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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责任和使命 ...

  •   毕业典礼她没能坚持到结束,躯体化毫无征兆的严重到了不可控的地步。医院的小房间她来过无数次,每一次蜷缩、撞击、踱步都还十分清晰,医生安静地坐在边上,没有出声。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本来就很安静地房间里更针落可闻,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终于叫了声她的名字,医生声音很轻,但郁菲却觉得刺耳。被子底下的手用力握了握,却没真的使上什么力。
      “郁菲,愿意听我说说话吗,如果不想回答,也可以用其他你愿意的方式表达。”
      郁菲没有反应,也不知道如何回应,此刻她连控制自己身体的能力都还很勉强。
      “那我就陪你讲讲话好吗,药物很多时候只是辅助作用,更重要的还是你自己多去感受生活的美好。从第一次跟你接触到现在,你身边有朋友、亲人,即使在生病的情况下学业也进展顺利,郁期好似也越来越短,你的未来已经开始明媚了。但如果过程中遇到困难的话,学着倾述吧,我们是手段和辅助,自己才是拯救自己的良药。”医生语速很慢,虽然是没有任何故事性的话语,却给人一种温柔又舒适的感觉。
      郁菲听到了,他的语速也能跟上,她此刻非常想要自己的手机,好像已经很久没有陆森的消息了,他这次的任务太久了,久到自己都开始手机分离焦虑。这样很不正常,也非常不应该,她明白,所以更无法宣之于口。每一个失眠的夜里,手机的安静都让她无法平静下来,有时候她会想为什么那么在意陆森,甚至超过了周然,却从来没有过答案,只会将自己一遍遍地推向更无法自拔的深渊。
      医生离开时给她吃了药,很显然药的剂量加重了,她睡着了,没有意识的睡眠,但跟她每次噩梦一整夜的身心疲惫不相上下。她没在医院住太久,不喜欢,也不习惯。虽然总是调侃自己是神经病,真到了住院这种外化程度,她又受不了。
      回去之后周然陪着她在b市住了一周,她从想将自己关起来逃脱精神拉扯到慢慢愿意跟周然偶尔开口几句,没有极端的自我伤害,周然的存在时刻提醒着她,对方也在试着努力柔和的与自己相处。还有那个从不离身的手机,即使没有反应,也是拉住她的一根坚实的绳索。
      清晨阳光顺着窗户爬上床时,温热的触感让人安心,她转头望向窗外的阳光绿树,突然非常想念渝南那片橘子林,清香又亲切,还有时时挂念她的外婆。
      渝南的夏天总是明媚的,烈烈的阳光和着河风,灼人却不失凉爽时候。特别是傍晚时分,太阳半掩西山,院子里冒着凉气的水井,正是乘凉好时候。此时院子里坐着的老太太早已苍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泽,偏瘦的身体拢在略宽松的衣服里,被风轻轻吹起,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而起。每个假期她都会来渝南看她,随着彼此年岁的增长,对于外婆的“老去”也越来越有实感。一时之间眼眶发酸,她小跑止跟前:“外婆,我回来了。”
      跟在身后的周然也开口叫了声妈。虽然她知道假期了,郁菲是会回来的。可母女两人突然出现也是让老人家一愣,接着便是藏也藏不住的欢喜。
      “呀!回来前也不知道打个招呼,我们晚饭都吃过了。”外婆笑着拉着郁菲的手,有些艰难的起身。
      屋里阿姨听到动静也赶忙出来迎接:“先休息一下,饭菜刚收,我再炒两个新菜就可以吃了。”
      几人热络着相互忙乱地招呼了一阵,终于坐下慢慢说起了话。周然几乎是一年只跟老人见上一面,如今因为送郁菲中途回来,倒是话多了些,郁菲自觉地进了屋。毕竟按照她的繁忙程度,明天大概率就要走了。
      果然她只停留了一晚,便匆忙回去处理那些没完没了的工作。周然走后郁菲看起来十分失落,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言不发。
