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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蕹菜 怎么会?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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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第一次相亲,谷月华没怎么说话。她靠在门框边,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倒是谷外公问了几句,问吴川家几个孩子。吴川说还有个弟弟,谷外公“哦”了一声,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他突然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重,带着一股子不甘和怨气。他又看向夏星星,问:“你家呢?”
夏星星冷不丁被提问,愣了一下。她不明白谷外公为什么突然问她,但还是诚实回答:“三兄弟。”
谷外公的脸上,那表情瞬间就变了。他看了看吴川,又看了看夏星星,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滋味:“这有儿子就是好啊。长大了还能帮家里,光宗耀祖。不像我······”
他没说完,可那没说完的话,比说完了还让人难受。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屋顶,像是在跟谁赌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他没有儿子,是谷外婆不争气,只生得出女儿。说他一辈子在村里抬不起头,被人笑话,说他是绝户,说他断了香火。他说他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人家家里有儿子,说话都硬气,他呢?三个女儿,三个赔钱货,长大了都是别人家的人。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所有的怨气都倒出来。说谁家有三个儿子,那是祖上积德,光宗耀祖。说他自己命苦,一个儿子都没有,死了都没人摔盆,没人烧纸。说这都是谷外婆的错,是她不争气,害他被人笑话了一辈子。
话很不好听。夏星星有些听不下去。她想说点什么,想替谷月华说一句,想替外婆说一句。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你怎么辩驳呢?这些人,就是按照这个理活下去的。你说了一时,他们根本改不了。你说了今天,明天他还是这样。
她看着谷外公那嫌弃的神情,又看了看默不作声只收拾家里的外婆。她一直没说话,从谷外公开始说那些话的时候就没说话。不吭声,不反驳,不争辩。谷外公说什么,她就听着。谷外公骂什么,她就受着。她没有儿子,她理亏。
还有靠在门上的妈妈。夏星星的目光移过去,落在谷月华身上。她还是那样靠着门框,低着头,碎发遮住了半张脸。就在夏星星看过去的时候,谷月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微微抬起头,朝夏星星这边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谷月华很快挪开了视线,低下头,又恢复了刚才的样子。可就是那一眼,夏星星看见了。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如果她没有近视的话——妈妈的眼里,有泪光。真的,泪光。不是流下来的眼泪,是噙在眼眶里的一层水光。
夏星星鼻尖一酸,差点又要落泪。怎么会?怎么会这么苦?她妈妈的人生怎么会这么苦啊!在这个家里,被人嫌弃,被人当出气筒。光是谷外公一个人的闲话就够受了,还有那些村里人的嘴,那些在路上说她坏话的妇女。她在这个家里,没有一天是舒心的。没有一天是被人好好对待的。她在这个家里,连呼吸都是错的。
夏星星一下子站起身来。吴川被她吓了一跳,仰头看她,问:“筠哥,怎么了?”
夏星星说:“坐久了,屁股麻,活动活动。”她走到门口,站在谷月华旁边,装作看外面的风景。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也乱糟糟的。
也许是听到谷外公一个劲地埋怨谷外婆说没有生出儿子,还带了这个拖油瓶来的这件事,谷月华有点忍不住了。她靠在门框上,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忍什么。可到底没忍住。
“生儿生女天注定,”她说,声音不大,“不是女人想生什么就生什么的。”
夏星星站在她旁边,听见这句话,心里又是一阵酸痛。即使被谷外公这样打压,即使在这个家里受尽了冷眼,谷月华还是护着外婆的。尽管她没有得到过外婆的保护,尽管外婆从来没有替她说过一句话。可女儿保护妈妈的心,没有什么时候会变。就像她,就像夏星星。穿越了二十五年,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身份,从二十一世纪跑到1999年,不也是为了保护妈妈吗?不也是为了替她挡住那些风雨吗?女儿保护妈妈,是天生的,是改不了的。
谷外公似乎被这句话激到了。他放下手里的瓷杯,那杯子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他瞪着眼,脸上的肉都绷紧了,像是要说什么狠话。
夏星星看着他好像要发脾气的样子,赶紧转身,从门口拎起那几袋礼品,塞到谷外公手里。“叔,”她笑着说,“这是带来的一点礼物,不成敬意,您别嫌弃。”
谷外公被她这么一打岔,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没说好不好,只说了声“破费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夏星星把剩下的礼品递给谷外婆。外婆接过去,也没看是什么,转身放在灶台上,又继续忙她的事。从头到尾,她没看谷月华一眼。
夏星星站在那儿,心想,这外公年轻时候嘴真是碎啊。屁大点事都能唠叨上半天。光吴川在这聊了几句,就已经知道了谷月华的身世。都不用那些外人来说,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替她“宣传”。可这个家,也没人敢反驳谷外公。他是当家的,他说了算。谷月华是外人,本来生存就难,更不敢顶嘴。外婆自知理亏,怪自己没有生出儿子,在谷外公面前永远抬不起头。至于其他两个女儿——谷月红和谷月蓝——毕竟是亲生的,有什么不满或者怨气,也都只会怪在谷月华身上。
夏星星听谷月华说过,小时候没看好妹妹们,轻则是谩骂,重则要挨上一顿好打。谷外公打她,外婆不拦。谷月红谷月蓝犯了错,挨骂的也是她。她做什么都不好,什么都不对。冷落和偏心,已经是常态。谷月华再怎么做都没用,她永远得不到同样的对待。不是亲生的,就是不是亲生的。这个标签,从她出生那天起,就贴在她身上了。
这样的态度,竟然一直延续到了夏星星长大。几十年了,一点改变都没有。外公还是偏心那两个姨妈,外婆还是不吭声,不替谷月华争一句。几十年了,这个家,还是这样。
夏星星呼出一口气,胸口堵得慌。她想起妈妈这些年总是在说,说她要是也有爸爸就好了,要是也有人关心她该多好。每次看到夏筠成和夏星星聊天的样子,谷月华眼里那种羡慕,当时夏星星不懂,觉得妈妈就是随便说说。现在再回头看,那眼神里蕴含的是什么?是这辈子都没有得到过的东西。是父爱,是依靠。谷月华这辈子都没有过。
言归正传,夏星星没忘记今天来的正事。她可不是来听谷外公说闲话的,她是来给妈妈找一条出路的。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正好此时吴川也站起身来,走到了她身边。
吴川的表情有点傻眼,好像还没从刚才那一通唠叨里缓过来。他凑近夏星星,压低声音说:“筠哥,这是什么人家啊?”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像是在说:怎么还有这么不和顺的人家?当着相亲对象的面,把自家闺女往泥里踩?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没见过这样的。
夏星星内心又想翻白眼。不好意思,她妈的娘家。她的外婆家。她推了吴川一下,压低声音:“再介绍一下自己,说说家里的情况。相亲还是要相完善的嘛。”
吴川其实已经不想继续了。他站在这儿,从进门到现在,也就喝了两杯茶,吃了一颗李子,倒听了一肚子闲话。他觉得这家人太神奇了——神奇到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不过,那个妹妹他还挺喜欢的。十八岁的谷月蓝,比谷月华漂亮,白白净净的,说话也轻声细语,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不像姐姐,从头到尾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他凑到夏星星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筠哥,那个妹妹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