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煤油味

4、陈老板

　　？！！！
　　江珩南两眼放光地扫视了一周，大清早的很多店都没有开门，只有不远处的早餐店开了门，零零星星有几个顾客在里面喝茶聊天。
　　江珩南走近几步，眼尖地看到了早餐店门口的一盘盘肠粉和饺子，纤纤烟雾弥漫开来，雪白晶莹的面粉无声诱惑着，细嫩粉色的肉团在面粉里若隐若现着…
　　“咕咕咕…”江珩南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抬脚走进了粉店，店里老板娘立刻来招呼他：“靓仔，要吃些什么啊？”
　　江珩南目不转睛地盯着肠粉，“肠粉吧。”
　　老板娘立刻拿出了一份热腾腾的肠粉，熟练地往里加调料，不到几分钟就搞好了，“你要坐哪里啊？”
　　江珩南转过头扫视了几回，还没做出反应，就被老板娘热情地招呼到一桌空桌上，“你就在这里吧，可以吗？”
　　江珩南点点头，顺势坐下，拿了筷子后就埋头吃了起来。
　　或许是许久没吃到这么好的一顿饭了，这一餐江珩南抛弃了以往要细嚼慢咽优雅尊贵的吃饭礼仪，不顾粉条的热气如狼吞虎咽般将粉条塞入口中，脸上被腾腾的热气滋润着，心里一点一点被这碗肠粉渗透，江珩南一共要了三盘，一盘肠粉，一盘云吞，一旁饺子，一顿下来额头都缀满了汗。
　　吃饱喝足后，江珩南才仿佛活了过来，这一餐饭，或许是他抛下自己主角光环的第一餐。
　　他从没这样渴望过一顿饭，也从来没这样吃过一顿饭。
　　他一直是尊贵和优雅的。
　　但往后他不会是了。
　　江珩南瞟向不远处老板娘忙碌的身影，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裤袋里，他不确定钱够不够。
　　应该还够的，他现在还有五十块。
　　但也没有更多的了，吃完这餐下一顿怎么办，他要住哪里？
　　结完账后，江珩南试着向老板娘打听：“老板，请问这里找不招员工？”
　　老板娘是一个皮肤暗黄，头发也白了一大半的中年妇女，看起来瘦弱又矮小，此刻她闻着围裙，不算太忙，手上没什么活干，听到江珩南的问话抬眼看了看这个长得比他们这里的人都要高大的帅气小伙。
　　“没有嚯，我们这里的人已经满了，你去别的地方问问吧！”
　　她有点热情又很客气。
　　江珩南浅笑，“那您知道哪里招人吗？”
　　老板娘略思考了几秒，然后转头扯着嗓子朝里面吼：“阿文，你知边斗招人打工呀！”（阿文，你知道哪里招人打工吗？）
　　“打工嘅？”（打工？）
　　这时里边走出来一个男人上身黑衣下身穿着牛仔裤，一样的脸色暗黄，耳边还插着一根烟，慢吞吞从里头出来，然后视线在江珩南身上转了几圈，又转头忙着周围喝早茶的好友打招呼，然后才说。
　　“好似鸡柚嗰边嘅烧嘢食店招人，唔系就去鞋厂，就系有啲远！”（好像鸡柚那边的烧烤店招人，不行就去鞋厂，会收人，就是离这里有点远！）
　　然后又问江珩南：“你要稳工啊？几岁喇咁后生！”（你要找工作吗？几岁了这么年轻！）
　　江珩南听得懂粤语，就用粤语回答：“冇办法嘅事，烧嘢食店喺边，可以畀我指一下路嘛？”
　　（没办法的事，烧烤店在哪里，可以帮我指一下路吗？）
　　男人和老板娘都很热情，带着江珩南走到门外，打着手势和江珩南说了好久。
　　江珩南默默把烧烤店的具体路程记好，心里对这里人的纯朴好客有了一定的体会，向两人道了谢谢就走了。
　　现在江珩南还是穿着原先的休闲装，白衬衫+西裤，再配上江珩南得天独厚的颜值和身高，走在这片三线小城市的街上，总带出了那么几分违和感，就像是漫画里的美男来到了现实普通人的世界一样突兀，一路上引得众多视线观望。
　　终于，江珩南来到了刚才老板娘和男人说的烧烤店。
　　也许还是大白天，店里顾客也还没多少，江珩南掀开帘子，走进了店里，果然看到了店里的老板。
　　是一个男人。
　　“老板，店里招员工吗？”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你是要来这里打工吗？”
　　江珩南点头。
　　男人已是中年，个子不高，有些许驼背，面相看起来是老实的那一类人，此时又仔细瞧了江珩南几眼，“孩子，你多少岁哩，现在还不到暑假，怎么这么快就放假了？”
　　江珩南：“我不是学生，是来打工的。”
　　“这里要上夜班的，很辛苦，你爸爸妈妈呢？”
　　江珩南不语。
　　男人识趣地没再提起，只是眼神中充满了怜爱，“我们这里一个月一万块，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工？”
　　一万块？江珩南怀疑男人把工资提高了，但他没问出来。
　　“包吃住吗？”
　　男人：“包吃住是有的，看个人意向。”
　　“那就包吃住吧，现在工作可以吗？”
　　男人很热情，“可以可以，现在跟我进来吧。”
　　然后带着江珩南进去店里。
　　边走还边问：“你是外地人吗？”
　　江珩南皱眉：“为什么这样问？”
　　男人：“你的口音听起来不太像本地人，长得还这么靓仔。而且，来我们这里打工的小孩都不会选择在这里住宿。”
　　“为什么？”
　　“来烧烤店打工的大多数是来打暑假工的学生，他们家长都会来接他们回家睡。也有点是嫌弃烧烤店的环境不好，不愿意在这里睡，宁愿在周围租房，反正也便宜，你怎么不去租一个？”
　　江珩南苦笑：“实话跟您说，我现在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只想快点挣多点钱。”
　　“啊，现在的年轻人都挺不容易的，我的女儿也在外边闯荡了好些年，许久才回来一趟。”
　　“您还有女儿？”
　　“是啊，她才二十三哩，就是太倔了说什么也不肯回来店里，总说在外面大城市打工赚的钱更多！唉！但是城里的钱也不是这么好挣的，苦吃得多！”
　　江珩南无言，涉及到别人的家事，他不好说些什么。
　　幸好男人很快跳过这个话题，带江珩南走到了一间房间里，有一张床，一个电视机，一张书桌，还有一间洗手间，简陋却也算干净，相比于酆雁的居住环境，江珩南心里已经很满意了。
　　男人：“你在这里住着吧，休息一下也行，下午客人就多了。”
　　江珩南点头，又问道：“老板，您贵姓？”
　　“我姓陈。”

