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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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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哧啦——”
前台小妖目瞪口呆地目击了一辆红色保时捷穿过自家公司前面她骑小电驴都怕摔了的那条路,急刹停在大门口,接着车主突然发觉此举实在没有素质,于是又看上了旁边的停车位的全过程。
然而实在不巧,停车位已经被两辆车一左一右占据。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被墨镜遮住大半但仍难掩英俊的脸,接着这位没有素质的帅哥摘下墨镜,朝前台小妖展颜一笑:“美女,那至尊坐骑是你的吗?劳烦挪一下可以吗?”
前台小妖脸一红,吭哧吭哧就跑过去挪车了,也顾不上看没有素质的帅哥展示他更没素质的停车技术,奔回去向老板报告:“老板,你上次说的那个一级警报来了!”
水浣河睁开眼睛,拍拍前台小妖的头:“嗯,去准备两杯菊花茶吧。”
“哎?”前台小妖脚步停住,“可是我们对客户的待遇不是……”
“一杯是给你喝的,”水浣河安详道,“怕你等会跟他撕起来,你又打不过,另一杯泼他脸上。”
前台小妖瞟了眼正朝室内走得脚下生风、一副全天下朕最吊尔等庶民通通跪下的一级警报,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虽然可以靠脸原谅帅哥的没素质,但老板都这么说了那还是整一杯吧。
段乾坤抬头审视了一下四周的装扮,嫌弃道:“你这审美居然还能有客户上门找你搞婚庆,真是神奇。”
水浣河闻言,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段乾坤这才想起来自己是过来检视他给宁山河准备的求婚惊喜落地成果的,忽略自己就是找她搞婚庆的客户一员,咳嗽一声:“我场地呢?”
前台小妖正端着两杯菊花茶,闻言殷勤道:“是段先生对吗?您的求婚场地在二号水月云间,我这就领您过去。”
“谢谢。”段乾坤欣慰道,“很高兴能看到你司有这样上道的员工。”
水浣河微笑着翻了个白眼。
被帅哥称赞了工作能力,前台小妖十分兴奋,领着段乾坤进了二号幻境,还不等她倾情介绍她花了三天三夜细心钻研客户给的方案并付诸实体的最终成果,就见段乾坤摘下墨镜,随手插在衣领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准备好的介绍词卡在喉咙里,前台小妖心生惶恐,拼命回想设计稿,是哪个对两位新人来说具有特别意义的细节被她漏了还是新人有婚前恐惧症只是想随便找个由头找茬……就听段乾坤缓缓开了尊口:
“这花能不能换个颜色?红的不吉利,我老婆天天打打杀杀的老见血,万一他触景生情当场来一段往生咒把我顺便给超度了怎么办?”
前台小妖:“……”
她准确回忆起设计稿上标红的备注——大红是正宫之色,要让整片花海都洋溢着我对我老婆赤诚的爱!实在不行抓只凤凰来拔点羽毛也行!
“还有这个向日葵,”段乾坤继续找茬,“你们不如拿去炒个瓜子拿来嗑我老婆还会喜欢一点,花盘这么瘪,什么意思,含沙射影我老婆不行?”
“……”前台小妖疯狂摇头,“不不不不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去换!”
段乾坤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指了指水浣河:“我警告你们不准夹带私货啊!我老婆虽然是降妖师,但是他一向秉公执法,只捉有罪的妖,你们不能因为自己也是妖就搞打击报复啊!”
