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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七弦 ...

  •   可惜,幻梦易碎。

      越美好越虚假。

      事实是,他们既没有遇到愿意施舍的贵人,也没有离开青塘这个小地方。

      甚至上天也不忍看他们在人间受苦,降了一场滂沱大雨,在那个寒夜,带走了原本就疾病缠身的老人。

      许问白裹着白布,坐在街角。

      哗啦啦的雨水砸在他的身上,竟然让他有种即将被溺死的错觉。

      尸体腐烂的臭味比垃圾还难闻。

      他陪着失去呼吸的老人,睡在垃圾堆旁,度过了没吃没喝的两日。

      许问白冷眼旁观着过去的自己,刀尖凝聚灵气,找准方位,往前一斩。

      一声弦断的悲鸣。

      幻境消散。

      意识回笼的许问白视野刚清晰,就看到有一只脏兮兮的手正要往他的脸上抹泥。

      许问白:“……”

      他手起刀落,直接割断了男孩的半只手掌。

      男孩惨叫一声,却也没见着有多痛苦。

      他骂骂咧咧地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半截手掌,对准切口安了上去。

      许问白没理会他,感叹这家伙成天无所事事地在山里晃悠,竟然也没发现这山底下封着一件凶器。

      琴音微弱,犹如女子悠悠长长的叹息。

      瞧男孩这样子,应该是从未听到过了。

      也是,老翁的爱琴名“七弦音”,所寓人生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若是从未听到过,这一辈子,也算是了无所憾了。

      许问白追杀男孩之时,也粗略探了探山中灵脉的情况。

      不成想,在背负了如此沉重的杀孽之下,山中的灵气不仅未被蚕食殆尽,反而愈加活跃。

      许问白凝思,放任了男孩偷偷逃跑的行为。

      灵视之下,山中血色的流动隐隐有了变化。

      它们不再向着山间汇聚,而是破开了一道口子,犹如江河入海,正源源不断地,往东北方向涌去。

      那个方位,正好就是大姐拦路的地方!

      迟云从第一重梦境里醒来。

      张眼,是透过枝叶缝隙,稀碎落下的阳光。

      他伸手在额前挡了一下,一时间忘了自己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

      “欸,他醒了。”

      是少女娇俏的声音。

      “吃糖吗?”一只白皙的手握成拳头,伸了过来。

      迟云茫然地也将手伸了出去,却接住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糖纸。

      “糖没有就算了,还想让我帮你们丢垃圾?”迟云听见自己这么说。

      一旁围着的女孩们顿时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明媚的笑容与盛放的桃花一般惹人怜爱。

      迟云感到自己的心情是愉悦的。

      他步履轻快地穿过桃林,越过木桥,走过石阶,途中还逗弄了一下师父放养的小鲤鱼。

      百无聊赖中,他手中包着的一大把糖纸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日落月升。

      山中寂静,但闻虫鸣。

      他看到有人于月下舞剑,身姿轻盈,恍若飞仙。

      那舞剑的女子见他来了,动作不停,只是剑招凌厉了些许。

      一招一式,是剑刃划破空气余留的残音。

      舞毕。

      女子横剑立于胸前,声音清响。

      “你来做什么?”

      迟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只是下意识地将手伸了出去。

      然后他听到自己犹带笑意的声音:“吃糖吗?”

      几颗圆滚滚的包装好的糖正躺在他原本空无一物的手心上。

      女子也不见外,将所有的糖都抓进了自己的手里,这才展露出一丝笑颜。

      “那就都给我了?”

      迟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穿过一片迷雾,闯进了一座古镇中。

      古镇常年下雨,路面潮湿。

      路上行人的脸都被挡在纸伞与细雨织成的帘幕之下,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他漫无目的地游走,在一处无人清扫的垃圾堆旁,发现了一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

      明明是偶遇,他心里却生出一种“终于找到了”的感觉。

      好似他是受人所托,特地前来寻找。

      孩子身旁的一具老尸已腐朽得不成样子,催生出了不少的苍蝇与蛆虫。

      他忍着恶臭味,将这具老尸带离了此处。

      在征得那孩子的同意后,他挑了处荒郊野岭,一把火将其烧了个干净。

      残留的骨灰只盛了一小盒,被这孩子于山巅之上尽数扬向了崖底。

      孩子说,老人生前,许下一个愿望,想要下辈子做一只遨游天际的雄鹰。

      骨灰在空中飘荡,好似真的在用力飞翔。

      他将这可怜孩子带回了山,请求医仙治好了他身上的伤病,又替他准备好了衣物,安排好了住处。

      他好像甚至都没有问这个孩子,愿不愿意留下来。

      日月更迭,寒来暑往。

      山中的日子清净,没有市井的喧闹杂音,也没有离乱的纷飞战火。

      好像只要躲在山里不出世,就可以永远自欺欺人地以为,天下太平。

      他本可以这样,平平淡淡地就此度过一生。

      迟云心想,这场迷梦,该结束了。

      平和的景象被撕裂,破碎。

      战争的硝烟便如同洪水猛兽般扑涌而来。

      任何人都难逃其罪。

      所有人都深陷其中。

      他闭了闭眼,从他入睡前躺着的那张床上再度醒来。

      四野寂静,窗外有月光映在地上,光影之下,舞动的尘埃分外明显。

      迟云动了动身体,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许问白就躺在他的身侧,靠近些,还能听到其平缓的呼吸声。

