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号寝室楼规则怪谈》殴帝三拳

1、蓝薄荷色的门

　　手机在枕边震动第七次时，小里终于伸出了手。

　　不是闹钟。是邮件提示音。她不用看也知道内容——那家承诺“三天内回复”的小公司，拖到第七天，用一封标准拒信为她的失业履历又添一笔。

　　出租屋的窗帘拉着，分不清昼夜。泡面桶在墙角堆成微型金字塔，最顶上那桶的汤渍已经干涸发黑，像某种现代艺术展品。冰箱门敞着，里面只剩半瓶过期的蚝油，灯光照亮内壁上一层薄薄的霜。

　　她没起身。只是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形状像倒挂的岛屿。

　　朋友圈的红点有99+。莹莹晒了女儿周岁宴，九宫格里每个人都笑得像牙膏广告。小赵的咖啡馆第三家分店开业，定位在CBD。小王升了总监，配文“继续努力”。连最沉默的小何也发了张北京夜景， caption是“第五年，还没被这座城市吃掉”。

　　小里划过去，手指停在大学班级群。

　　有人提议毕业十周年聚会。

　　“十年了啊。”有人感慨。

　　“时间真快。”有人附和。

　　她退出微信，点开相册。置顶的文件夹叫“回不去的”，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2015年6月25日。江州大学第十八号寝室楼前。六个穿着学士服的女孩。

　　最左边是自己，笑出虎牙，眼睛里有光。旁边是莹莹，搂着她的肩膀。小赵比着老土的剪刀手。小王在扮鬼脸。小何害羞地抿嘴。

　　还有一个人。

　　站在最右边的女孩，小里盯着她看了很久。瘦，长发，学士服松松垮垮，手垂在身侧，像握着什么。她不记得这女孩的名字。班级合影里也没有她。

　　但每张宿舍合影里都有。

　　“P图P坏了吧。”小里喃喃自语，关掉手机。

　　枕头下的安眠药瓶已经见底。她摇了摇，最后两粒白色药片碰撞出空洞的声响。瓶身上印着副作用：“可能出现时间感知错乱或幻觉。”

　　吞下药片时，窗外飘来一股味道。

　　烧纸的味道。混着劣质香。

　　这个城市三年前就禁止露天焚烧了。

　　她皱了皱眉，拉高被子。意识沉下去之前，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点开了备忘录。

　　空白的页面，光标闪烁。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留下的只有：

　　“如果回到十年前——”

　　句子没有写完。

　　因为黑暗已经淹了上来。

　　声音是先从耳朵边缘渗进来的。

　　像是隔着一层水，模糊，遥远，但密集。脚步声，推搡声，压低了的惊呼。

　　“你们看看见了么？！刚才是不是......”

　　“有个人......”

　　“她跳楼了！！！”

　　“......”

　　木凳腿刮蹭地砖的声音，刺耳得像指甲划过黑板。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向某个方向涌去。

　　小里皱了皱眉。

　　我不是自己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睡觉么？

　　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声音？

　　是我忘记关门，还是进贼了？！

　　脑子“轰”一声，某种本能警报拉响。她猛地睁开眼——

　　午后的阳光。

　　橙黄色的，带着暖意的，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板上切出明亮的菱形。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她眯起眼，第一眼看到的是白墙上贴着的两张海报。左边是《火影忍者》里的漩涡鸣人，咧着嘴比大拇指；右边是《吸血鬼骑士》里的玖兰枢，侧脸冷峻。海报边角已经卷曲，用透明胶勉强固定着。

　　这两张海报......