前台小妖:“……”
她突然明白了水浣河让她准备菊花茶的深沉用意。
得亏老板原型是只水豚而她是个草妖,换只动物来谁管对面是客户还是降妖师,早扑上去给他挠个头破血流。
而水浣河早就知道这人是个什么玩意儿,站在一旁闭着眼睛听段乾坤继续对求婚现场布置进行最高指示,不动如山,十分稳定。
前台小妖木着脸听段乾坤一路从“气球必须用粉色的粉色娇嫩最衬我老婆”挑剔到“天上这个云不够绚丽万一他一眼发现戒指藏在这里面怎么办”,心里只剩下了尊夫人真是个妙人儿这么多年竟然没把你打死一个想法。
正当段乾坤批驳“还有这个入口的设计实在是”到一半时,终于一阵铃声响起打断了他。
前台小妖长出一口气,再让他说下去她真的怕自己两杯水一起泼到客户脸上,同时也泼没她的职业生涯。
然而段乾坤正说到兴头上,毫不犹豫挂了电话。
前台小妖见状,也毫不犹豫地握住了水杯。
幸好对方显然有急事,一连又打了几个电话进来。段乾坤终于把注意力从求婚现场分了几丝给手机,看了眼来电,纡尊降贵地按了接听键。
“不是什么鬼东西复活或者老橘皮突然要禅位给我就别打扰老子准备求婚惊喜,”段乾坤冷酷道,“不然就等着婚礼上当捧花吧。”
彼时还没高升代组长之位、在诛魔组兢兢业业打杂的朱和墨小同志由衷敬佩道:“难怪周副您起卦六十六万一次,金口玉言啊!不过不是鬼东西,是大妖。”
大约一千五百多年前,在灵气还未枯竭、人界与仙界通道还未关闭的时候,扶摇镇还不隶属西京辖区,一只名为朱目枭的大妖作乱,其法力高强,形容可怖,来了几个道人仙师都有去无回。直到一位号望玉的道人云游路过此地,心怀不忍,血战三天三夜才将朱目枭降服,并折断半剑将其镇压于扶摇塔下。
后来扶摇塔被开发成了旅游景点,游客和香火钱都络绎不绝,供奉在塔中的望玉半剑则是知名打卡地。
就在今天,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手贱,愣是碰到了望玉半剑。
“喀拉,碰,嚓——”电话那端朱和墨声情并茂地比划着,“封印破了。”
“朱和墨同志,我建议你对待这种可能造成重大社会影响的恶性事件态度严肃一点。”段乾坤冷冷道。
他正处于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被强行打断后的深深不爽中,无视身后冲天喇叭声,一路风驰电掣赶往扶摇塔。
然而这种不爽对远在西京另一头的朱和墨毫无影响,他只是疑惑地说道:“可是上周处长才下达指示,让诛魔组的同志不要每天垮着个脸,要乐观面对一切事态啊。”
“……”段乾坤怒道:“他是这个意思吗!而且现在面对事态的是你吗?不准瞎乐观!话说为什么是我去啊,扶摇二所死光了吗?!”
“还真是,”朱和墨明显收敛了很多,“已经挡了一波了,现在朱目枭还在读条,让他完成二阶段半个西京都要GG!”
段乾坤暗骂一句,让朱和墨想个办法把现场实施情况转播过来,一脚油门提速拯救世界去了。
大喜的日子出这种破事!段乾坤忿忿想着,决定等会杀完妖回去后要好好向宁山河展示一番自己为民除害的英武身姿,然后顺带讨个奖励什么的……
想到宁山河,他情不自禁地傻笑了起来。
他从前研究过朱目枭,还是因为宁山河的缘故。
有一段时间,宁山河总是往家里搬朱目枭相关的古籍旧闻笔记,很专心地研究这只大妖,一度对他都冷淡了许多,体现在段乾坤抱着他亲想更进一步的时候拒绝了两次、段乾坤想跟他一起看夜光剧本的时候他在看真的夜光志异……
之前老处长出事也没见他这么上心过啊!
然而段副是一个优秀的、善于自省的男人,面对冷落自己的老婆,不能强行要求老婆只关注自己,而应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从根源上杜绝老婆移情别恋的可能性!
因此某天,宁山河下班回家,就看到段乾坤肃容坐在客厅正中央,身旁堆着他这几天废寝忘食记下来的各类资料。
“现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朱目枭的人是我了。”段乾坤义正辞严,“所以你有什么不懂的应该问我。”
宁山河站在玄关愣了几秒,然后就笑了起来。
他走过去抱住一脸郁闷的段乾坤,下巴搭在他头顶,说道:“对不起啊,这段时间没怎么理你。”
“你也知道啊!”段乾坤立刻开始蹬鼻子上脸,“那个什么朱目枭比我还重要?都已经死了几千年了还那么惦记它干嘛,也没见你之前对古妖有多感兴趣啊!”
宁山河:“……”
那是因为真要算起来我俩比古妖还古,我当然对它们不感兴趣……
他摸了摸段乾坤后脑勺,解释道:“这跟我一直以来研究的一个课题有关系,所以我对它很上心。而且,”他顿了一顿,语气带上几分担忧,“我担心它会复苏。”
段乾坤对复不复苏的不是很感兴趣:“什么课题啊,我怎么不知道?”
宁山河笑了笑:“在我认识你很久之前就开始了,是前任处长拜托我帮忙。”
前任处长已经驾鹤多年,算算时间都该投第八次胎了,段乾坤不好说什么,只能环住他的腰狠狠蹭了蹭,瓮声瓮气道:“哦,好吧,原谅你了。”
“那现在是不是轮到我了?”宁山河温声道,感觉怀中段乾坤僵了一下,“那几本是我从古籍部磨了几天借出来的,你给我扔了是吧?”
段乾坤:“……”
还不等他狡辩,宁山河就一头槌砸了下来。
或许是这一头槌给他砸开光了,段乾坤关于清剿朱目枭最后的记忆,就停留在那大妖给他从天而降的一锤的时刻。
晕过去之前,他第一反应想,宁山河怎么办?
第二反应是,我操,背了这么久书,结果直接把考场炸了啊?!
