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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来年是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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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云走后的一个月郁菲又回到了学校,开始了她无休无止的追课程进度的日子。这样的状态很熟悉,整个中学时代都是在只有学习的情况下度过的,相比于现在,她其实更怀念以前一心扑在学习上的时候。
今日刚下课,沈佳佳便在教室门口等她,两人约好了一起去图书馆,郁菲需要很多的材料参考书。如果能在图书馆占到座位那是再好不过的,在宿舍她总是没办法完全集中注意力,一丁点的动响都能让她思想开小差。
“今天我特意托人在图书馆四层占了座,今天就不用回宿舍了,到点了直接去食堂吃饭。”沈佳佳略显自豪地挽着她的胳膊,拉着人往图书馆走。
外面已经不下雪了,但积雪依然顽固。一路上两人走得小心翼翼,爬阶梯时,沈佳佳贴心地手上用了些力带扶着她。
他们学校的图书馆一共四层,每层都有那种对坐式座椅为自习区域,每层都是落地窗的设计,书架为深黑色,正中央是螺旋式上升的楼梯。英语系的书类在第四层,社会学的书在第二层,郁菲喜欢坐在高层靠窗的位置,所以每次他们都是从二层找完书后,一起去四层找座位,当然了通常情况下是没有的,但这沈佳佳托人提前占好了位,两人便不慌不忙的拿着书往上走。
今天的图书馆相对于其他日子似乎更热闹了一点,平时鸦雀无声,今天却总是伴着些窃窃私语。郁菲倒是不是很介意,毕竟她自己本就不是很容易安静下来,吵就吵吧。她有些自暴自弃地放下手中的笔,低声对沈佳佳说想去二楼再找几本书。
书架很高,至少有她两个多高,图书馆很贴心地准备了梯子,郁菲有些恐高,从来没上去过。
社会学的书向来枯燥,每次找书,她都会在其他区域逛逛,来缓解一会儿看书时的无味。伸手可及的那些书被来来回回的翻着,已经很旧了,不过还算完好。她指尖顺着书脊划过,像是突然找到了好玩的,上上下下的走动了好几排。然后被一本错位的《瓦尔登湖》吸引。二层以社会学、法律、工程等书类为主,语言类都在四层。她将书拿出来,刚掰出来一个角,对面有人也很默契地拿了相同位置的书,她在心里觉得好笑,因为校园偶像剧里都这么演。但当她视线完全聚焦,与对方对上那一刻,好似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她本能的后退,手上的书没有了着力点,掉落下来。由于她动作稍微有些大,而书架与书架之间空间又窄,后背狠狠撞在上面,从肩膀处位置开始,书零零散散地掉了下来。砸在身上,落在脚边,而她身体僵硬,一步未挪。曾经有双与他极其相似的眼睛,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让她感到恐惧、痛苦又无法抹去---对面那人是王一慕。
那边听到动响立马也小跑了过来,当王一慕整个人都出现在她眼前时,她很确定自己应激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化作实质的身体疼痛,她的胃在疯狂痉挛,虽然她很清楚自己不曾有过严重的胃病。她想大声地制止王一慕不要靠近,但喉咙像是被黏液死死粘住,发不出一点声音,相对于神经的紧绷,先崩溃的竟然是身体。
她大脑空白了一瞬,接着便是昏黄的钨丝灯,肮脏又僵硬的床,连绵不断的雨,不断滑坡的山石,还有村长和王先勇的脸。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王一慕越靠近一步她的呼吸就困难一分。
王一慕终于停下来靠近的步伐,脸上从一丝愧疚到不可思议。他退后了下半步站定:“你没事吧,是不是吓到你了。”
郁菲不记得那是不是王一慕的声音,但穿到她耳里时,已经完全与村长的声音重叠。耳鸣伴随着心脏一阵尖锐的刺痛席卷而来,僵掉的腿像是终于从膝盖处断裂了一般,天旋地转,这一刻死亡如同那场雨夜一般靠她如此接近,她觉得自己可能马上死于应激。
王一慕见状上前着就要去拉她即将倒下去的身体,郁菲的恐惧不亚于趴在埋葬王兆儿母亲的土堆上。可能是上天终于友善了一回,王一慕还未靠近,她就被身后一个温暖的身体接住了。
耳鸣还在继续,身后的人在说些什么她听不清楚,但声音确实熟悉的,很像吴雅师姐。不管是不是她已经不想分辨了,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上下睫毛粘在一起,不是很舒服。很显然她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早已泪流满面。
吴雅语气坚决地制止王一慕的靠近,她知道郁菲的事情虽然没有到全校皆知的地步,但也小范围的传开了,这对于郁菲这个当事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很多事情都会在传播过程中变成流言,最后只会化作利剑再次刺向受害者。
“她现在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平复一下,希望你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语气里是满满的不容拒绝。
王一慕看了眼郁菲,轻声说了句抱歉转身离开了。他并没有想到会遇见郁菲,也不想对她造成再次伤害,只是没想到她会如此应激,且从未从那场伤害里走出分毫,而他似乎什么也做不了。他以为父亲的离开会是对受害者的安慰,可不曾想,只有他自己得到了一个可以释怀的借口。