      吃完晚饭,她一个人躺在院子的躺椅上发呆。外婆摇着大蒲扇从屋里出来:“怎么,都已经是大人了,还是离了妈妈就要哭。”边说边笑地在她边上的椅子上坐定。
      “没。”说话间,她目光时不时飘向大门紧闭的二楼。
      外婆顺着看过去,又缓缓收回,葬礼之后的每个假期,她都会回来,然后时常躺在院子里看楼上几乎已经不再打开的大门。
      她从小在A市长大,渝南不过是曾经短暂停留过的地方,可渝南这个小院倒更像她的家。只是自从陆伯伯去世后,每次回来总有络绎不绝的幻觉,陆伯伯拄着拐杖在楼梯拐角处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一会儿又是李姨招呼她摆麻将桌拿零食,还有面无表情匆忙路过的陆森。最开始她忙上忙下地在院子里摆零食将外婆吓了一跳,却也没有阻止继续,而她早已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不出去走走吗?以前的同学不是也放假了。”这样的话她常问,但没有一次郁菲是真正走出去了的。
      郁菲闭上眼,院子里已经晒不到太阳了,只有带着草木泥土味儿的河风一阵一阵地路过:“都不在这儿了。”往年她从嗯嗯的应着,今天却格外诚实地开口,
      外婆摇动的蒲扇轻轻一顿,继而再次摇动起来:“菲啊,你还怨你妈妈吗,她其实……”
      “没有。”外婆话还没说完就被郁菲截断,此刻她的情绪有些低落,虽然很不想影响到外婆,但她控制不住自己,握在手里的手机依然没有动响,难过以前是种情绪,现在却是某种一发不可收拾的征兆。
      她在摇椅上轻轻半侧过身,背对着老人,眼泪滴在摇椅上又悄然低落。
      “没有就好,外婆老了。人老了呀,很多事情就都不记得了,偶尔想起来就止不住开口。你陆伯伯算走得早的,他走了,屋子也空了。我个老婆子还拖着病痛的身体熬日子,只是不想你往后会遗憾后悔。”外婆声音轻柔,带着老人特有的语调。
      听着这话郁菲更难过了,她蹲下来趴在老人腿上,眼泪还在叭叭地掉,也不管:“对不起,我生病了,一种连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病。有时候觉得全世界只有自己,有时候又想要全世界,拖着大家都不开心,但我也没有办法。”
      老人心疼的摸着她的头安抚着:“我知道,我知道……”
      夏日天黑得慢些,但却好像只是恍惚间就已经黑透了,连一点光亮也没有。至于最后如何回到房间躺上床,早已没有了任何印象。醒来的一瞬间,她习惯性在枕头底下摸手机,什么也没摸到。慌张起身四处张望,漆黑的房间里什么也看不见。她的身体自动进入应激状态,浑身毛孔张开,满额头的汗,心脏不规律地跳动,耳边的警报声几乎要刺穿耳膜。她觉得自己马上就会死掉了。“丁零”一声提示音从床头柜上传来,呼吸才又再度开始,一切才恢复正常,那只是一条垃圾信息。
      梦里惊醒这种事对她来说早已常态,漫长的黑夜总是难熬的,她索性不睡了,轻手轻脚地来到院子里。夏夜星空灿烂,唯独她的世界,无论白天黑夜都是暗的。她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的傍晚时分。
      晚饭后外婆吃得多了些,阿姨带着她去河堤上散步消食,见郁菲实在没什么精神便留她一个人在家。
      阳光已经从院子退去大半,边上的水井冒着凉气,整个院子也跟着降温不少。她将自己窝进躺椅里,那股停留在医院和封闭屋子里的憋闷让她格外地享受河风和柑橘林的味道。不过一刻钟脚边的阳光完全退了出去,院子里的风扇调到了最低档,一切看起来都静谧而美好。
      唯独躺椅上的人,焦虑、失落……,没所有的负面情绪笼罩,药物在此刻也失去了作用,她努力调整呼吸,闭上眼,脑海里混乱一片。耳边还是陆伯伯的声音,还有李姨一声一声地叫她的名字。她不敢回答,也不敢睁开眼,只有眼泪从眼角滴落打湿了鬓角的头发。
