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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说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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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芽走后,给我来过几封信。她尽量拣些简单的字眼给我写信,实在难的就用拼音代替。信上提到了她的新生活,后爹待她妈和她很好。她进了新学校,但是课业跟得有些吃力。青芽还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我能给她回信。
我从来没给青芽回过信。可在青芽走后的好长一段时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着、念着青芽的。青芽的身影、说话的声音总是像细密的雨,落在我生活、劳作、吃饭睡觉的缝隙中。
头两年,我还会期盼着青芽在假期能够回来,但是并没有。后来,就像我不再期盼我妈会回来一样,我想,我和青芽最好永远都不要再相见了。时间长了,我们彼此就都会淡忘了。我曾成为一个怪物的痕迹也就会被抹去了。
青芽后来的来信的确也变少了。她兴许已将我淡忘了。
而我呢?仍旧每天山上地里各种劳作,手上新添了几道伤疤,脚下的皮皲裂了又愈合再皲裂。生活看起来依旧波澜不惊,可还是有东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的。太阳每天在我没有悲喜忧欢的眼里,升起又落下。没有人知道,我站着,如同行尸走肉,我躺着,如同干涸的溪流。
*
十七岁那年,开始有人打探我的亲事了。偶尔有能说会道的媒婆上门,和我爹站在灶屋的墙角下嘀嘀咕咕。我爹的双手笼在袖子里,伸着脖子,媒婆的嘴皮子翻得飞快,唾沫飞溅到我爹的脸上,不时地扭过头来有深意地看着我。
我要么埋头干活不理他们,要么干脆躲进房间不出来。
这天,村里的张婆子着急忙慌地来了,还没等跨进我家的门槛,就开始扯着嗓子喊我爹的名字。张婆子嗓门大得如喇叭,喊得猪窝里的猪都哼哼了起来。
“啥事啊?”我爹出了门。
张婆子眉开眼笑:“给你家英妹子说亲事来咯!”
“哪家的?”
“梅家湾的。庆生家,你知道吗?”
“可是两年前患了肺炎去世的庆生,他老婆难产死的?”
“是是是,就是他儿子。”
“这父母双亡啊?”我爹听起来有些不满意。
张婆子嗓门一高:“父母双亡好啊!嫁过去都不用伺候公婆,也不用受婆婆的气!”
“庆生他儿子多大了?”
“二十有八了。”
“那不是比我家恭英大了十二岁?”
“这岁数,正年轻力壮呢!再说,年纪大了懂疼老婆。”
“就是吧,”张婆子有些支吾,“脚有些残疾。”
“怎么个残疾?”
“高低脚。但人小伙子也就这点毛病。个头不低,人长得端正,又勤劳又老实,配你家英妹子正好。”
“哦——”我爹拖长了声音,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我爹又说:“那你先把人带过来瞅瞅。”
我在里屋,隔着木门,将他们的谈话声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像梅雨季一样潮湿。
两天后,张婆子领着庆生儿子来了。他们不是空手来的,来时张婆子牵了一头牛,他推着一辆崭新的三轮车。我爹在看到三轮车的时候,眼睛像通了电的灯泡似的倏地亮了起来。
高低脚果然左右两只腿的长度不一样,左腿比右腿长。站着的时候,明显右肩膀低下去一块,像是秤杆的一端被秤砣的重量压了下去。他脸型瘦长,嘴巴宽阔,皮肤黝黑,谈不上多好看,也谈不上丑陋。他跟我爹和媒婆说着话时,目光不时地往我身上瞟。
我给他们倒了茶后,也不吭声,就兀自拿着小板凳坐到角落去。
他们在方桌前谈论起彩礼的事。高低脚说,如果这门婚事成了,他再拉两头猪过来。我爹搓着手,乐呵呵地笑着。媒婆煽着风点着火,说多好的事呐。
没有人过问我这个当事人的想法。他们谈论了好半天似乎才想起我这个当事人来,然后才虚与委蛇地问我一句:“恭英,你觉得怎么样?”
我一看我爹的模样就知道他内心已经同意下这门婚事了。
高低脚的目光炽热地粘连在我身上,看得我如有芒刺在背。我躲开他的目光,埋下头去,既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张婆子说,我这是女娃子家害羞呢。
最后,我爹一拍桌子:“行,那就赶紧定个好日子!”登时,三张笑脸在晦暗的屋子里,如同从天花板上悬挂下来的三只灯泡,左右摇摆着,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曾经问过青芽,人一定要结婚吗。其实我心里都明白,哪有不结婚的女人呢?人出生了,不都要走上一条被人重复走过的路吗?我不也要踏上一条千千万万妇女走过的路吗?没有今天的高低脚,也还会有明天的大小眼,后天的癞头皮。
可那时我心里还念着青芽,装不下任何一个男人。任何男人对我来说都一样。
方婆子提议让高低脚领我去他家看看。我没有推脱,便跟着去了。
我和高低脚一齐走在田埂上。田埂狭窄,勉强能走两个人。高低脚因为脚的缘故,走起路来身体不平衡,屁股向右甩,右边的肩膀也像跷跷板似的不断地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他比我高了一个头,左边的胳膊不时地撞到我的肩膀,他每撞一次,我便躲开一次,几次差点就别进旁边的水沟里。我想和他错开走,加快脚步走到前面,他又一摇一摆地赶上前来。
我想起以前我和青芽无数次走在这条田埂上,青芽时不时地蹲下来采朵花,摘棵草,我便总停下来等她,走走停停,直到天暗下来。
可如今,同我一起走在这条田埂上的,变成了可能是我未来丈夫的人。物是人非。
想起青芽来,我的嘴角便忍不住上扬。高低脚看着我,以为我这是在害羞呢,他也跟着笑。
高低脚家的房子很破旧,只有两间泥屋,窗户用纸糊着,屋里头摆着破旧的木家具,看起来摇摇欲坠,地面坑坑洼洼,很阴暗,阳光像故意躲开这里一样。对此,我并没有感到意外,我家的条件比这也好不到哪儿去。
高低脚搬了一张板凳,让我坐到一张摆着暖水瓶的桌子旁。我一坐下去,凳子就像发出抗议似的“咯吱咯吱”响,我一碰旁边的桌子,桌上的暖水瓶便晃动起来。我便不敢再动,木雕一样坐着。
高低脚在家里穿梭来,穿梭去,好似在找什么东西,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老鼠在阴暗的洞里爬行,还是只腿脚不便的老鼠。我想,如果我嫁给他,我以后会是另一只阴暗洞里的老鼠。
高低脚好似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捧出一袋子的云片糕还有一包炒过的花生。他咧着嘴,热情地摆到我面前让我吃。我只拿了一片云片糕嚼着。云片糕尝起来很硬,应该是放了很久,我慢慢嚼着,半天也没能咽下去。
从高低脚家里出来时,高低脚执意要送我回去。他说:“恭英,你也看到我家里的条件了,我也不想骗你,你自己想嫁给我吗?”
我抬头问他:“如果我嫁给你,你会打我吗?”
高低脚忙把右手举到耳边,像是要发誓似的,斩钉截铁地说:“不会。”
我说:“好,那我嫁给你。”
高低脚乐得合不拢嘴,走路时右肩上下晃动的幅度更大了。他伸出手,想要牵我的手。我躲开了。他挠了挠头说:“来日方长。”
而我的心里却空落落的。这个男人,以后就是我的丈夫了。两个月后,我就嫁给了高低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