      迟云奇怪地问:“你从山里回来了?”

      许问白是醒着的,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

      迟云看着许问白干干净净的衣物,再问道:“山路难走吗?”

      许问白摇摇头,解释说:“我回来换了身干净衣服。”

      迟云:“窗户走之前没有关上吗?”

      许问白答:“我回来时,见屋内闷热,便又打开了。”

      迟云望向窗外:“外面的雨停了?”

      许问白又“嗯”了一声。

      迟云听此,立即从床上翻身跃起。

      却不想“许问白”比他的动作更快,一把将他按倒在地。

      锋利的匕首贴着他的大动脉滑落下来。

      “许问白”没想取迟云的性命,却不想这人竟然主动将自己的脖颈迎向了刀锋。

      “许问白”的匕首来不及收回,在迟云的颈边划开一道长长的血花。

      梦主死,梦境碎。

      迟云猛然从床上坐起,捂住自己的脖子不停喘息。

      环顾四周,关牢的窗户,拉开的椅子,倒放的瓷杯,点燃的烛灯……

      掐一掐自己,还能感受到明显的痛感。

      呼,这下,总算是现实了。

      迟云疲惫地揉揉眉头,逼迫自己回忆梦中的细节。

      首先是黑蛇,现在有了名字,叫仇归,总把他认作名叫“许昭”的人。

      然后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经历,不知是幻想还是……许昭的记忆?

      最后是冒牌许问白,潜入他的梦境不知意欲何为。

      整整三重梦境。

      第一重还能保持清醒的意识,第二重脑子就开始糊涂了,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第三重开始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很容易深陷进去。

      长此以往,他还能从多重梦境里清醒过来吗?

      迟云下床,打开窗户,让冷风灌进自己的衣领,以求冷静。

      他为什么会那么频繁地做梦呢?

      是受了黑蛇的影响?还是许昭?亦或者是那山中之物?

      他凝望着远处的山林,在无边的寂静中,竟然听到了几声琴音。

      琴声时断时续,时缓时急。

      低沉之时,有如冰泉暗涌。

      高昂之时,有如银瓶乍破。

      恍恍惚惚中,他的眼前出现了幻觉。

      他看见一位老翁,身披蓑笠,独坐船头,于滔滔江水之上,架琴弹奏。

      练到极致,音修也似剑修。

      弹指间,亦可掀起千涛万浪。

      迟云扶着自己的脑袋,突然意识到,这莫名出现的琴声,可能来自某位音修大能之手。

      他下意识地想通过血契联系许问白,却未曾得到半点回应。

      浓重的夜色蚕食着柔和的月光,渐渐地,将远处的山景也模糊成一幅水墨画,再看不清明朗的线条了。

      隐隐的不安自他内心扩散。

      可还没等他有所行动,几声“咣咣咣”的巨响便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迟云猛然朝窗底下望去,只见那位脾气火爆的大姐正一路敲着铜锣,一路哀唱着往山里跑。

      “我的痴儿——”

      “快些回家——”

      声音凄凄惶惶,令人动容。

      迟云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抽出那把许问白藏在他床褥下的短刀,急匆匆地跑出店门,想把大姐拉回来,却不料被之前那位温柔可人的姑娘给绊住了身子。

      姑娘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噩梦,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还死死地抱住迟云的小腿不肯撒手。

      嘴里胡乱念叨着:“爹、爹……呜呜呜……我什么活都可以干!”

      “别把我卖了……”

      “我不要……不要……我不想嫁给那男的!”

      迟云动了动腿,确定这姑娘的力气与大姐有的一拼,靠蛮力难以挣脱。

      他深吸一口气,心想这要是个男的扒在他腿上,他早就一脚踹开了。

      可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告诉他,对待女孩子要温柔。

      迟云叹息一声,凭借着跟许问白练习多年的手法,一手刀将姑娘放倒。

      姑娘略施粉黛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倒下的身体被迟云稳稳接住。

      他略微整理了一下姑娘的衣服,将她平放在地板上后,便迅速提着短刀,听着铜锣敲打的声音,跑进了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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