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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与君初相识(二) 恰似故人归 ...


  •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慕商虞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几个暗卫压住,为首的朱雀面将领的狼戾刀贴在她的脖颈。

      皇帝微微俯身,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慕商虞就闻到了他身上苦涩的药香。

      “放开她吧。”他的唇边惨白不见血色,说道:“听说太子白日对太子师出手了?”

      这一天的经历太复杂,从白日喝酒误事到如今宫门诛杀,慕商虞脑子转的生疼。

      她沉默了很久,眼见皇帝皱着眉以为是耐性告罄,不想他直接扇了薛宁采一巴掌。

      皇帝动了怒,所有人连忙跪下。

      慕商虞心里莫名一慌,伸手去挡,避无可避的触摸上了那双粗糙冰冷的手。

      皇帝一愣,敛眸凝神,转头吩咐高尽忠道:“交给姜也,告诉他太子掌十大板。”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过了半月,天渐转凉。

      苏容姑姑提着食盒进含光殿的时候,慕商虞散了头发正靠在窗边饮酒,小脸红润,见有人来也不多惊讶,“这是准备了什么吃食?”

      “少喝些冷酒。”苏容摊开食盒,里面放着碟乌梅糕,一碗粥,一笼刚蒸好的包子,下酒的半碟炙羊肉。

      慕商虞捏着块乌梅糕,“既然有点心,就不喝酒了。”

      苏容看着四十出头,又被介绍来的人称一句姑姑,应该早就在后宫里混的风生水起,是哪个娘娘的管事才对,怎会被指派给她这个外人呢。

      慕商虞尝了口乌梅糕,又夹了一筷子炙羊肉,咸辣正好,赞道:“姑姑手艺可真好。”

      苏容笑着摇摇头,道:“这可不是我的手艺。”

      宫中多贵主,夜间膳房还有吃食也不稀奇。只是这做饭的厨子上的都是她喜欢的吃食也太对自己胃口。乌梅糕够酸,小笼包够鲜,炙羊肉也够辣,还配了小米粥暖胃。

      慕商虞刚想再问,苏容却笑着岔开了话。

      “姑娘可想去消食,含光殿连着后山花园,那种着满山的扶桑木,可有兴趣?”

      慕商虞喝完最后一口米粥,问道:“扶桑多生林木,叶如桑。又有椹,树长者两千丈,大两千余围。此树两两同生偶根,更相依偎,连通天地。上古神木,该生于黑齿北;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天上仙有天上仙的神通,凡人有凡人的法子,奴婢只知是有心人所植,姑娘也只管赏花作乐。”

      苏容姑姑是个温柔到有些沉闷的女人,慕商虞有意多说几句话,她也只是淡淡应付,根本套不出任何有用的消息。

      北厉的都城有无尽繁华,可皇宫却比她想象的要简朴幽静太多,慕商虞唯一的感觉就是太过萧索,皇帝性子该是如此冷清,无趣极了。

      夜凉风急,卷起地上的落花残蕊,天边皓月无霜衬托着扶桑花残红如啼血。带着她来的苏容沉默了一路,站在树下不言不语,似以神游天外。

      苏容看了良久,眼神伤感,说:“姑娘可知扶桑下曾有一女子红绸舞剑,在我所见过的人里面,唯她红衣最好看。”

      慕商虞心知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机会,试探问道:“皇后娘娘?”

      苏容摇了摇头。

      “陛下自继位以来后宫空置,并无立后也无后妃,那女子是太子殿下的生母,却过早的离开。”

      慕商虞心中莫名地一悸,收起了好奇的心思,点了点头。

      直至深夜,两人准备走静谧处离开,却不想碰上了把守在这的太监,那老太监见远处有人刚想呵斥就认出那身形是苏容,他的脸色发青,不安的望了眼黑暗里站立的男子。

      苏容默默看了眼藏在黑暗里的男人,抿了抿唇,默不作声的领着慕商虞走向别路。

      这段日子慕商虞在宫里的日子别说有多顺心,每日苏容变着花样给她带好吃的,有时也会跟几个宫女侍卫偷溜出去打花牌。

      唯一忐忑的地方就是不知皇帝所思所想。

      都说君恩难测,他既这么好酒好菜的招呼自己,那必然是有所图谋,现在迟迟没有动静,指不定藏着什么坏呢。

      慕商虞私下便带着酒去和周围的侍卫喝酒聊天。银子花出去,终于从闲谈中探出星点消息,原来现在皇帝根本没空管她,他最宠爱的弟弟二王爷病重。

      慕商虞暂时放下心,这些都不是她该关心的,她只是太子师罢了。

      再说这太子殿下。

      薛宁采与她天生亲近,有好吃的好玩的第一时间就给她送过来。可慕商虞每次见着这些新鲜玩意又实在忧心,未来天子太过嬉笑纨绔是会坏事的。

      这天慕商虞诗书教到一半,突然萌生出困意,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书案上。意识回笼时,是被逼出的元神出窍。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前段时间才被掌個,好了就不记事。

