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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赐婚 她被父皇赐 ...

  •   洛州皇宫,芷玉殿。

      兰湫坐在圆凳上,呆滞地望着眼前木架上撑开的红嫁衣。

      那是一条暗红色绣衣,领口袖角以金色与玄色丝线绣着吉纹,裙上是五色丝绣的花鸟锦凤,熠熠如生,旁有彩色绶珮,极尽华美。一旁的妆奁上,一顶六钗金凤冠珠翠交映,光闪夺目。

      她望那绣衣许久,只觉那衣裳双袖平摊,密密实实撑在檀木架上,仿若一个被缚刑架的囚徒枭首而死,一颗头颅端端正正放在旁边的妆奁上,被金玉插了满头。

      她曾幻想过自己出嫁的模样,戴着金冠穿着红衣,喜巾那一边,也许是饱读诗书的文士,也许是才华横溢的郎君。

      但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是如今她要嫁的人。

      一个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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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公主!不妙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宫妇脚步匆匆入殿,神情掩饰不住的急迫。

      兰湫回神:“怎么了徐嬷嬷?”

      “太子殿下闯了集文殿,跪求陛下取消公主与宣王的婚约,陛下斥他犯上不轨,要施廷杖!”

      兰湫腾得起身,脸色骤变,提裙便往外奔。

      “公主!”徐嬷嬷忙拉住她,“公主可想好如何应对?你现在去,陛下只怕更怒。”

      她是公主的贴身乳母,如同她半个娘,纵知道她与太子姐弟情深,也不能纵她贸然赴险。

      “我若不去,他可能打死珏,”兰湫深吸一口气,“嬷嬷,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你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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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湫匆匆赶到集文殿外时,十四岁的太子兰珏已被两个内侍摁在长凳上,大杖毫不留情打在他双股之上。

      他被打得吃痛哀吟,却还不住声嘶力竭地叫嚷:“父皇!儿臣愿受、愿受杖责……求您收回……收回姊姊的婚约!”

      兰湫心如刀绞。

      自赐下这婚旨,无论宫中还是前朝都噤如寒蝉。前两日朝中两位诤直的大臣曾在殿上反对赐婚,却被兰子昭以“妄议皇家”之罪,将两人当众活活锯死,自此再无人敢劝谏。

      这合宫中唯有她和兰珏相依为命,虽不是同母所出,两人更胜亲姐弟。五日后她将出嫁,也只有兰珏,这个时候还敢冒险为她出头。

      “住手!”

      她一声冷喝上前,扶起弟弟。兰珏双股有血,全身早已被冷汗湿透,面色煞白。

      她忍了眼泪,让徐嬷嬷照顾兰珏,上前一步跪在集文殿外。

      “儿臣兰湫,求见父皇。”

      过了许久,殿内才传来沙哑而瘆人的一声:“是湫吗?进来。”

      “姊姊,别去……”兰珏意识已有些昏沉,还想伸手阻止她。

      “没事。”兰湫拍拍他的手背,起身跨入深暗的集文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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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中寂静空旷,座上那人的脸沉在阴影里看不清,唯有声音像蛇信爬身一样传来。

      “太子说,你嫌七皇弟是个瘸子,配你不起,不愿嫁他,是么?”

      兰湫垂目,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听闻那跛子原不是个跛子。他是先帝幼子,有纯正的兰氏血脉,更有皇族诸皇子中数一数二的姿容气度,偏生卷入逆案,年纪轻轻被派往苦寒边境驻守。

      那边境云州与北方蛮族只隔一山,一年有八个月在飘雪。他意外伤了腿,又在冰天雪地里熬坏了身子,不能人道,留得一条残命苟延残喘至今。

      据说有一年他奉诏进宫赴宴,天子饮得兴起,让身边两个宠姬裸身去幔帐后“侍奉”他,谁知二女很快出来,跪在天颜面前请罪,只因她们如何努力,宣王都“无法成事”。

      他戍边多年不纳妻妾的秘密由此揭开,满朝文武笑得东倒西歪。这跛子倒也看得开,衣衫不整爬出幔帐,只一个劲儿对皇帝磕头,一口一个“臣有愧天恩,陛下恕罪。”

      父亲把自己嫁给他是什么意思,她心知肚明,却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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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父皇,”兰湫跪地,舌头抖了抖才勉强吐出这个称呼,“儿臣自愿出嫁,绝无忤逆。太子年幼不懂事,求父皇开恩,不要责打他……”

      她深深叩头。

      “是么?”他离开御座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用靴尖抬起她的下巴。

      “你不是一向自诩孤高,嫌朕不配抬举你么?”他幽暗一笑,“怎么一个跛子,你倒肯了?”