　　休息了一个下午，又吃了点饭后，江珩南半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大半。
　　一切都不算太差。
　　穿过稍长的过道，来到向客人公开的店铺，走出店铺，就能看到街了。
　　此时店里的人还没有那么多，江珩南就被陈老板叫去传授烧烤方法。
　　很快，江珩南就学得差不多了。
　　店里陆续来了几名员工和客人，店里慢慢热闹了起来，天色也逐渐昏暗，余晖还眷恋着陆地，路边的小灯就已经一个接着一个亮了起来，灯光也是黄色的，挥洒在路边上，像高级的模仿者在催赶着原创者，自私又霸道。
　　在八点前来烧烤的还有女生，大多也是结队或者有男生陪伴来的，八点之后就已经见不到女生的踪影了，只有男人。
　　这样的情况已经见怪不怪了，这是江珩南工作了一个星期观察出来的。
　　因为工作了一个星期的缘故，江珩南已经慢慢习惯了夜生活和烧烤店的工作，做事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虽然江珩南也会和店员还有陈老板聊一聊天，但大多数的时候都沉默不语，显得有些内向。
　　他现在换上的是烧烤店的工作服，一身蓝，前边还系着一条围巾，因为身形修长，并不难看，还透着一股禁欲的美感。
　　像以往一样，江珩南忙到了凌晨四点多，已经接近下班了。
　　上夜班的员工陆陆续续下了班，江珩南是住宿的，自然就做了收尾的那个。
　　陈老板似乎把江珩南当作自己的儿子般，在江珩南来的这些天，只要是江珩南值夜班，陈老板都会早早起来给江珩南备好早餐，就怕江珩南饿肚子。
　　这是江珩南来到这片陌生区域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的温暖，刻苦铭心，他不善于表达，但他会把陈老板放在心上，好好尊敬这位慈祥热心的叔叔。
　　陈老板似乎是位出了名的老好人，在街边附近很多人都很喜欢陈老板，江珩南在工作期间总会听到一些人来到烧烤店和陈老板叙旧或者是向陈老板道谢之类的。
　　总之，周围人，或者整村的人没有不喜欢陈老板的。
　　江珩南默默把摆在街上的桌椅搬回原位，扫好地然后洗手。
　　把围巾脱下。
　　走进狭长的过道，进到店铺里面。
　　陈老板已经把菜煮好放桌子上了。
　　坐在一旁发呆。
　　江珩南笑，“陈老板，我弄好了，您先去睡吧。”
　　陈老板笑了笑，摆摆手，“不打紧，我先看会报纸再睡，你吃多点，瘦兮兮的。”
　　江珩南无奈点头回应。
　　陈老板的妻子死得早，他的女儿是他一个人辛苦养大的，所以厨艺也格外的香甜。
　　现在还是早上五点半，店里有开灯，但灯光不亮，只能大致看得到周围环境，却总透着一股暗沉。
　　这片地方的人家都喜欢在墙上贴毛爷爷的画像以表示尊敬，店里也一样，江珩南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墙上硕大的画像。
　　“嗒嗒嗒嗒嗒……”
　　此时的闹钟是最吵闹的，周围只有它在活动。
　　江珩南吸着面条，热气不断从碗里飘散出来，逐渐模糊了周围，模糊了毛爷爷的画像，甚至连闹钟声都掩盖住了。
　　1
　　2
　　3
　　4
　　5
　　……
　　60
　　狭长有昏暗的过道里似乎站着一个硕大的人影，一动不动地注视这江珩南缓缓趴下的背影。
　　陈老板的嘴角慢慢往上扬，逐渐扩大，在脸上呈现出一个硕大的笑容，露出发黄不齐的牙齿，眼珠里透着异常兴奋的光芒。
　　嗒
　　嗒
　　嗒
　　一样的早晨，一样的烧烤店，人们陆陆续续从这里经过，或许进去，或许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就离去，像以往一样。
　　他们以为他们路过的只是一家烧烤店，殊不知，这是不知道多少死不瞑目的亡魂的聚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