      薛宁采拿着戒尺戳慕商虞的脸,混小子在她酒葫芦里加了点蒙汗药,她气的用内力催出药劲。

      他冲慕商虞做了个鬼脸,哈哈笑道:“师父,我给你下的药分量足着呢,你这一觉没两三个时辰,醒不了。”薛宁采拿毛笔在慕商虞额头上画了一只呼呼睡觉的老虎,踩在书案上,直接从窗口翻了出去。

      慕商虞无奈,三个时辰后元神重新回到身体,她先是擦了把脸,提着逢乱就要去砍那混小子。

      镇北殿里,薛宁采低着头恭敬地说道:“父皇,儿子知错了。”他看着眼前脸色阴沉的男人,惶恐不安,只得又糯糯说道:“儿子只想去看看二叔。”

      薛宁采不敢抬头,仍有两道目光压迫着他,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似有千斤重。

      许是人上了年纪,皇帝愈发喜怒不显,薛宁采做好了被打被骂的准备,可这次他却出乎意料,皇帝第一次服软,叹道:“想去就去吧。”

      几个太监满脸急色,如无头蜜蜂一般摔在门前。“太子师求见。”高尽忠擦着脸上的细汗,走近;“看这架势是来问责的。”

      皇帝点点头,示意高尽忠放人进来。

      慕商虞怒冲冲的走进。到了太子的镇北殿刚想发作,刚准备破口大骂,就见薛宁采老实巴交的跪在地上,皇帝眯着眼睛看她在笑。

      她的手上,逢乱剑寒光凌冽。

      当着人家爹面收拾小子,总归是心虚的。

      慕商虞尴尬的笑道:“陛下,今天下午加了节练剑,我这是带……殿下去,练剑呢。”

      皇帝显然是不信,他摇了摇头,“这小子皮糙肉厚打不死,太子师只管训诫。”

      慕商虞略带歉意的行了个礼,准备领着薛宁采退下。

      皇帝拦住,“太子师,今日下午不上课。”他的眼里满是疲惫:“跟我去个地方。”

      松云寺建于山顶,云遮雾绕下俯瞰群山。此时云静风轻,空中弥漫着绕不去的檀香,

      薛宁采俯在床前,眼中隐有泪花,和平日里纨绔无忧判若两人,床上的手正轻附着他的头,凝视着站在旁边的两人怔怔出神。

      很久后,二王爷才缓缓说道:“……回来了,都回来了。”他的嗓子如风箱呲啦拉响;嘶哑道:“阿蛮也要归家了。”

      皇帝面色一僵,慕商虞第一次在这张冷酷到极致的脸上觉察出些许难过。

      她下意识地就认定了帝王该严酷强壮、无所不能。可帝皇四十不到的年纪却满头白发,或许他瘦削单薄的身子承载了不能承载之重。

      在他戎马倥偬又传奇的一生中送别了无数人,看似总无情的皇帝双眼微阖,叹道:“都会回家的。”

      二王爷脸色泛白,良久,才低声说道:“辛苦了。”偏过头,对上那双眼睛清澈得冷冽,不见一点泪痕——装的都没有,显得又漂亮又无情。

      二王爷垂下眼,恍惚间喃喃道:“商君。”他似乎意识到不该说出口,在口中含了好几次,才气如游丝地说道:“枕下有松子糖……望慕姑娘无忧无愁,一世平安。”

      这该是两人见的第一面,二王爷又怎知自己姓名,但这在眼前都不重要——位高权重的王爷的心意,她上前微微俯身:“谢谢您。”

      二王爷嘴唇微微掀动,苦笑道:“这这糖,很甜的。”说完喉咙里“嗬嗬”作响,薛宁采红着眼将二王爷扶了起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一口血吐出后紧抓住了皇帝的手。

      “姜也……不能动,你要给采儿留一个能辅佐之的人,”他喘的直哆嗦:“剩下的,的,朱三留留不得,葛五也,也是。”

      “陛下,要断舍离啊。”

      暗青色的马车停靠在城门口,大约是二王爷那句“当断舍离”犹如黑云压城,这一路上很少说话。朱三明显就是半月前被斩首的朱羽,那葛五呢,为什么二王爷说这些人留不得呢。

      进城的时候围着专门迎接的内侍,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他穿着玄黑的官服着一群白面后生。

