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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我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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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森调岗休息只有7天,倒数第二天时郁菲就开始隐隐感到焦虑了,她变得越来越粘着陆森,这种黏糊劲儿过于明显,外婆从客厅到院子一直时不时地看着。
自从出事回来她就觉察到了郁菲的变化,以前她总喜欢往人前凑,嘴甜,特别讨长辈喜欢。那种沉默的,没有任何期待的样子只偶尔在与父母待在一块儿的时候出现过,她以为那是孩子爸妈管得严了的反叛,可自那后她会长时间保持这种沉默、低落、存在感低的状态。唯独陆森在时才显得生动些,但也只一些些。
她问过周然,也不过“吓到了”“没事的,过段时间就好了。”之类的回答。
因为上学大部分时间在外地,出事后的每个假期郁菲都会回来住一阵子。但几乎不出门,时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楼上紧闭的门窗。这种性格的转变,一开始她只是觉得是孩子长大了,但那从未断过的药表示她病了。
她一个老人家,似乎已经没有了解决小辈事务的能力了,只能是不添麻烦,便再也没有问过周然,也没问过郁菲。孩子回来了那就尽量顺着她,不给压力,不增负担。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她更没必要去问。只是现在此刻的郁菲,那种肉眼可见的坐立不安和黏人让她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的:“郁菲啊,阿姨切了冰西瓜,过来吃点吧。”
郁菲依然抬头看着楼上,没有回答。她便走近了又叫了几声:“郁菲,郁菲……”
郁菲终于在外婆满眼的担忧里回过神的:“啊?外婆?怎么了……”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眼神又飘飘忽忽地往楼上看。
“进屋里坐吧,现在日头起来了,风扇的风都是热的,吹着难受。”外婆拿着大蒲扇对着她扇。
郁菲伸手去接:“外婆,没事的,我坐一会儿就进去,你先回屋。”
“小陆也叫下来吧,一起吃点,解解暑。”
郁菲“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对着自己手上的大蒲扇发呆。外婆没有继续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郁菲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他明天要走了你。”
她声音很低,又低着头,话听得不是真切,老人家本来听力也没多好,便低着去问:“什么,没听……”她话还没说完,就见一滴眼泪晕湿在地上,又迅速蒸干。
她心疼地将人抱进怀里:“这次说要去多久吗?现在联系也方便,其实也没关系的。”
郁菲脑袋靠在她胸前没有说话,但能感受到她情绪低落:“小陆是个懂事又有责任感的人,要彼此有信心。”
话是这么说,事实也确实如此。但心里的那股焦虑搅得她难受极了,就此刻陆森有事外出一小会儿情绪就完全不受控。她摁下自己想要跟去的强烈念头,坐在此处,不断的自我克制与安慰都无济于事。她既为陆森即将离开焦虑,也对自己感到失望和焦虑,毕竟谁都会无法忍受身边人活得像个甩不掉的挂件。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只能一点一点地往心里填,把自己填得满满当当,好像是把身体里的水分都从眼里挤了出来,她讨厌这样的自己,却又控制不了。
外婆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她的头不再说话,她病了,病得很辛苦。□□的疼痛是可以忍受的,精神的哀鸣震耳欲聋的只有自己,此刻除了心疼,什么也做不了。
“外婆,我自己再坐会儿,外面热,您赶紧进屋,免得胸闷,晚上难受。”她从外婆怀里起来,用了很大力气才将一整句话顺畅地说完。
外婆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便进了屋。她之前特意了解关于郁菲的病,比她想象中要更复杂严重,这些年也时好时坏,陆森像是少有的变数。
透过窗户看去,她还是保持着刚刚背挺直地立着,微低着头,不知道是太阳光太亮还是树荫太晃,看不清表情。
“唉!”
