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殴帝三拳

12、完美怪物 天亮了

　　天亮了。

　　惨白的晨光透过高窗的铁栏杆，一格一格，斜斜地切在病房的地面上，生硬地好似舞台的聚光灯。

　　林里醒得很早，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

　　母亲那张混合着疯狂与泪水的脸，还有欧露那句“明天，‘我’可能还会出现”的低语，在她脑海里反复碾过。

　　她看向隔壁床。

　　欧露依旧保持着昨晚蜷缩蒙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呼吸声很轻微，但均匀。

　　“欧露？”林里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

　　正想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护士小井，而是一个林里没见过的年轻护士。

　　她穿着和其他护士别无二致的白色制服，但穿在她身上，却有种近乎样板的效果——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不长不短，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她的脸是美丽的。

　　一种五官精致到无可挑剔完美无缺的美——大眼睛，高鼻梁，微笑唇，皮肤白皙......

　　但奇怪的是，当林里移开目光，再想回忆这张脸的具体细节时，却觉得有些模糊，好像那些五官都精致地恰到好处，却也因此失去了任何让人记住的特征。

　　“早上好，234号。我是小江，今天由我来负责你。”

　　护士小江走到床边，脸上挂着甜美的微笑，声音柔和平稳，带着职业化的亲切，“感觉怎么样？昨晚休息得好吗？”

　　“还好。”林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欧露，“她……一直没醒。”

　　小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语气轻松：“哦，别担心。欧露经常这样。她只是太累了，睡得比较沉。有时候下午，或者晚上，自己就醒了。没事的。”

　　她的声音有种安抚人心的魔力，似乎很可信，但林里心里的不安并未消散。

　　“经常这样？”

　　“是啊，她情况特殊。”小江一边说，一边从推车上拿出体温计和血压计，“来，我们先测一下基本的。”

　　她俯身，准备将体温计递给林里。

　　就在这时，她右眼上那副又长又翘的假睫毛，靠近眼尾的一小撮，突然毫无征兆地松脱了。

　　那撮黑色的人造纤毛，轻飘飘地，落在了林里伸出的手背上。

　　触感轻微，却带着一股胶水和化妆品的混合气味。

　　林里的动作顿住了，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小江护士也看到了。

　　她脸上那完美无缺的甜美笑容，瞬间僵住了。

　　就像一台运转精良的机器，突然被塞入了一粒不合规格的沙子。

　　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随即，那片假睫毛的脱落仿佛触发了某个恐怖的开关，她猛地直起身，甚至没去接林里手里的体温计，转身就从护士服口袋里掏出了一面边缘镶嵌满水钻的小小化妆镜。

　　她近乎粗暴地打开镜子，凑到脸前，死死盯着镜中自己的右眼。

　　那只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一种与她的甜美外表极不相称的恐慌。

　　“掉了……怎么会……”她急促地喃喃，手指颤抖着，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支睫毛胶，对着镜子，试图将那片松脱的假睫毛粘回去。

　　但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胶水不是挤多了弄脏眼皮，就是挤少了粘不牢。

　　她反复尝试，却是徒劳，胶水在眼睑上糊开，和残留的眼影眼线混在一起，显得狼狈不堪。

　　“粘不上……为什么粘不上……”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急切的哭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涂抹胶水和按压睫毛的动作，力道越来越大，眼皮被扯得通红，眼周的皮肤也开始红肿。

　　那撮假睫毛被她折腾得歪歪扭扭，甚至有些变形，但她仿佛看不见，眼里只有那片不听话的破坏了“完美”的异物。

　　林里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一个前一秒还温柔可亲的护士，因为一片假睫毛的脱落，瞬间变成了一个濒临崩溃的强迫症。

　　这种转变太过突兀，太过极端，让林里感到一阵荒诞的寒意。

　　“江护士……”她忍不住出声，想提醒她眼睛已经红肿得很厉害了。

　　小江猛地从镜子上抬起头，那双原本漂亮的眼睛，此刻却布满红血丝，眼影早已糊成一团。

　　小江满眼惊恐地看向林里。

　　林里那充满难以置信的眼神，似乎进一步刺激了她。

　　“不许看！”她尖声叫道，声音刺耳，猛地扭回头，更加疯狂地对着镜子修补，仿佛林里的目光是灼伤她的火焰。

　　就在这混乱的时刻，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了。

　　主治医生王满走了进来。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大褂，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带一丝温和的审视。

　　他的视线先扫过病床上的林里，然后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此刻背对他的小江护士身上。

　　小江的身体明显僵直了。

　　她甚至没敢完全回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到了王满的身影，整个人就像被冻住了一样，拿着睫毛胶的手僵在半空。