      这人似乎是等的不耐烦了,捏了下身边的小白脸泄愤。身边干儿子凑在他耳边尖声道:“爹,陛下来了。”

      葛思全骂道嘴边又停住,面上的阴鸷转瞬化开,边做一个得体的微笑。

      葛思全听着一顿,匆匆迎上来。

      男人看着猴精儿,一脸坏相。但葛五名气可不小,没什么人不知道他,自北厉开国以来摄政内官就他一人,葛思全主掌的刑狱更是出了名的酷吏。

      前些年他就已经权势滔天,如今昭仁皇帝老了他就更放肆了,无人敢动。

      皇帝跳下马车,开口道:“思全,久等了吧。”

      葛洪全接道:“哟,主子爷客气了。”他斜着眼看慕商虞,勾出一抹笑;“想来这就是太子师了。”

      慕商虞擦了下脸上落下的灰,嗯了一声。

      他的眼里投出一片阴霾,说话却是醇厚温和:“见过主子爷,见过殿下,也见过太子师小姐。”

      “起来吧。”皇帝淡淡说道:“思全有事不去乾坤殿等朕,在这堵。”

      葛思全道:“太子帝师是陛下的重臣,慕姑娘天人之姿,葛某不得瞧上见一面。”

      几人前脚从二王爷那回来,后脚他就匆忙赶来,谁都心知肚明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来这肯定也不只是为认人。

      为朱三被杀一事来的。

      “朱三被杀可是因为他玩忽职守?”葛思全道。

      皇帝说:“奉城一战朱羽玩忽职守让西域骑兵能有机会突破西境大门直冲梵城……这些奏报上都有,你难道看不见?”

      葛思全可是有摄政的职权到陛下手里的奏报都是要经过他洗一遍的……甚至还有官员调动他都能插手——奉城太守朱三是他的任命的,出了事情他难辞其咎。

      “朱羽是有罪,可他也是有功劳的呀。”倒三角眼里投出毒辣的光:“太子殿下说对吗。”

      “是吗?”皇帝冷笑一声,镇定说道:“当初是他救下的太子,可恩是恩,过是过。如果说因此就能被宽恕的话,那姜家人的血就白流了。”

      “这话说的好。”葛思全呵道:“姜羽能被重新重用全靠太后娘娘提点。”

      慕商虞一惊,葛思全竟然敢用太后在这压皇帝。

      还是一个已成头狼的帝王。

      皇帝笑道:“自然。”

      这事止在朱三。

      薛宁采听着手微微一抖,被慕商虞一把按下。

      葛思全这个阉党有胆子和燕嫣太后内戚互相配合,共同把持朝政。他们所仗着的无非是皇帝迟暮,不久于世。

      可慕商虞见过皇帝杀朱羽时的狠劲,心知这人活不下去。

      葛思全也是点到为止,他笑着迎着几人进了京门。

      京城不愧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眼前琳琅满目的,慕商虞瞧着小摊上一个没见过的玩意,问“这是什么?”

      还没等小贩答,身边的皇帝说道:“这是洋人的琉璃镜。”

      慕商虞奇道:“戴着真晕。”

      “姑娘。”葛思全忽然开口,指着前面的小楼,“那里的桂花糕特别好吃。”

      “去看看。”

      几人围着这条街逛了一圈,慕商虞没机会凑热闹,自然喜欢往人堆里钻。曾经般若镜中最热闹时也不过花丛节,山鬼有着一双漂亮的红眼睛,她笑眯眯的在台上跳舞,脚上的铃铛沙沙作响,周围的看客都把银子往她身上丢,她不觉得疼,甚至还笑着一一道谢。

      这里比般若镜热闹多了,慕商虞如此想着,吃着新炸出来的桂花糕找了个酒肆坐下,葛洪全跟在身后,一路都很少说话,气氛难免有些尴尬。

      最后打破僵局的人是葛思全,他招呼来小二上了壶热茶,撑着下巴,对着她轻笑:“商君。”

      他从袖中小心拿出一件物什,镶金的琉璃镜,模样比小贩摊子卖的更加精致。

      “喜欢吗?”葛思全轻笑喃喃自语:“慕姑娘若是哪天缺钱了,百里葛家商行凭此信物,想要什么随便拿。”

      “葛大人为何这么好?”慕商虞探道。

      葛思全抬起头,隔着那双云遮雾绕的眼里,过去端直的背影并不清晰。

      “与君初相识,恰似故人归。”葛思全笑的灿烂,轻轻呢喃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皇帝站在酒肆外。

      听薛宁采说皇帝严于克己从不饮酒,他就这么默默看着,站的很远,远的隔了一道天边。

      葛思全下定决心似的,和皇帝并肩站立,他矮上不少的身躯此时站的笔直,眼神再无半分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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