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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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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临就这么守在木桶旁,隔一会儿就要去探木桶里的水温,生怕水冷了他不知道。
感觉到自己浑身暖烘烘的,杜晦睁开自己酸涩的眼睛,似乎是在雪里待太久了,眼前还是模模糊糊的一片白。
“嗯啊……”是谁把他放到这热水里的?
家里人不多,无非就是顾淮安和他新招进来的丫鬟小碧。
这两个人……不提也罢。
“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古临见木桶里的人迷茫的看着自己,着急地想把人从木桶里扶出来,裹得好好的然后赶紧给他吃饭!
杜晦手臂上突然多了一双手,那是一双自己很熟悉的手,他哆嗦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将那双手拍开了。
他暗自后悔,这怕是又得惹一些麻烦,顾淮安怕是少不了对他一顿打。
拳头没等来,等来的却是一声道歉。
古临懊恼地看着自己伸出去的手,怕是自己唐突了,杜晦才打他了:“子情,是我唐突了。”,古临把手收了回去,有去床边给他拿衣服:“这水怕是快凉了,我把衣服放在架子上,我,我先出去等你。”
杜晦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起好了些的眼睛去看不远处的人,仍旧是那张熟悉的白皙面颊,眼睛也是那双多情的丹凤眼,只不过那张脸不知是被谁打了,两遍边脸颊高高地肿起,对称地印着两个红彤彤的巴掌印。
有点好笑。
等杜晦回过神来的时候,古临已经走出房门去了。
杜晦这才仔仔细细看了眼周围,怪不得他没有丝毫冷意,原来是屋里加了这么多碳火。
许久没有感受到这种碳火的温暖了,这怕是把半个月的碳火都用上了。
他走出木桶穿好了衣服,刚推开门,便被一张温暖的狐裘斗篷裹了个严实。
“外面风雪大,可别受凉了。”古临给杜晦披好斗篷,将杜晦露出来的那一点脖子也捂好,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只有杜晦若有所思地揉搓着自己身上的狐裘,狐裘质地雪白,不见丝毫的杂质,就连内里的布用的都是极佳的“天山雪”。
古临重生而来,除了遇见了杜晦这一件好事,其他的每一件都让他不满。
这冰天雪地的,他想找一件像样的衣服给杜晦御寒都找不到,翻来翻去也就只有这件挂在主卧室衣架子上的狐裘让他稍稍微觉得好些。
古临垂首去看正盯着狐裘的杜晦,心下一跳:“子情……怎么了?”
“相公,你以前都是叫我的名,今日怎么改叫我的字了。”杜晦状似不经意地说了句。
古临心下一跳,不是因为心虚,却是为了那一声“相公”。
随即又想到杜晦叫的是顾淮安,并不是自己,原本刚扬起来的嘴角又压了下去。
外面的风月越来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院子里的梅花树上,又将古临的衣摆卷起。
杜晦目光垂落在那一片翻飞的衣角之上。
“先进屋吧,外面冷。”杜晦先转身走入了房间。没看见古临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杜晦进了屋里又咳了起来。
古临想起自己来到这具身体前也是这么咳着。
杜晦……现在是他的“男妻”,现在他们两个不是挚友,而是夫妻,他没什么“僭越”不“僭越”的。
于是古临不由分说地抓起杜晦的手,搭上他的脉搏。那脉搏微弱而紊乱,不是一个正值壮年,身体正常的男人该有的。
杜晦不太自在地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却又被古临抓了过去,这次他不仅仅只是抓住杜晦的手,而是将整个人都搂紧了怀里,杜晦几不可见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在他怀里扑腾了两下。
那双手拍在古临的身上,似是棉花落于心尖,将古临什么正经念头都拍散了,独独剩下那些不正经。
“别动……子情。”古临盯着他消瘦的面庞,厌恶自己这具身体的反应。他实在是太瘦了,以至于自己可以毫不费力地抱起他。
杜晦在这声“子情”里停了下来,这是今天第几次听见这两个字了。
已经好久没有人这么喊自己的字了。
“你身体不佳,明日和我一起去镇上看大夫。”古临将怀里的人抱紧。
杜晦微微侧头抬眸去看搂着自己的那人,那张红肿的面颊之上,一双眉毛皱起,往日刻薄的眼中满是担忧之色,似乎在更深处,还涌动这些别的东西。
自己这名义上的夫君,竟然会在十多年后说出这样的话来。
古临看着杜晦那样小小的一只,缩在自己怀里,到底还是没忍住,将下巴靠在了杜晦的颈窝处,那里散着杜晦夹杂着些许白丝的黑发,他将头轻轻地靠在发间,压抑住心底狂涌而出的酸涩。
