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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灵魂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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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到这个岁数了,我自认为自己对那些虚无缥缈的美好的梦早就有了抗性,于是在河畔烟火绽放的那一瞬间,我抬眼看他。
他的五官是那么明亮,在逐渐升起的烟火的映衬下,他的侧脸仿佛生出了金色的绒毛来。
这绒毛沿着他的鼻尖路过他的眼眶,走至他平坦的额头,最后跃上他乌黑细碎的额发。
这一切我所看到的都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贴近我到触手可及的程度。
“你是那么美好”
我无法控制的说出心之所想。
他转过头来和我四目相对,我听见我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是要冲破我的胸膛;
我看见这美丽深邃的瞳孔中的我自己,我的脸蛋红扑扑的,瞳孔模糊的滤镜让我的皮肤看起来既光滑又细腻;
我感觉到晚风吹起我的长发,又将它们轻轻的放在我的肩头,此刻的我,还是不是我自己?我不知道。
只是我非常确定以及无比肯定,在我活着的这三十多年里,我从来没有像今天、像此刻这么美过。
我于是怀疑,是不是肾上腺素或者荷尔蒙的分泌让我的意识出现了偏差,从而误以为自己很美?
他不出意外的,再次听见了我的心声,他笑的眉眼弯弯,浅浅的酒窝在我的心弦上反复拨弄,我仿佛被微凉的晚风灌醉了,醉意沿着我的脊柱从后背一直窜到头顶,在大脑里开出一朵绯红色山茶花似的发麻。
我不由得被这阵酥麻引得缩了下脖子。他可能以为这风冷着我了,关切的皱了下眉,低头却看到自己也只穿着一件T恤。只好低低的叹了口气,朝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被他这一连串的表情逗笑了,想说没关系我不冷,但还没来得及张嘴,就看到他缓缓地向我张开双臂······
我想此刻这世间,没有人比我更期待一个满满当当,紧实有力的拥抱了,刚才还纠缠难搞的思绪在我的脑中被瞬间扯断。
在得到那个拥抱的一瞬间,我心想:去他娘的管他呢!
然后我就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这个夜晚看不见云,也没有星星。
天空只是朦朦胧胧的倒扣着,混着浓重的深紫色,和远处的河水融成一片,是河水流到天上,也是天空掉进河里。
我把手放到他的掌心里,和他十指紧扣,贪婪的感受他粗糙的皮肤传来的温度。
我有些困倦了,就把头埋在他宽厚的胸口里,呜呜农农的和他说着话。
我轻轻地对他说了至亲对我职位和工资的不满;对他说了老板把升职的机会给了同组工作能力不如我的小美女;
对他说了公司的同事笑话我每天被领导使唤的这么勤,最后还不是领着和他们一样的工资;
接着,我又说到相亲时对方问我为什么不打扮打扮,我笑笑说我不在意那些,其实在家时把妆化了又卸,卸了又化,拖到时间实在不赶趟才素颜出了门;
说到过年亲戚聚会,长辈们又把曾经每年都会谈论的话题再一次的重复,无非是说我不随爸妈一点好,死心眼儿、没趁年轻嫁个好人家。
我甚至和他说到了我小时候,说到了我多么想要参加幼儿园的亲子运动会;
说到了我多么想要在我考试取得好成绩的时候听到爸爸的一句夸赞;
说到了我多么想要告诉那个他,其实我喜欢他很久啦,只是一直没有直视他的勇气。
最后,我小心翼翼的剖开我自己,告诉他,被同学霸凌是痛苦的;
告诉他,被父母的吵架声吵醒是可怕的;
告诉他,被这个世界抛弃是无助的;
告诉他,我曾经是那么孤独,那么害怕。
我哭的像个泪人,我感觉一个女人身上所能承载的所有的水都已经被我哭干了。
等哭到精疲力尽时,我又想讲给他,我的朋友在我生日那天给我送来的礼物,那是只毛茸茸软绵绵的鲨鱼玩偶,后来很长时间我都会抱着它入睡;
讲给他,妈妈看到我写字压肿的中指,心疼的给我贴了创可贴,那创可贴是云南白药的,有好闻的药草香味;
讲给他,合租室友敲开我的卧室门给我送来一串大蒜,还神秘兮兮的告诉我这东西挂门上可以辟邪,能让我少往医院跑几趟。
说起这个我想起来我的室友应该都不知道我去哪里了,估计现在正在家里纳闷呢。
我就这么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哭着笑、笑着又哭了一阵,等到真的无话可说了,我的嗓子也干涩的难受了,我才抬起头去看他。
我明白,他比曾经的任何一位医生都懂我,他知我心中所知,想我心中所想。
就像此刻他的眼睛没有聚焦的盯着泛了微波的河面,我知道他在听我说话。
他甚至在尝试着把我更深处的痛苦统统挖出来,像秋收午后勤劳的农人翻过的玉米地,所有最柔软最湿润的土壤都被翻开来,巧克力似的棕黑色土壤就这么无措的呈现在他的眼前。
我明白他的感同身受,因为我从没有像今晚这般尽兴的诉说过我的苦难,我曾经认为说出它们,会像揭开伤口上没有干透的痂痕一样难受。
但今天晚上好像没有。
我酣畅淋漓的讲了这么多的曾经,反倒像是在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