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子仙》漆骨童

2、打工 一年的卖身

　　“你好？！”

　　曹希也感觉有人在她耳边说话，迷迷瞪瞪睁开眼的时候，吓了一跳：“你！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是只戒尺大小的青绿色人形精怪，两条辫子垂至胸前，身后背着一对半透明状的鳞形翅膀。曹希也觉得有些眼熟，

　　实在不怪她胆小，她虽然被困在这个塑像里，但时空回溯的二十多年里，除了来来往往的香客还没有任何生物能和她对上话。

　　时间一长，她都习惯了自问自答的生活模式，谁能想到突然不知道从哪蹦出这样一个奇怪的生物。

　　那青绿色的长翅精怪对她的大声诧异吓到，绕着她飞了两圈，才胆战心惊地悬停在她的斜前方，小声试探着解释道：“我是陈四娘娘座下的青螓，叫河喜。”

　　它慢慢晃动了一番自己的透明长翅，在人类世界里相当于是示好的意思吧。

　　但曹希也完全没察觉到河喜的小动作，关注点严重跑偏：“我知道这庙里有麒麟、有白鹳、有玄武，但是我观察了这么多年，你——是哪来的蜻蜓？”

　　河喜对她的忽视有些生气，不满地抗争自己的地位：“我、我就在陈娘娘的颊边，她只用了一只青螓样式的钗子挽发，就是我！”

　　曹希也这些年修生养性，心性磨练到了极致，懒得与一只精怪争辩。好奇劲过了就悻悻地盘腿坐回神像后，继续她的冥想日常。

　　河喜绕着她不停地飞着，也不见这个人来多嘴问自己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曹希也当然可以不问，河喜却是有任务在身，不得不自己去提出话茬：“诶，你不好奇自己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二十多年吗？”

　　“为什么？”曹希也闭着眼，轻描淡写地随口答道。

　　“我就知道你不好奇，但是没关系……”河喜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曹希也刚刚的回答，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莹绿的复眼，长翅振动的频率都有些快了。

　　她回忆着临行前白鹳给自己拟定的演讲稿，磕磕巴巴地背诵：“我们这里是阴庙，讲究的就是有求就有失，你来这里祈求某件事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曹希也心里觉得无比离谱，自己当时不过是被人带进来兜了一圈，未曾点香，未曾跪拜，礼数俨然是不成的，冷哼一声：“我哪里求过你们家陈娘娘什么事？”

　　河喜庆幸当时自己临行前把白鹳跟它提点过的那一句“人类最是狡猾，要手续齐全些，让他们哑口无言，一击致命”放在了心上，将复翅一展，仿佛一台小型的放映机逐帧逐帧地回顾着当时的情况。

　　曹希也时隔多年重新回顾了自己当时的样貌，还没感慨两声自己当年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青涩，就看见混乱人群那双把她推倒的罪恶的手再次伸出。那人力道不小，她又懵懵懂懂没做任何防护，脚底不稳，一下子跌倒在供台前的蒲团上。

　　头朝着地板狠狠地磕了一个，顺势拉倒的佛台布上的香灰在她磕下的同一瞬间轻飘飘地落了地。

　　于是，跪拜、磕头、点香，一条龙结束。

　　……

　　曹希也看着河喜播放的视频，冥想沉寂了这么多年的心从来没有凉得这么彻底过，河喜还得意洋洋地把那个瞬间单独剪了个慢放版的15秒鬼畜视频，循环展示了她当时的愚蠢。

　　曹希也企图负隅顽抗：“我没祈愿。”

　　河喜愣怔了一下，没料到自己还有这层疏忽，随之神情紧张地飞快翻阅着手上的那本厚册子。曹希也半晌没听见它说话，以为这事还有一线生机，却见河喜一拍脑门，惊喜道：“找到了！”

　　“根据你祈祷动作的同时，声带和脑电波想法的同时采集信息，我们得到了这样一句话——***，老娘下次要是还踏进这个庙我就打断自己这条腿。麒麟审查时认为，这个愿望具有可行性，所以你的祈福就没有被驳回。”

　　……

　　曹希也扶额，有些无语：“你们是强盗窝吧，还强买强卖？”

　　圆胖幼稚的河喜眨了眨流光溢彩的莹绿复眼，一脸无知好骗的模样，假装自己听不懂曹希也的意思。

　　曹希也懒得和它打哑谜，直截了当问道：“既然有得必有失，我的祈福成立的话，那你们要什么？”