一声轻叹,老人无奈又疼惜地退回客厅沙发上。
……
陆森回来时看到的就是郁菲笔直地坐在院子里,脸上渗着些汗。这是他回来后除了晚上分离最久的时间,郁菲像是没有觉察到似的,可他明明见她视线有短暂地扫过来。
“郁菲?”他走过去,郁菲神色麻木地坐着,没有对他的声音作出任何反应。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铁钳用力钳住,痛得遍体发寒。
他小心翼翼地去牵她,见她没有明显地反抗才更靠近了些。郁菲最近的状态很好,好到开始被忽略。
“院子里热,我们进屋去好不好?”陆森轻轻用力扶她起身:“我抱你吧,我们去楼上。”
郁期来得过于突然,他完全没有来得及准备,看着此刻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郁菲,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郁菲就这样沉默地坐着,直到她开始试图将自己蜷缩起来,陆森才上前一把将人抱进怀里:“哪里不舒服,可以跟我说说吗,慢点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你走吧……”郁菲的声音有些哑也很低,语调微颤。时间沉默地从两人毫无距离的拥抱间溜走,像两人都无法做出的妥协。
“别……再回来了。”哭腔已经十分明显。
他知道情绪的杀伤力对她来说是毁灭性的,被追着赶进死胡同有多绝望:“不会的,都过去了,从现在开始,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你喜欢b市吗,以后我们可以留在那里,或者你更喜欢这里,这里也很好,只要你想,我们可以留在任何想留下的地方。”
郁菲痛苦地闭上眼,用力地汲取陆森身上的味道,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种飘起来的感觉像一把尖刀,一刀一刀地剐蹭她的心脏,不致命,但痛。
她看见自己浑身带血地立在陆森雪白的窗帘前,只要一个微小的动作就会将窗帘弄脏。身体不自觉地后缩,她只想一个人待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太狼狈了。
她没有再说话,陆森也没有放开她,两人就这样在沙发上安静地待着。夏日的阳光即使隔着点距离也烫人,此刻阳光就在离他们半步的位置,郁菲心里却升起丝丝凉意。
太阳渐渐退出屋子时,陆森打开电视放了一部有些热闹的电影,郁菲觉得吵,吵得她耳鸣,但她还是没有开口说话。心里的凉意却越来越深,她在无数人的围绕之下渡过了一年又一年,生病之后周然几乎不敢让她身边缺人,可她却回想不起来陪伴的感觉。
陆森起身为她倒了一杯水,来回的脚步声被电视机盖过去,她睁开眼看过去,视线与之小腿平行,陆森的脚步很慢也很稳。郁菲重新闭上眼,她想睡过去,却始终没有成功。
“喝点水吗?”陆森问
她看到了也听到了,还是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她不渴,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只是没有勇气开口“赶走”陆森。
“不渴。”她声音很小还有些哑。
见她有回应陆森把水端过去,蹲下来凑到她嘴边:“喝点吧,不渴就抿一下口。”
流眼泪这种事好像已经跟她自身没有关系了,而是一种习惯。陆森伸手在她眼角轻轻一抹,扶着人靠坐起来,被子触在唇上,凉凉的。
“明天跟我一起回吧,外婆很担心。”
这话听得郁菲微微一颤,然后很慢的动了动脑袋,良久才“嗯”了一声。
晚饭时,外婆跟付阿姨一起端了饭上来,郁菲强忍的难受跟着一起坐在桌旁,一点一点的往嘴里塞饭,陆森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心里难受。
“外婆,我一会儿一起拿下来,辛苦您跟阿姨端上来了。”
外婆显得有些欲言又止,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最后什么也没有问,带着阿姨一起下了楼。
等外婆走了,陆森才把郁菲手里的筷子拿走:“如果实在不饿就不吃……”他话音刚落,郁菲就皱起眉来,扑到边上的垃圾桶就要吐。
陆森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一开始是清水,慢慢的开始发苦,她觉得马上就要连同胃一起吐出来了。
“好些了吗,要不吃点药。”陆森将好不容易歇会儿的郁菲扶到沙发前的地毯上坐着,让她用清水漱一下口。
郁菲摇摇头,她不想漱口,也不想吃药。没头没脑地开口:“我走不了了,哪儿也去不了。”
陆森将人紧紧抱进怀里,心里酸酸胀胀的难受,他不是没接触过抑郁或双相,难受是一定的,但从未如此的清晰。
“可以的,我们一起。”他一直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握着脖颈,拇指一点一点地在她下巴上磨砂:“不论去哪儿我们都一起。”
郁菲闭上眼没有回答,这让陆森原本就乱窜的情绪更没有出口。他用了些力将郁菲身子摆正,双手捧住她的脸,直直地望进那双不怎么聚焦的眼里:“看着我,告诉我,我是谁!”他语气强硬,面色严肃里带着些不易觉察地痛苦。
陆森望着她一点不妥协地等着。郁菲反应很慢,好些时候目光才聚焦到陆森的脸上:“陆森。”
“你是谁?”