“你……我许久没洗头了,起来。”虽是共处了十多年的人,但竟在今日才让他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让他不忍拒绝他的亲近。
自己以前拒绝过他不少次,每一次都是斩钉截铁,毫不拖泥带水,但现在他竟然说不出一句狠话,只能说这么蹩脚的借口。
“我闻闻,”杜晦来不及阻止,靠在自己脖颈处的脑袋便彻底陷进了自己颈窝处,那人好像真的是在认真地闻自己的头发臭不臭,还煞有介事地拨弄着他的头发。
古临抚摸着手里的白发:“我觉得子情的头发是香的。”
杜晦:“……”
杜晦没忍住给了古临一脚,当他踢出去的那个瞬间,不自在地将头偏向了另一边,攥紧了手桌上的杯子。
还没等杜晦反应过来,门外就传来了喊声。
“顾先生可否在家?”听起来是个老妇人的声音,中气十足的,因此两人在里屋都能听见。
老妇的声音停了,应该是丫鬟给领进了屋里。
古临没觉得被杜晦踢一脚是什么大事儿,只是心下不爽,从前杜晦年少与他打闹也会踢他,他不觉得气只觉得欢喜,因为他知道杜晦这个人重规矩,心思深,并不会在一般朋友面前做什么出格的事。
这对杜晦来说已经很出格了,但他现在竟然也这样对顾淮安。
他们只是朋友之谊,而杜晦和顾淮安是夫妻之情。
顾淮安他凭什么?他嫉妒得发疯。
“我出去看看。”古临将杜晦放了下来,杜晦刚好看见他脸上的那一抹厌恶。
果然是恼了吧,杜晦不动声色地苦笑了一声,攥紧了身上的狐裘。狐裘是上好的狐裘,披在身上暖暖的,这是自己远在京城的朋友十多年前赠与他的,后来被家里刚开丫鬟小碧偶然间瞧见,顾淮安就拿了去。
没有经过他的同意。
那是他和顾淮安闹得最凶的一次,寻常东西他拿了就拿了,这他昔日万分珍重的故友赠的狐裘,他竟然妄图用来博那丫鬟一笑。
顾淮安说,只要他在雪里跪上一天,他就将狐裘还给他。
跪就跪了,一条贱命罢了。
现在狐裘是还到他身上了,但是却是以一种他没想到的方式。
屋外,古临见到了刚才在屋外叫喊的人,看上去应该是附近的邻居,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一个旧竹筒。
“有什么事吗?”古临问,看样子是顾淮安的邻居。
老妇人看见他倒是愣了下,才说自己家里粮食吃完了,屋里还有好几口人,现在大雪天弄不到粮食,想来找他借一些。老妇人说话间并没有什么难堪的表情,话倒是说的很顺口,像是说过了很多遍似的。
古临皱起眉头,他看顾淮安家里也不算富裕的样子,竟然有余粮施舍给别人吗?
“顾先生是有咱们城里最好的教书先生了,又有菩萨心肠,将来肯定能到皇上面前当差!”老妇人夸道。
古临面色一僵,让老妇人进屋里等待,自己去了里屋向杜晦求助。
“子情!”古临推门而入,屋子里的人正在慢慢地抿着热水,“咱们家粮仓……你能跟我一起去一趟吗?”
杜晦皱起眉头,又像是麻木了一样松开:“走吧。”
古临摸了摸鼻子,假装不小心拌到了门槛,落后了杜晦一小节。毕竟他现在完全不知道米仓在哪。
二人来到米仓门口,杜晦停了下来转头看他。
一般杜晦用这种眼神看的时候,就是在等着他接下一步动作。
古临回过神来,赶忙摸了摸自己身上,发现自己外套的内里被安了一个布兜,兜里放了一串钥匙。
米仓的门被打开,古临一脸菜色地看着面前的景象发愁。
面前十多个米缸子,却只有一个两个米缸子里有米,有一个还是快见底的!
现在正是深冬腊月,要等到来年雪停,少说也还需两个多月,如果只算他们两个的话,这点米他们两个都还地省吃俭用着。
“子情……我这个月,分了多少米出去了?”古临试探着问。
杜晦不知他说这话说何意,语气恹恹道:“一两缸吧。”
古临再次想将顾淮安千刀万剐,自己的妻子都饿成了这幅样子,他还要将米散给他人!他不知道顾淮安如何想的,但他古临心里就只有杜晦这么一个人。
古临也懒得再去拿碗来装,就拿起米缸里舀米的竹筒,那竹筒有他半只手掌长,他舀了半筒。
他拉着杜晦回到外屋,老妇人见他出来,一双眼睛笑起了褶子。
“老人家,我们家存粮也不多了,这是一点心意。”古临说,拿出了那一小半的米。
老妇人眼角的褶子又收了回去。
“顾先生,这……这家里那几口人怕是不够吃啊……”老妇人为难地将米推了回来。
杜晦像是见怪不怪,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梅树。往往这个时候,顾淮安都要好他那几分面子,去米仓里再取几大筒米来,挣得个好名声才满意。
古临不知道顾淮安如何,他嘴角一撇将手里的米收了回来,又将米放到杜晦手里。
老妇人见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客套几句后再去拿米,心中忐忑,那双手颤抖地伸出去,又犹豫着收回衣服里。
她贪婪地望着古临。
古临像是没看出她的想法:“那您也请回吧,我们也没办法。”
杜晦终于将目光从院子里那株梅树转到古临身上。
人还是那个人,却又与以往不一样了。
杜晦不想再看,将米放在桌子上,抬脚便走。
身后那人果然又跟着来了,亦步亦趋的,像狗皮膏药一样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