　　河喜没想到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眼睛瞪大后又迅速闭上复眼，双掌合十，它圆润的脸上闪动着鳞片状的异彩。

　　“谢谢您接受委托。”

　　与此同时，曹希也发现身边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异变，支撑在这一方的空间框架逐渐扭曲，熟悉的布局一点点发生变更。

　　时间轨迹迅速地抻长，她又看见那个眼熟的妇人。

　　她的怀里抱了个红色襁褓，喜笑颜开地跪在神龛前还愿，走路还踉踉跄跄的小女孩扯着她的衣摆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她仍然对神像有些好奇，但往里好奇地探了一眼，就乖乖垂着头跟在妇人后面，不再高声。这一年，丁迎楠六岁，村南丁家家里添了第一个男丁——丁如圭。

　　画面一闪，再见她时，她大了两岁。

　　少女青春的身体像初春的小柳芽般抽条了些许，不像之前还是个小豆子矮胖，过时的衣裤露出了她伤痕满满的半截手臂和脚踝。

　　这一年，她是被妇人拧着耳朵送来的，溜圆的眼睛里盈满泪花，她不敢违逆她的动作，疼得没办法了也只是一跳一跳地捂着自己的耳朵，尝试减轻一点她的力道。河喜的投影并不清晰，曹希也听不清妇人骂了些什么，只看见妇人狠狠把她掼在金身塑像前，她不敢忤逆，便一直捂着耳朵哭哭啼啼地跪着。

　　那天的太阳从东头转到了西头，她从一个天亮跪倒了另一个天亮，才沉默地捡起被丢在一边的书包，一颠一簸地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曹希也从河喜的娘娘庙的投影中时常能看到她。

　　但丁迎楠大抵是不喜欢陈四娘娘庙的，来这里的时候总是没什么好颜色，冷着张脸是常有的事情。那妇人却好似全然察觉不出来，不仅大大小小的年节祭典不曾让她缺席过，连寻常周末祭祀也是次次不落地带着她。

　　蜿蜒的青绿乡野小路上，妇人带着遮阳帽，快速有力地蹬着脚踏，一辆庞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坎坷不平地土路上快得就要飞起。初见棱角、四肢修长的丁迎楠别扭地坐在略微显小的自行车后座，初夏干燥的清风迎面鼓起她的额发，露出她青稚灵秀的五官。

　　她漠然地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里的东西，她十指纷飞，轻松地将一张平平无奇的金纸折出了饱满立体的大金元宝。

　　一连串的金元宝把她挂在车架上的书包塞得鼓鼓当当，一个颠簸，串在金线绳上的金元宝掉出一半，将掉不掉地缀在车后，随着飞快前行的自行车微微晃动。

　　关于丁迎楠的前十四年岁月定格在元宝串上，至此戛然而止，看得入神的曹希也不解地将视线投向悬停在斜前方的河喜：“嗯？”

　　河喜脸上的异彩已经停止流动，开始生疏又刻板地走流程：“丁三长女丁迎楠在十六岁会遭遇一次危及生命的劫难，您的任务就是庇佑她平安渡过十六岁即可。十六岁结束后，您将返回原定时间点。期间河喜会在重要转折点提醒您的。”它的声音越来越弱：“因为不能影响外界，所以我们对您形态的维持范围只能控制在娘娘庙内，请您谨记，祝您成功……”

　　随着渐弱的声音淡去的，还有河喜的石青色的轮廓。

　　紧接着，黑暗中陈四娘娘庙内的蒲团上，一团呈跪姿的银灰色的光芒却在逐渐凝实。乌黑油亮的青丝垂至腰际，即使跪在蒲团上，也没什么前倨后恭的卑微怯弱感。她的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睛，眸光无比清澈明亮，惶惶烛光映衬下，更是宛若星子初降。

　　曹希也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香灰烬，才舒展地伸了伸懒腰：“天生劳碌命喽，连出来旅游都要被拉来再干两年活。”

　　笼罩在夜幕中阡陌交通的屋厝间远远传来一声高亢的鸡鸣，星月渐次落下，一切落入短暂的至暗时刻，直至熹微晨光斩破僵局。

　　曹希也倚在庙门边，仰头看着太阳的轮廓在重重叠叠山隘后逐渐明晰，香炉中一柱燃了一夜的线香终于燃尽，她抬起门闩，豁然拉开，金黄色的阳光不被遮挡，跳跃而入洒了一地。

　　新的一天不可避免地降临，陈四娘娘庙的新任庙祝正式走马上任，清扫香炉，始迎香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