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怀着一丝侥幸再拨过去,得到的却依旧是一串冷冰冰的机械女声“对不起……”,到最后茫茫的嘟嘟声戳得神经都凉了下来。
那两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现在还好不好?
她甚至挤不出一丝苦笑,双手用力握紧了手机,双眼死死盯着两个再也拨不通的电话号码,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深深的无奈和空茫。
气氛沉重的晚饭过后,幸村凉日一个人踱到空落落的庭院里,正蹲在池塘边的大石头上呆呆地望着乌云半遮的月亮,幸村早苗忽然走近。
“凉日,我有一个朋友认识一位阴阳师,我想……拜托那位阴阳师来看一看。当然,是悄悄的,不告诉大家。”
月色下,幸村早苗温婉的脸上写满了憔悴与无奈,如水的眸子里抖动着让她心疼的惊惧不安。
幸村凉日伸手握住母亲凉冷的双手,安抚似的轻轻摩挲了几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