走出图书馆望着外面的皑皑白雪,远不及他心里的悲凉,为所有像郁菲那样的受害者,也为他自己。此刻他非常非常想见他的母亲,那个同样是受害者,又同样如他那样视而不见的"帮凶",只有这样他才能痛苦又平静地活着。
他们刚刚的动静其实不算小,已经有不少人时不时地看过来,只是碍于图书馆没有聚集过来。吴雅有些担心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郁菲的脸,带着她在无人的角落坐下。
“郁菲,你看着我,我是吴雅,已经没事了,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她捧着郁菲的脸,看着她没有什么焦距的双眼,试图唤醒。
郁菲能听到吴雅的声音,只是一时无法回应。她觉得自己已经丧失了语言功能,只能这么静静地坐着,等那麻痹过去。但那种恐惧感迟迟没有消退,嚣张又霸道地占据着她的身体,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拿兜里的手机,此时此刻她很想听听陆森的声音,就一句话也好。吴雅看着她的惊慌失措,帮她从兜里把手机拿出来,手在她背上轻轻安抚着:“要给谁打电话吗,我帮你。”
郁菲没有回答,不停抖动的手让她总是按错,最后在愈加朦胧的视线中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嘟声响起,漫长又刺耳,但那边始终没有接通。
终于她缓缓地开口:“师姐,我想自己待会儿。”
吴雅一时不知改如何是好,她很想尊重郁菲的想法,但她此刻情绪和状态都极其不好。
“要不还是去宿舍吧,沈佳佳呢,没跟你在一起吗?”她语带商量的问道。
“那就去宿舍吧,她在四楼。”她精神恹恹,这话说得有气无力。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中午了,沈佳佳和吴雅合力将郁菲送到床上,郁菲刚上床就闭着眼睛。见她安静地躺着两人也一时不知道说啥。
“也带中午了,师姐你还没吃午饭吧,你在这儿帮我看着一下,我去买个饭。”沈佳佳压低声音先打破了沉默。
吴雅朝她点点头,应了下来。那次事故对于他们整个小组来说都是无法磨灭的,而郁菲的遭遇他们连想想都觉得可怕。从村里出来后,郁菲被送进了医院,而他们每个人也都接受了心理治疗。后来接受询问也好,必须按流程送回学校还是被送回家也好,他们都没有停留。郁菲他们没有见到,学校也并没有为此事做任何的书面或口头回应,只有张老师垂头丧气的回答,郁菲已经脱离危险,但此事不能宣扬。
时间过了这么久,他们陆陆续续地听说过郁菲的一些消息,特别是上次的讲座。郁菲因为那次事故病了,还很严重,他们都理解,所以在学校里大多时候都会稍微避开她一点,害怕她见到自己受刺激。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再见面。
她起身抬起头去看床上的郁菲,小小地缩成一团,看不出来是睡着了还是清醒着。一阵心疼往上涌,眼泪不争气地开始打转,那些连他们都无法忘记的记忆,她又要怎么努力才能逃过那些阴影呢。
是的,逃不过。她始终没有逃出去过,王一慕的出现更是雪上加霜。周围漆黑一片,连绵不断的大雨将她浇得浑身湿透,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有无边的恐惧与寒冷。她拼了命的奔跑,但每一步迈出去都格外的困难。突然有人拉住了她的脚,冰冷又用力,绝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缠住。她被拽倒在地,回头看见的先是王一慕,然后是村长,最后成了王先勇,他们都对着她阴测测的笑,好像下一秒就要将她扔入深坑,埋葬在着肮脏又恐怖的雨夜里,然后映入眼帘的是王兆儿“奶奶”那已经开始腐烂的脸……
叮铃铃……
手机铃声如同神降,将她从噩梦中惊醒,王兆儿“奶奶”那张腐烂的脸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胃开始痉挛并伴随着一阵翻江倒海,她立刻起身,顾不得吴雅的惊慌无措,直奔洗手间。胃里空空如也的呕吐是痛苦的,只有胃酸和发苦的胆汁水。
吴雅拿着矿泉水和纸巾过来,蹲在边上轻轻地给她拍背。她有些过于狼狈,眼泪鼻涕以及吐出来的胃水沾得满脸都是,吴雅伸手用纸给她擦脸,又把水递过来漱口。
吐完之后,身体好像轻松了许多,但这种轻松很快就被取代,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灵魂出窍。她狼狈、懦弱、不堪一击,这些自我嫌弃猛然袭来又立马散去,噩梦的恐惧与绝望重新占领大脑,身体轻轻颤抖,又被吴雅披上来的毯子严实包裹着。她想说声谢谢来着,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沈佳佳提着几个大袋子进门,见郁菲醒了,有些高兴地将饭菜放桌上:“这么快就醒了?正好赶上午饭,一起吃点,然后记得吃药。”
郁菲有些麻木地看向她,眼里的眼泪吧嗒掉了下来,看着眼前的两人,那种懦弱的,狼狈的自我厌弃感想绳索一样绑得她动弹不得:“对不起。”她刚醒又吐过,嗓子哑得不行,直发出最后一个字的尾音。
另外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沈佳佳走到她身前蹲下,抱住她的腰,脸靠在胸前:“郁菲,会好的。都没事了,我们好好吃饭,按时吃药,想哭就哭,想笑就大声笑,冬天马上就要过去了,来年是新年。”
郁菲没有说话,吴雅也倾身过来,一把抱住两人:“对,来年是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