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鬼话》佼人栖迟

1、第 1 章

　　中元节。
　　亥时。
　　昭明跪在祠堂里纹丝不动。祖宗牌位前各色祭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昭明盯着那盘子上的点心眼珠子转了转。
　　似有若无的冷风自背后吹过，烛火摇曳，四下便似有无数的黑影晃过，昭明却只是盯着那盘点心不断盘算，一点未有惊惶之色。
　　坐在祠堂大梁上的巫桔梗撇了撇嘴，不甘不愿地向身边之人扔了块小银锭，那人笑着接过道：“本王说的不错吧，这少年骨胳清奇，实乃是....”巫桔梗轻蔑地哼了声打断道：“说鬼话！”那人不满道：“本王哪里有说鬼话？！”“你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鬼说的话，哪个字不是鬼话！”那人愣了愣，半响凄凉地捧心叹道：“你戳死我算了。”
　　下面跪着的昭明突然伸手大大方方地拿了块点心，两三口便咽下了肚，他此番举动让梁上二人立时停了吵嘴，均低头吃惊地盯着昭明瞧。
　　巫桔梗点了点头道：“果然骨胳清奇，实乃是.....”她话未说完，旁边之人竟已飘然而下，站到了昭明眼前，弯了腰，一张鬼脸贴到了昭明面前，阴测测地问：“你听得到咱们说话？”
　　只见昭明伸手穿过面前这个鬼身，又钩了块点心送到自己嘴前，嘀咕了声“傻鬼”后瞬间吃完了点心。
　　巫桔梗听了险些从梁上栽下来，强撑着最后的尊严，手上竖起利甲，直冲昭明后脑俯冲而来，昭明却突然扭头咧着沾着点心渣渣的嘴角冲张牙舞爪而来的巫桔梗喝道：“定！”于是，巫桔梗发现自己诡异地定在了半空中，身上那件昨日刚从毕茉莉手里抢来的翠绿纱裙似碧波荡漾，很是飘逸。
　　立在昭明面前的那只鬼施法将供桌上的几盘点心都送到了昭明面前，幻化了实体盘腿坐了下来，见昭明不客气地继续吃，满意地点点头道：“你实乃是....”昭明抬手示意他闭嘴，又咽了块点心吩咐道：“去给本座弄些茶水来。”
　　巫桔梗定在半空中抓狂道：“好个无知小儿，竟敢...”昭明抬手打了个响指，巫桔梗便再说不出话来，只能眼泪汪汪地盯着仍盘腿坐着的同伙愤愤然。
　　半柱香后，昭明喝干了杯中茶水，沉沉地对面前的鬼道：“小五，你终是个稳当的，不似老蒋个头虽大，却总是沉不住气。”
　　半空的巫桔梗听了昭明这话，吓得两眼一翻从半空掉下晕死过去，那被唤作小五的鬼盘着的双腿一蹬，惊惶之下，便仰面而倒，昭明摇头道：“终是不经夸。”
　　亥时二刻。
　　昭明跪在祠堂里对祖宗牌位虔诚地磕了一个头，念叨道：“晚辈谢祖上赐食。”
　　一旁跪在一起的小五和巫桔梗手拉手哆嗦着。他俩见昭明连连磕了三个响头，相互看了眼，不禁都咽了咽口水，心下均对这家祖上致以诚挚地问候。
　　昭明磕完头便扭头盯着二鬼瞧，一张如玉脸庞已是毫无稚气，煞气漫上眉头，突然恶声恶气道：“你俩何时勾搭成事，快于本座如实招来！”
　　小五和巫桔梗双双睁大双眼，巫桔梗急怒攻心地回道：“这是谁往老娘身上泼脏水？！我定斩不饶！”小五也悲愤地喊道：“这是哪个孤魂野鬼造谣本王，我定斩不饶！”
