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柑橘》铅笔风

28、听山村

　　到达村口时郁菲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整个村子像一个下沉的勺子，头朝上的延伸下来。而唯一进村路却是在略高的山上，从这里俯瞰下去，只能看到星零点缀在郁郁葱葱林子里几个不明显的屋顶。几人站在路口一时都没说不上话来，最后还是沈佳佳打破了沉默：“哇！虽然，但是，真的，很漂亮！”
　　李杨看了她一样闭上张了半天的嘴巴跟着点头，吴雅师姐看了张老师一眼，老师才开口说话：“之前间接的跟村里取得了联系，我们可以直接去找村长，问题不大。只是我们的工作肯定是有难度的。”
　　几人应着就往村子里去了，到了村里倒是跟想象的有一点出入，从一条略宽一点的主路向各个分岔的小路延伸连接着各家各户，树木比较密一眼看不到多深远视线就被拦住了，这里路的分布都像一棵树，而且路面很干净。而与想象中一样的是与他们照面的村民，他们一行人大包小包的还挺惹眼，老远看到来了，他们也只是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
　　郁菲对于这种打量并没有感到很舒服，稍微往中间跟了几步。张老师就村口第一家便开口询问村长家的位置，那是一个皮肤有些黑，背稍稍佝偻的老人，但眼神看起来却是精神抖擞的，甚至给人一种带点凶的感觉。他上下看了看张老师，又对着他身后的学生们扫了一眼，用一句郁菲根本听不懂一点的口音回了句。张老师大概也没听清楚，凑近了些且提高了音量：“老乡，我们是b市的大学生，来这儿学习的，请问村长家在哪儿？”
　　那老人对着张老师扬扬手，嘴里古怪地嘟哝了句什么。姚覃见这老人实在沟通困难便对张老师说找个能听懂的问问，张老师礼貌地对老人说了声谢谢便退了回来，刚转身就见几个小孩嘻嘻笑笑地躲在树后面看他们，吴雅师姐见有小孩，想上前问问，小孩子们却四散着跑了。姚覃皱了皱眉道：“这可不止有点难度啊。”
　　向乐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我们要了解的不就是不了解的嘛，而且来时老师就打好招呼了，现在可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几人往前再走了一小段到了另一户，门扉紧逼，刚想去敲门试试，就听见被树荫遮住的不远处传来慢悠悠的铃铛声，几人同时看过去，一个带着斗笠的男人跟在一头大水牛背后缓缓而来，几人赶紧退到路边，向乐之在最前面，避开水牛问道：“老乡，我们是下乡大学生，想问问村长家在哪个位置？”
　　那人抬起头来，露出被遮挡在帽檐下的眼睛，眼里也是明晃晃地打量，甚至还多了丝丝防备，在停顿几秒后向斜后方指着，答了句他们勉强听得懂的话：“那里嘛！”
　　几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连连道谢。屋子被成片的树遮去了上班部分，只能看到下半边。屋前是用石头砌起来的坪院，除了石缝间的泥土并没有用水泥稳固和硬化，有很明显的雨水冲刷痕迹，表明则是铺的碎石子，屋脚两头是被支空的脊梁柱，中间是空的，大概是树荫的原因底下黑洞洞的看不真切，再上一点是半截很旧的木房子，大概是年岁较久，木板都是陈旧的黑色。其实从村口到现在看到的村长家，房屋都差不多，陈旧安静，看着有人生活的痕迹却不生机。
　　行到村长屋门口时，村长家的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个看着约莫五十多岁的老人，肩上披着件单衣，手里拿着根烟杆，正吸了一口从嘴里抽出来，一阵烟雾升起，他眼睛眯起，嘴角带了点笑得看着他们道：“你们就是镇上说的城里来的大学生吧？”村长也是浓浓的地方口音，好在是能勉强听懂。
　　张老师忙上前接话：“是的是的，这些天就得麻烦村长一下了。”
　　村长走到那铺满碎石子的坪院里，踩得石子嘎吱作响：“应该的，我们村偏远平时可看不见城里人，有什么说就是了。”
　　张老师上前与他握手：“我们也都是从村里来的，要打扰一个星期的样子，主要是看大家的意愿，跟我们聊聊天就行，不想也没有关系的。”
　　那根烟杆再次被村长含进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如上次一般笼住了他的脸：“我们村小，没有什么村委，就只能委屈一下大家了，跟我们一起吃住。”
　　就在他们说话间，郁菲发觉村民们都慢慢围了上来，老人、小孩、跟那赶水牛的男人差不多岁数的男人也都陆续围上来，但除了小孩和老人中有部分女性外，并不见有年轻女性在列。郁菲被一双双眼睛盯得不自在，就连边上的沈佳佳都有些不适地往她身上靠了靠：“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怎么聚了这么多人？”沈佳佳身子缩了缩小声在她耳边说。
　　郁菲微微侧过头去扫了眼，不知道怎么形容。
　　村长却笑着开口对着她们这边道：“我们这里很少来外地人的咯，乡亲们凑个热闹的。”郁菲和沈佳佳同时向村长看过去，沈佳佳有些尴尬地笑笑，郁菲只是微微抿了抿嘴没有说什么。吴雅师姐像是为了化解这种有些尴尬又奇怪的氛围，拿出包里之前囤的些零食给小孩子们。他们没有上前，脸上却是笑嘻嘻的叠在一起，直到村长发话才一拥而上抢过吴雅师姐手里的零食。