“郁菲。”
“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话又让郁菲陷入缓慢的反应中,大概有一两分钟,她才摇摇头开口:“不知道。”嗓音有些发颤。
陆森皱起眉,抬起她的脸在下巴上小小地咬了一口,有辗转向上在她唇角落下很轻又漫长的吻:“想起来了吗,我们是什么关系?”
感觉很不真实,脑海里零零碎碎的画面让她慢慢找回知觉,眼前陆森的五官极近且清晰,心里的酸胀感上涌至眼里,没由来的想哭,又与往常的哭不同,她想放声大哭。于是她猛地搂住陆森的脖子,先只是小声抽泣,而后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陆森心里的难受也跟着郁菲的发泄散了出去,一手将人环住,一手轻轻地在后背到后脑勺抚慰着:“没事了,会好的。”他一段一段地重复着,安慰着郁菲,也安抚着自己。
好半晌郁菲安静了下来,半哄着吃了药,被抱上床安静地躺下。每次吃完药身体的重量总是要比平时重上几分,大脑处于空白又无法注意力集中的状态,在闭上眼前轻声开口:“我喜欢你的,我们在一起。”
陆森将她额前碎发拨了拨:“是的,我们在一起,你好好休息,我一直也在的。”
郁菲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了,眼皮很重,空白的脑袋却异常亢奋,身边陆森的体温撤去时,她本能地挽留,但并未成功,焦虑慢慢起又慢慢散,没有给她过多感受的时间。
陆森从屋里退了出来,拿着刚刚的碗筷下了楼。楼下外婆一直坐在院子里,时不时地往楼上看,见陆森下来,她拄着拐,有些艰难的起身,还是边上的付阿姨扶了一把,才完全站起来,看了眼陆森手里没怎么动的饭:“她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陆森手里拿着碗,分不开手去扶人:“好了,吃了药睡下了,休息好了就没什么事了。”
外婆缓缓地“哦”了一声,又往楼上看了眼:“怎么会这么严重,刚刚都还好好的。”
陆森不知道怎么接话,其实他大概能猜到原因,但对老人开口还是有些艰难。
“我明天回b市,打算带着她一起回,顺便再找她一声问问具体情况。”陆森
外婆把目光转向他,又向下低去:“去看看好,去看看好,早看早好。”
陆森嗯了一声,拿着碗往屋里走,外婆和付阿姨也一起进来,付阿姨也面色凝重,她不知道郁菲发生了什么,但言语间听着像是病了。
“碗就放水池里就好,你让小菲放心,我会照顾好老人家,等回来了,来吃阿姨做的饭。”付阿姨跟着进了厨房,对着陆森道,又从冰箱里端出来一小盒切好的西瓜,递过来。
陆森面色平常地回了声谢谢,又跟外婆说明早再带郁菲来见她。
外婆还是只哦了一声,她知道陆森是个好孩子,也知道自己没法照顾郁菲,见陆森要出门了又赶着补:“有事一定要告诉我啊。”
陆森停住脚步,转身点头又答了句“好”,才又出门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