　　昭明瞧着仍手拉手的二人摇摇头叹道：“本座也不是见不得别人成双配对，只是你俩一个是五殿阎王，一个是铃铛花精，情路必将坎坷啊。”说完，站起身来，又向那一排牌位行了一礼，整了整长衫，挥了挥手道：“时辰不早，鬼门将关，你二人回去吧。”
　　巫桔梗听了眧明这一通言语好似一闪念就悟了。她转头盯着小五，更紧地握住对方的手颤声道：“看来老娘是早就对你起了歪心思，要不怎么老要与你一处，你怎么个想法？”小五黢黑的脸上红了又红，害羞地低头道：“其实俺也是早就稀罕你了，只是....”巫桔梗不耐烦道：“你就是这磨叽劲让老娘有些腻歪，痛快点！不乐意和老娘处，我就找别人。”小五听了立时道：“俺就喜欢你这泼辣劲儿！”巫桔梗在小五腮帮子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大力揽过小五的肩膀笑得花枝招展。
　　乐过一阵，二人才又想起了昭明，心下均都一紧，小心翼翼地朝昭明瞅过去，却见对方已是不在祠堂中了。
　　昭明慢慢走在花园小径上。夜深人静，子时将至，鬼门将关，那些来人间探亲访友的妖魔鬼怪又要回幽冥界了。他想着百年前有一次中元节自己一时得闲，子时前去鬼门关前巡视，见回来幽冥界的大鬼小鬼个个都顶着张哭笑不得的脸，便好奇地问一旁随待的一殿阎王蒋子文这是为何，那位秦广王当时用感性地语气只答道：“都是因为爱呀！”。
　　是不是就因为这些情情爱爱的，十殿阎罗中最接近神的小五才一直不愿与自己去天庭？今日见他与巫桔梗在一处的情形，昭明更加确定女妖精全都是些误人子弟的大祸害！
　　阴风阵阵，前面海棠树下有个倒挂之人，昭明冷哼一声，无视走过，那人见他竟然不理，还走掉了，忍不住唤道：“少爷，帮个忙吧。”声音清脆，是个年轻女子。
　　昭明置如罔闻，继续前行，眼见就要上了回廊，那倒挂的女子急道：“少爷，您不帮奴婢下来，明早可就没饭吃了呀！”昭明立住，思考起来。那女子已然有些支撑不住，用尽力气又唤道：“少爷，您再琢磨下去，奴婢脑袋着地，您明日肯定是没饭吃了呀！”
　　昭明听了回转回来，立在树下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好没规矩！”那女子脸已充血，头晕眼花道：“少爷能否先帮奴婢下来？”昭明无法，随手一指，那套在女子小腿脚踝上的绳索便松了开来，在女子惊声尖叫中，昭明下意识伸出双臂接住了她。但他此时在一个只有十来岁的少年身躯里，哪里能承受得住这般力道，下泄之力让他顿感双臂一阵巨痛，身子也向后重重倒去，还好一道闪光飞来，将他与女子拢住，才缓了那下坠的力道。
　　小五飞奔而至，半跪在地扶起昭明，巫桔梗随后赶到，去拉那女子。正至子时，雾色散去，月光皎洁，巫桔梗瞧到那女子脸后，不禁大惊失色地叫道：“仙主！”小五闻声去瞧，见月色下的小女子肤色如雪，黛色的细眉微皱，明眸皓齿，红唇在月光下清润可人，好一个绝色小佳人。
　　巫桔梗错身挡住小五视线，同时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小五一声惨叫，流下懊恼的泪水。
　　昭明起身施法接回自己断掉的双臂，疼痛令他出了一身冷汗，这躯体太弱了，他正想着，一方手帕擦上他的额头，有人边替他擦汗边急促地问道：“少爷，这次您肯定是要把奴婢扫地出门了吧？”