　　她猛地坐起身。

　　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掉漆的薄荷蓝色木门，门后贴着一面窄长的穿衣镜，镜面左下角有道裂痕，像闪电。四张一模一样的上床下桌，铁梯子锈迹斑斑。蓝白格子的床单，洗得发白，边缘还有她用蓝色圆珠笔偷偷画的小小漩涡图案。

　　这是她的大学宿舍。

　　第十八号楼，705室。

　　“小里！怎么还睡啊！辅导员来了！”

　　脚背被拍了一下，有点疼。真实的疼。

　　她低头，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圆眼睛，短发，额头上有几颗青春痘。莹莹。大学时期的莹莹，穿着那件印着卡通猫的睡衣，正仰头看她，表情焦急。

　　“吓着了？不认识我了？！”莹莹伸手又要拍她。

　　小里躲开，声音发干：“今天几号？”

　　“六月二十五啊，你睡糊涂了？”莹莹拽她的脚踝，“快下来！楼下出事了！”

　　六月二十五。

　　2015年。

　　小里几乎是滚下梯子的。脚踩在水泥地上的瞬间，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是真的。触感是真的，味道是真的——宿舍里那股混杂着洗衣粉、泡面和少女体香的味道，她记了十年。

　　“辅导员让都下去。”说话的是小赵，她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门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还是老样子，紧张时就会这样。

　　小王从阳台探头进来，脸色发白：“我刚看到了......人已经......好多血......”

　　小何坐在自己床上，抱着膝盖，整个人在发抖，没说话。

　　小里看着她们。这四个曾经朝夕相处的人，此刻在她眼里既熟悉又诡异。像是博物馆里精心保存的标本，突然被注入了生命。但那种生命，有种说不出的......塑料感。

　　“走了走了！”莹莹拉开门。

　　走廊里挤满了人。女生们穿着睡衣、拖鞋，头发凌乱，脸上混杂着恐惧、好奇和某种病态的兴奋。所有人都涌向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像沉闷的鼓点。

　　小里被推搡着往下走。

　　薄荷蓝的宿舍门一扇扇向后掠去，每扇门上都贴着各种海报、课表、明星照片。阳光从尽头的窗户射进来，在空气里切出一道道光刃。

　　她经过那面窄长的穿衣镜时，下意识瞥了一眼。

　　镜子里，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像鬼。

　　但有什么不对。

　　她的视线在镜面左下角的裂痕上停留了一秒。那道裂痕......她记得是大二时不小心撞到的。但现在，裂痕的走向似乎有点不同。更细，更曲折，像是——

　　“快点儿！”莹莹在前面催。

　　小里收回目光，跟着人流涌出宿舍楼。

　　午后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楼前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保安在拉警戒线，声音嘶哑：“往后退！都往后退！”

　　小里挤到前面。

　　然后她看到了。

　　米黄色的连衣裙，铺开在水泥地上，像一朵开败的花。黑色的长发散开，遮住了脸。身侧，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摔得四分五裂，键盘按键迸溅得到处都是，像黑色的牙齿。

　　血。很多血。从身体下面漫出来，暗红色，黏稠，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小里的胃猛地收紧。

　　她恐高。站在高楼边缘都会腿软。而现在，她看着那具从七楼坠落的尸体，想象着下落的过程——风声在耳边呼啸，地面急速逼近，最后那一瞬间的撞击——

　　眩晕感排山倒海而来。

　　她踉跄了一下，莹莹及时扶住她。

　　“别看了。”莹莹的声音也在抖。

　　人群嗡嗡地议论着。

　　“是七楼的......”

　　“哪个班的？”

　　“抱着电脑跳的......是不是论文没写完......”

　　“听说她最近老是半夜一个人在走廊......”