　　然后，她像做贼一样，飞快地将镜子和胶水塞回口袋，另一只手慌乱地拉起脸上的口罩，将那张糊得一塌糊涂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她深深地低着头，转过身，贴着墙边，脚步又快又轻，像一只受惊的猫，想从王满身边溜出去。

　　“小江——”王满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怎么了？脸这么红？”

　　小江猛地停住脚步，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缩着，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又闷又小，还带着一丝颤抖：“没、没事，王医生……眼睛有点不舒服，可能过敏了……”

　　王满走近两步，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皮和被口罩遮盖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拍了拍小江的肩膀。

　　“不舒服的话。”王满的声音温和依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就回家休息吧。别硬撑。我这里。”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门口，“还有小井。”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小江紧绷的神经。

　　她猛地抬起头，尽管大半张脸被口罩遮住，但那双还糊着残妆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委屈，还有某种急切的表忠心般的渴望。

　　“不！不用！王医生，我没事！真的没事！”她的语速快而急，几乎要伸手去抓王满的白大褂袖子，又硬生生忍住，“就是……就是早上没弄好，我马上就能调整好！我可以的！我今天状态很好，真的！我保证不会再出错了！”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睛死死盯着王满，仿佛在等待一个赦免的宣判。

　　王满静静地看了她几秒，脸上那温和而疏离的微笑一直挂着。

　　然后，他幅度很小，但清晰地，点了点头。

　　“嗯，那就好。去处理一下吧。”

　　小江如蒙大赦，肩膀瞬间松懈下来，几乎要虚脱。

　　她又深深鞠了一躬，这才转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

　　王满医生这才转向林里，走到床尾，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翻开，目光落在上面，语气恢复了专业和平淡：“感觉怎么样？感觉好些了么？”

　　林里还没从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中完全回过神，下意识地回答：“……好多了。”

　　“嗯，有进步。”王满用笔在病历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稳定而均匀，“按时吃药，配合治疗，恢复得好的话，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他合上病历夹，抬起头，看着林里，补充道，“对了，你妈妈那边，我问过了，没什么大事，别担心。就是有些高血压，情绪不能太激动。你以后……尽量别让她那么生气，很危险的。”

　　他说话时，目光似乎无意识地偏向了窗户那边。
　　窗户开着一条不小的缝隙，外面是盛夏早晨，虽然还算凉爽，但风不小，带着暑气的风呼啦啦地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发出‘呼喇呼喇’的声音。

　　王满医生的话音停了停。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他突然大步走到窗边，伸出手，用比平常稍大的力气，“砰”地一声，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还顺手扣上了插销。

　　那恼人的风声戛然而止。

　　病房里瞬间陷入一种沉闷而窒息的安静。

　　王满医生转过身，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地解释：“风太大，容易感冒。你身体还在恢复期，要注意。”他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袖口，“我还有事，你先休息。”

　　说完，他迈步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门把手时——

　　“王医生——”林里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迫。

　　王满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林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镜片后的平静中捕捉到任何一丝异样。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问：

　　“你最近……是不是经历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或者……”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试探和孤注一掷，“闻到过类似……烧纸的味道？”

　　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满医生脸上的表情，在听到“烧纸”两个字时，没有出现林里预想中的任何剧烈变化。

　　“没有。”他回答得干脆，平静，没有任何迟疑。

　　“当然没有。”他又重复强调，甚至还轻轻摇了摇头，仿佛林里问了一个多么奇怪的问题。

　　“当然——除了你之前在公共活动室纵火的那次。那味道可不好闻，对病区环境和其他病人的影响也很坏。希望没有下次了，林里。”

　　他说完，不再给林里任何开口的机会，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再一次被严密合上，房间闷得令人心慌。

　　林里呆坐在床上，手脚一片冰凉。

　　王满医生的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得有些诡异。

　　“小里，你需要一个拥抱么？”陆莫存的声音适时响起，他迈着精准的步伐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林里冰凉的手。

　　林里没有挣脱。

　　她甚至轻轻地将身体靠向了陆莫存那挺括冰冷的胸膛。

　　她茫然地看着这密闭冰冷的病房，犹如困兽。

　　林里闭上了眼睛。

　　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隔绝窗外那个“正常”得可怕的世界。

　　纸人——

　　再次出现了么？

　　下午，林里在一种极致沉闷的氛围中昏昏欲睡。

　　直到夜色再次降临，病房里的灯光自动调暗，变成一种暖色的昏黄。

　　就在林里又一次担心欧露出了什么问题时——

　　隔壁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欧露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