　　昭明瞧着眼前的女子，冷声道：“去站好！”那女子叹口气，低头慢慢挪至一旁，只见她头发散乱，粗布衣裙上被刮开了几个大口子，昭明瞧了生生压制住自己的怒气，问道：“今夜我不是已放你去祭祀家人，怎地还在园里胡闹！”
　　“我放过河灯了，只是想到高处去与爹娘说说话。他们在天上，想着离他们近些，他们能听得清些。”那女子说着觑了昭明一眼，小声继续道：“少爷，我同老爷夫人也说了话的。”昭明冷冷地瞅着她，最终也只能叹口气道：“回屋去吧，明日让张婶给你再寻套衣衫。”
　　那女子听了，眼睛便如星辰闪亮，她笑盈盈地瞧着昭明道：“奴婢就知道，少爷是最好的。”说完转身蹦蹦跳跳地自去了。
　　月色黯淡了下去，园中三人各怀心思，许久，小五躬身道：“上神如无吩咐，属下告退。”昭明点点头，小五便拉了一直呆立一旁的巫桔梗匆匆出了那园子。
　　二人遁至郊外南湖边一处凉亭，左右查看再无外人，设了结界，二人蹲下身来，开始嘀咕。小五问：“牡丹是谁？”巫桔梗反问：“你家上神为何附在那少年身上？”二人对视，同时道：“不知道！”
　　巫桔梗一巴掌拍在小五脑门儿上道：“别让老娘问二回！”小五捂头委屈地回道：“俺是真不知道呀！俺上月巡查人间，在北山寺大殿偶遇文珠菩萨，当时殿中无人便聊了两句，结果那少年竟从供桌下爬出道了句好吵就走掉了。”
　　巫桔梗点着下巴，摇头晃脑道：“不说凡人，没有个千八百年道行的仙友都不太可能听得到你二人交谈，所以你才诳我一道来查看究竟。不对，怕是你早就探得他是你家上神了吧！把银子给老娘吐出来！”
　　小五边躲闪着巫桔梗的拳脚边道：“俺是真没想到附在那孩子身上的是我家上神，只以为是哪重天的散仙下界来历劫。”说到此，小五猛地站了起来，恍然大悟道：“是了，历劫！”
　　他收回结界，念咒唤到：“崔珏何在？”立时狂风大作，巫桔梗便看到一文雅的黑衣青年已跪在亭外回禀道：“大王，属下在此。”小五问道：“那花界仙主可是转世了？”边问边盯着巫桔梗轻轻一笑，巫桔梗看了心肝乱跳，心道：“这家伙正经起来真够劲儿呀。”
　　崔珏翻看着生死薄，不禁失声道：“那仙主明明还要千年才可轮回，大王，属下失职，有人篡改了生死薄，那仙主已轮回成十三岁女童，现下就在这城中。待属下将其捉拿，问个明白。”说完便要去行事。小五赶紧拦住道：“此事稍后本王再与你详解，你且先返地府。”崔珏在小五一脸刚正不阿地盯视下不甘不愿地走了。
　　小五和巫桔梗半响无语，最后还是巫桔梗沉不住气道：“我们仙主原身牡丹，我只知她为了个凡人已经魂飞魄散，哪知刚刚见那女童样貌...会不会，你们上神便是我们仙主的那个姘头？”
　　远处清脆的鸟鸣，小五一脸黑线道：“你可真敢想！”然后又思虑片刻接着道：“不亏是本王瞧上的人，想的太靠谱了。”他抓起巫桔梗的一双纤纤玉手道：“我家上神怕就是你家仙主之前遇到的凡人，他们那帮千古上神隔个千八百年就去人间历劫冒充凡人秀才，然后不是欠了这个姑娘的情债，就是和那个姑娘一起弄个大胖小子。”他深情地瞧着巫桔梗的双眸道：“要说可靠，还得是我这样青面獠牙的。”巫桔梗听了一巴掌扇过来，娇滴滴道：“可不咋地，要不老娘能瞧上你。”说完仰头去瞧夜空，月色虽已偏西渐散，星光却还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