　　辅导员匆匆赶来，是个年轻女老师，脸色比学生还白。她拍着手，试图让场面安静：“同学们，不要慌！这是一起意外事故！大家先回宿舍，不要聚集！”

　　意外事故。

　　小里盯着那摊血。血慢慢渗进水泥地的缝隙，画出不规则的图案。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心理学书，说人会在无序中寻找有序，在随机中寻找意义。

　　那摊血，像不像一张脸？

　　“走了。”小赵拉她，“我有点不舒服。”

　　回宿舍的路上，没人说话。

　　小里走在最后，抬头看了一眼七楼。

　　某个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出来，一下一下拍打着窗框。

　　像是招手。

　　回到705，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莹莹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小王去阳台收衣服，手在抖。小何爬上床，用被子蒙住头。小赵打开电脑，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

　　小里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熟悉的房间。

　　每一样东西都在记忆中的位置。她书架上那排心理学教材，莹莹床头的明星海报，小赵桌上永远整理得一丝不苟的文具，小王挂在床边的吉他，小何贴在墙上的手写日程表。

　　太完整了。完整得不真实。

　　“你们说......”莹莹小声开口，“她为什么要跳楼啊？”

　　没人回答。

　　“会不会是......”小王从阳台回来，声音压得更低，“那件事？”

　　“什么事？”小里脱口而出。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就是......”小王舔了舔嘴唇，“之前不是传说，咱们楼......不太干净吗？”

　　“别瞎说！”莹莹打断她，“封建迷信！”

　　但她的声音有点虚。

　　小赵的电脑突然响起开机音乐。Windows经典的旋律，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刺耳。

　　“我查查课表。”小赵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下午好像有选修......”

　　她的声音停住了。

　　小里看到小赵的脸色变了。从苍白，变成一种死灰。

　　“怎么了？”莹莹凑过去。

　　小赵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眼睛瞪得很大。

　　小里也走过去。

　　电脑屏幕上不是课表。

　　是一个打开的Word文档。空白页面上，只有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第十八号寝室楼规则怪谈》

　　下面是一行行编号：

　　第一条：晚上十二点之后，无论听到任何人的声音，都不许开门。

　　第二条：如果镜中有黑影，不要对视。

　　第三条：入夜看见走廊端着水盆的女人，不要说话。

　　第四条：闻到烧纸的味道，不要呼吸。

　　第五条：不得与任何人说起自己是谁。

　　第六条：如果听到哭声，不要寻找来源。

　　第七条：发现时间错乱，不要相信时钟。

　　第八条：合影中多出的人，不要指认。

　　第九条：如果看到自己，不要相认。

　　第十条：第七天，必须离开。

　　规则到这里就断了。

　　第十条下面是大片的空白，光标在末尾闪烁，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什么啊......”莹莹的声音发颤，“恶作剧吧？”

　　小王凑过来看：“谁干的？小赵你是不是乱点链接了？”

　　“我没有！”小赵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我刚才就点开课表网站......”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屏幕上的文字开始变化。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打字，新的字迹一行行浮现，不是常规字体，而是歪歪扭扭的手写体，像是用鼠标勉强画出来的：

　　补充规则：

　　第十一条：不要相信任何穿白大褂的人。

　　第十二条：如果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在笑，立刻打破镜子。

　　第十三条：第七天的午夜，回到起始之地。

　　第十四条：唯一的出口在镜中。

　　第十五条：不要醒来。

　　不要醒来。

　　不要醒来。

　　不要醒

　　最后几个字重叠在一起，变成一团蠕动的黑色墨迹。

　　然后屏幕猛地黑掉。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电脑风扇还在嗡嗡作响。

　　小里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往上爬。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后那面镜子。

　　镜子里，四个女生围在电脑前，脸色惨白。

　　但在她们身后——

　　镜子的边缘，那道裂痕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只是一闪而过。

　　像是错觉。

　　“谁、谁搞的恶作剧吧......”小王干笑两声，声音却在抖，“我去关窗，有点冷......”

　　她走向阳台，拉开玻璃门。

　　风灌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还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味道。

　　烧纸的味道。

　　混着劣质线香。

　　和小里在出租屋昏迷前闻到的，一模一样。

　　窗外，天色正在暗下来。乌云从远处堆积过来，沉甸甸的，压着宿舍楼的轮廓。

　　要下雨了。

　　小里收回目光，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

　　但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不自然的弧度。

　　像是想笑。

　　又像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