      兰湫被迫昂起头,依然眉目低垂,顺从而冷漠。

      “父皇,儿臣嫁给谁不足为惜。兰珏是您钦定的太子,您若打伤他,臣子惶恐,朝局动荡,不值得……”

      “朕会怕么?”

      兰湫终于抬目直视他:“若无太子,太武的威严,父皇的基业,谁来承袭?”

      “你威胁朕!”兰子昭一把卡住她的喉咙,“你以为太子非兰珏不可?”

      “儿臣不敢威胁父皇。父皇如果……想从宗室中选一位子侄继任,也不是不可……”兰湫从窒息之中艰难挤出这句话,眸色平静。

      她知道他杀自己如同碾死蚂蚁,可她赌他不敢轻言废立。不是因为他顾忌朝臣,而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自即位至今,他幸过妃嫔无数,却堪堪只有她和兰珏两个孩儿,子嗣几乎断绝。

      帝位传承最看重血脉,兰珏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再苛待他们姐弟,也不敢轻易废太子。

      如果他不看重这个,也不会做那件事了。

      他是狠,但他也怂。

      兰子昭与她对视一晌,突然松开她大笑出声,那笑声斜掠着朝她割来,带起全身战栗。

      “叫太子进来。”

      兰珏被两个内侍搀进来,受了十数杖的他,几乎无力行走。

      “把你方才的话,跟他再说一遍。”

      兰湫努力稳住心神,望着弟弟道:“珏,姊姊是心甘情愿嫁给宣王的,你不许再胡闹,听到没有?”

      说到最后四字时,兰湫深深盯着他,眼中分明有话。两人相依为命这些年,兰珏当然知道她的意思。

      她在恳求他,不要再反抗,不要触怒那个人。

      可他好难过,姊姊是太武的公主,怎能嫁给那样一个废物?

      “你听清楚了么?”看他不答,兰子昭再次逼问道。

      兰珏双目发红,几乎迸出火来。可他看见姊姊的眼中全是悲伤。他不能再伤害自己,让姊姊替他担心,他深吸了两口气,对着殿上人俯叩下去。

      “儿臣……知错。”

      兰子昭满意一笑,“乖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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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珏被内侍们抬回东宫,兰湫命人赶紧给兰珏拿创药。

      “珏,婚旨之事到此为止,以后休要再提。”

      兰珏半伏榻上,忍不住流泪:“姊姊,云州苦寒贫瘠,你过去怎么受得住……”

      兰湫故作轻松:“云州又不是只我一人,旁人能活,我有什么不行……”

      “我何时才能再见你?”

      “明年吧,”她安慰他,“明年年宴,也许就见到了……”虽然她自己也不知这承诺能不能作数。

      兰珏闻言更痛,明年年宴么?让姊姊和那个形容猥琐的瘸子一起回来,被那个疯子拿来取乐?

      “姊姊,我们去找纪哥哥好不好?纪家是姊姊母族,他待姐姐又那么好,一定会有办法……”

      纪家家主纪景兴位列三公,姊姊的生母纪美人是他亲妹,虽已身故,纪家总不致看着自己的亲外甥女跳这火坑。

      他挣扎着想要起来,却被兰湫轻轻按了回去。

      “阿舅已给他和赫连家的女儿对了亲,不日就会迎娶。”

      兰珏大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日前。”

      “他不是信誓旦旦非姊姊不娶吗?怎能在这个时候与旁人定亲?”兰珏恨恨道。

      纪哥哥与姊姊的事情他是知晓的。姊姊在宫中独木难支,自己又无力抗争,就算不求他能帮姊姊争取什么,起码也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另结新欢吧?

      “不定又能如何?叫他等我么?”兰湫轻轻摇头,“早些醒了也好,终归人活着只有自己,旁的都靠不住。”

      她还记得那日表哥纪延卿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小心翼翼道他与望族赫连氏的女郎赫连维清定下婚约,躲闪瑟缩的模样与往日的自信倜傥判若两人。

      当时她面上还维持镇定,也没追问什么,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阿舅是大司空,纪氏一族盛名在外,以阿舅行走朝堂多年的敏锐老辣,不会仓促给他指这样一门亲事。纪延卿喜欢她也许是真的,可再真的情意,在家族和天威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想起那人往昔指天盟誓,言之凿凿与她说什么“人定胜天,事在人为”,可事到临了,他倒比她更早地举了降旗。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古语早有之,偏她不信这邪。

      兰湫不再多言,安顿了兰珏,便与徐嬷嬷离开东宫,慢慢往回走。

      刚到半途,却见婢女琴儿一路往这边跑来。甫一见她,顿时奔上来,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公主不好了,新晋的孔美人带人闯进芷玉殿,要把公主的花草全搬到自己殿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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