      陆森拿着行李箱走到院门口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心里隐隐的心疼。他见过她没生病的样子,活泼又乖巧。他放下行李,慢慢地走近,在躺椅边蹲下。郁菲眼皮轻轻抖了抖,始终没有睁开。陆森伸出的手停在半路,她左手手腕上缠着的珠串下隐约能看到一些比周边更红些的皮肉,这让他意识到离开这么久她一点也没有好转,甚至可能做出了自我伤害的举动。
      “郁菲。”
      躺着的人身体抖动了一下,眼皮跳动得更厉害,眼泪顺着泪痕流进头发里。他见过太多眼泪了,但没有一次如现在这般令他难受。
      郁菲缓慢地睁开眼皮,盯着眼前的脸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她太难受了,甚至找不到原因,眼前的人即使是幻觉她也想看着,饮鸩止渴的事她已经习惯了。医生说任何治疗都只是辅助,能治疗她的只有自己,她盲目地摸索了这么久,只学了放任自流。
      她有些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用力地抹了眼泪,直至看着眼前人有些自嘲般地嗯了声,最后垂下眼道:“怎么办呢,我好像越来越糟糕了,像一个拖累,拉着身边人一起煎熬,幸好你走了。”说完又抬眼看他:“我可以抱抱你吗?”
      陆森刚想张口,她却放弃了,把脸别向一边:“你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吗,这里变得好冷清,你听,一点生气都没有。”
      陆森皱起眉头伸手抓住她戴着珠串的手腕,语气依旧柔软:“我已经回来了。”
      手腕处温热的触感和许久没有听到的声音,让她猛睁大双眼,本能地后缩,因为幅度小,并未挣开。
      “对不起,当时那么轻松地开口让你等。”
      反应迟钝和不真实感使得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除了麻木感受不到任何喜悦,更是慌张地去寻找挨着大腿的手机。陆森拇指在她手腕上轻轻滑动。她后知后觉地再次后缩,这次力道有些大,成功将手抽了出来,连带着身下的摇椅也跟着晃动起来,陆森拿手摁住,目光却没有离开。把她脸上的不断变换的表情尽收眼里。
      “郁菲,我没有走。”说着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一周之前我们还聊过天不是吗?”
      她直直地盯着手机,呼吸终于恢复了正常,眼泪在眼里打转却不再像刚刚那般肆无忌惮。
      “让你一个人坚持了这么久,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陆森的话一下一下地刺激着她的神经,她怎么会怪谁呢,这么久了是她自己无能,周然是她母亲,她们之间有永远割裂不开的血缘,所以她不会走,与生俱来的道德感也不允许她走。可是陆森没有那样的束缚,这样糟糕的她,懦弱到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了,离开才是正常的,所以除了自己她怎么能怪别人。
      眼泪夺眶而出之前,她猛地抱住了眼前的人。身处黑暗太久了,渴望的光回来了,她又怎么舍得不靠近。向来自私的人,总是义无反顾地扑向救赎,像海洋里万恶的藤壶。
      陆森一只手轻轻地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她背上安抚地拍着。部队这些年早已将他训练成一个遵守规则听从命令的人,这是作为一个军人的责任和使命。然而看到这个本来长在阳光下的人一下子堕入黑暗,他不忍放任,也让曾经来不及萌芽的心意不受控制的疯长。他的责任和使命为所有苦难中的人,也可以是其中某一个,在挣扎过后坦然接受:“我现在要去楼上收拾一下,你在这儿躺会儿还是跟我上去?”
      郁菲没有回答,默默地收紧了环住人的手臂。陆森摸了摸她的头,另一只手去牵她的手,将人从躺椅上拉起来,提着行李箱一起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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