再次醒来时,段乾坤已经在附属医院床上躺了小半个月。
据后来便宜儿子来报,从发现朱目枭苏醒发出警报,到段乾坤之后的后援部队第一梯队赶到,中间只过去了二十分钟。
当被拉来跨行加班的荀润赶到时,朱目枭已经消失,而宁山河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
据荀润所说,当时段乾坤昏迷不醒,躺在他老婆怀中,极仔细地观察才能发觉他胸口还有细微的起伏。而宁山河一手抱着他男人,一手握着望玉半剑,盘腿坐在朱目枭尸首之上,浑身浴血,满身煞气,隐隐有破道之兆。
之后发生了什么,只有宁山河和荀润知道。
总之,当段乾坤重新成为完全行为能力人时,荀润已经把“宁山河偶遇段乾坤和貌美女妖私通一怒之下打死奸夫淫夫离司出走”的谣言传得半个降妖界都深信不疑。段乾坤头几日还稀奇怎么每天进他病房的人神情都如此复杂,怜悯中带着鄙夷,嘘寒问暖中夹杂着冷嘲热讽,直到从小护士嘴里听闻此事,段乾坤当即拖着拐杖要去找荀润算账。而荀润是这么说的:
“二位之间私事我无从评判起,但我与宁司长相识多年,自然对他的话更信几分。”
言下之意就是这谣言是宁山河授意他传的。段乾坤自然不信,跟荀润大打出手,为了避免毁灭医院后花园,荀润躲了几招后无奈道:“好吧,其实是这样的。”
“你说清楚。”段乾坤冷冷道。
“我赶到时,问宁司长你怎么了,”荀润目光幽远,似是在回忆那惨烈的景象,肃穆道,“他说,他听闻朱目枭复苏,前去封印,却意外发现你和一只水豚不清不楚,伤心欲绝之余不慎被朱目枭暗算,直到诅咒还是巫术破解,因此如今才不知所踪。”
段乾坤:“……”
段乾坤勃然大怒:“放屁!我跟水浣河之间只有单纯的雇佣关系!”
荀润怜悯地看着他:“你连那只水豚的名字都叫得出来,难怪宁司长如此伤心。”
“滚,”段乾坤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我是去找她策划求婚的!这没良心的,都不知道抬头看眼店名吗!”
他现在心烦意乱,方才跟荀润打了一场,身上没好透的伤处隐隐又有要把他送进ICU的趋势,干脆就地坐下,默念几句清心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今宁山河下落不明,荀润满嘴跑火车不肯说实话,便宜儿子和同事上司都对谣言深信不疑,现在他能做的,是休养生息,恢复力量,然后把整个西京找个天翻地覆,让宁山河给他一个交代。
几段清心咒念完,段乾坤果然冷静了许多。荀润沉默下来,盯着段乾坤看了一会儿,罕见地说了句人话:“你别太担心,宁司长吉人自有天相。”
段乾坤抬头,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就听荀润接了一句:“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何会传成宁司长是去捉奸的。”
“……”段乾坤咬牙切齿道:“你有什么难听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不妥,”荀润淡淡道,“你是病人,不可受太多刺激。”
“……”
又过了小半个月,段乾坤终于出院了。
似乎是因为朱目枭复活与更深的利益纠纷有关,这件事被迅速地压了下去,用宁司长夫夫不睦盖过去了。望玉半剑随宁山河与朱目枭一同失踪,扶摇塔对外宣称装修,停止开放。荀润则突然外派,杳无音讯,各司各组的人手也慢慢换了几波,逐渐有更多花边八卦和更惨烈的加班引走了大家的注意力,除了逢年过节发红包时怀念一下大手笔的宁司长,平时也没人敢触段乾坤霉头提起这件事。
因此,截至目前只剩下一心一意找老婆的段乾坤咬着这事不放。
在依靠封建迷信找老婆的过程中,段乾坤起卦之术日益精进,接私活开价水涨船高。而随着时间流逝,宁山河隐匿踪迹的痕迹不再牢固,段乾坤偶尔能算到他目前所在的方位。
大约一年前,某个暴雨滂沱的台风天,他正在发扬精神帮助片区民警救助人民群众,龟壳从兜里掉出来,段乾坤正要去捡,震惊地发现卦象所示之处,正是面前的新金山小区。
于是乎,在灾后重建、帮助居委会大妈清理楼道小广告的过程中,段乾坤一面撕掉了所有广告单、涂掉所有油漆,一面不动声色地、趁着月黑风高,将所有家电清洗的号码换成了自己的小号。并且他收费公道,干活实在,一直以来都得到了很多好评。
这都是他的福报啊!看,老婆这不就送上门了吗!
段乾坤得意地想道。
他神清气爽,志得意满,感觉离老婆孩子热炕头三年抱俩升官发财死老板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愉悦地踏上公交车站台,然后一个转弯,抄近路走向对面那辆嚣张的卡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