　　沈佳佳也鼓起勇气分享自己的零食，孩子们又向他们这边围过来。郁菲见状也掏出自己的，一个小男孩抱着怀里刚刚拿到的零食向她伸手，郁菲放了一个小面包在他手上，男孩半抬头地看了她一眼就快速地退了回去，然后几个孩子又是一阵嬉笑地退到大人们身后。郁菲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掌，一阵风扬起，正值午时的气温，竟掀起一股凉意。说实话她不喜欢这个看起来漂亮又古朴的村子，但也记得自己为什么回来。
　　说话间村长叫了人拿了几张椅子放在树荫下，刚刚围过来的人已经散了一部分，剩下一些随便找了石块坐下的，直接靠树上的都有。张老师笑着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问起来村子近年来的状况。据村长说听山村总共54户人家，总计人口也就300左右，是个很小的村落了。这里的人大部门以果树和一些农作物为生，村里因为人少，家家户户也都是相互帮衬。这么多年虽然没有大富之家，日子却也都勉强过得去。
　　“我看村里年轻人挺少哈。”张老师笑着问道。
　　村长长长地叹了口气，将已经烧完烟的烟杆在边上石头上敲了敲：“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村里留不住年轻人，特别是像我们这样的小村子。”
　　张老师点点头，边上几个小孩被叫走几个，还剩下两个，约莫七八岁的样子，都留着比寸头长不了多少的头发，脸也晒得黑红黑红的，一时有些分不出性别来：“那孩子们读书是去镇上？”
　　“是的，我们村小，没有老师不说，孩子也不多。”村长接话接得快。
　　郁菲觉得村长虽然普通话地方口音较重，但思路清晰，且非常能抓到问题重点，几个问题下来甚至与这个偏远闭塞的村子有些割裂。但转念一想人家毕竟是村长，对村里存在的问题了解些才是正常的。
　　“我看村里妇女还挺少的。”郁菲跟在张老师后问他。
　　“女人嘛，总是没有男人耐吃苦，嫁过来过不惯苦日子，基本没多久就离婚走了。村里的女儿们也是外嫁的外嫁，外出的外出，留在这儿的自然少得很！”这次接话的不是村长，是那个路上他们问路的赶牛的男人，说这话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里也是满满的不在乎。
　　郁菲没有再接话，张老师便继续跟村长聊着。沈佳佳把脑袋凑过来小声地开口：“也就是说，这一村子54户，54个光棍？这也太离谱了。”
　　郁菲从刚刚人群围过来时就觉得奇怪了，他们眼里的打量并不单单像是过来凑热闹，更像……挑选新奇物品？这个念头让郁菲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看看张老师，转头又去看沈佳佳，努力将自己这可怕的想法压下去。忽然间有人从背后拉了拉她的衣角，她身体微微一怔回头看去，是刚刚她给小面包的小男孩儿，小小的手里拿着一把野果，一脸严肃地举到她眼前却没开口说话。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就连跟张老师聊着的村长也停下来看着。刚刚那种鸡皮疙瘩窜满身的感觉立马卷土重来，她看着男孩手里的野果一时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倒是沈佳佳身子靠过来伸手去拿，男孩却立马收回了手，沈佳佳的手有些尴尬地停在半空。
　　“王兆儿，不要闹姐姐们，她们有正事要做。”村长脸色严肃起来，语气也带了些责备。
　　沈佳佳收回手，笑着开口：“没关系没关系，小孩子嘛。”她这边话刚说完，那个叫王兆儿的小男孩再次对着郁菲张开手，露出里面青红各异的小野果。
　　郁菲将目光从野果上移开，看向小男孩，他还是如刚刚一般，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眼神坚定且固执地看着郁菲，竟然有种被一个七八岁小孩的眼神镇住的错觉，她伸手拿了一颗红色的小果子。王兆儿眼睛一眨不眨地跟着她的手，见她拿了果子，又抬头与她对视，慢慢地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跟刚刚的面无表情简直判若两人，在郁菲没反应过来之前猛然转身跑开了。
　　“小孩子不懂事，你们别介意。”村长对着郁菲和沈佳佳说。
　　这样一个小插曲大家都没怎么在意，毕竟小孩子嘛不懂事，可郁菲那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后来他们也没有聊很多，刚刚围过来的人全都散了，村长招呼他们在自己家里吃晚饭。最后村长还安排了大家的住处。村长家也不大，那种常规的木房子，外加一个小阁楼。两间房村长跟他老婆住，另一间本是村长儿子住的，现下得跟张老师挤一挤。
　　几个女生就住他家空闲的小阁楼，阁楼是完全空闲的，除了边缘挂着的玉米黄豆什么也没有，几人最后是打了个通的地铺，行李就放在靠门边的位置，阁楼确实不大，一个地铺几个行李箱一放，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她们只能将鞋子脱在门外。
　　男生们就住隔壁一家，就两三分钟的距离。但三个人要挤一张摇摇欲坠的老式双人床，门也坏了关不上，幸好是夏天，即使是晚上降温了，随便搭件衣服也能凑合，就这样他们来到听山村的第一天即将结束。可郁菲从墙面的缝隙看向漆黑一片的外面有些无法安眠，那种奇怪隐隐有演变成不安的趋势，藏着黑暗中慢慢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