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渡》元狩

2、二 按

　　按道理说入深秋后，蚊虫应该没那么猖狂才对。可乡下情况似乎略有不同，朔阳每晚都感觉自己被群虫围攻，第二天早上身上总是一片红包。秋虫又叫的紧，吵的睡眠本来就浅的朔阳烦闷无比。

　　然而每天早上起来总是能喝一碗醪糟蛋，所有的烦恼一下都化解了。

　　秋姨的厨艺与母亲不相上下，不，应该还是差那么一丁点儿……

　　秋姨突如其来的话打断了朔阳的思绪，具体内容没听清，倒是吓得他铁勺一震，好在他眼疾手快，碗稳稳地扶着，只是把一小滴糖水溅到了手背上。

　　他心虚地瞄着碗，生怕自己刚刚幼稚的比较被秋姨看穿。不过秋姨说完一直看着他，似乎等着他的反应，朔阳想着不动声色把手背上的糖水舔干净的计划被迫终止。

　　“小林你觉得怎么样？”秋慧仙看见朔阳猛的一抖，以为自己哪儿说错话，连忙追问道。

　　“啊没事儿秋姨，刚刚我没听清……”朔阳声音渐渐咽了下去，他觉得自己这样很不礼貌。

　　“我和你林叔昨晚商量着你上学的事儿，其他事儿我们会办好，就看你想不想去、愿不愿意去。”秋慧仙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我要去！”朔阳下意识道，却马上反应过来坐在对面的已经不是最爱最爱的父母亲，承蒙这么多月的照顾，不能给他们再添麻烦。

　　于是他改口道：“要不还是——算了吧。”

　　朔阳放下勺子，低低地扣着指甲缝儿，又反应过来准备把碗收拾回去。

　　秋姨拉住他的手，看着朔阳的眼睛：“孩子你想去就是想去，不想去就不去，不要考虑太多，我和林叔供你上学不会有太大问题。”

　　“我和你林叔二十年没有一个孩子，我们真真就把你当亲儿子看了。”

　　“你是不一样的孩子，我们只是想照顾你，在你没有………父母陪在身边的时候。”

　　“你应该好好读书，不能困在这里，要回到自己的地方去。”

　　林振业在旁边默默听着，时不时看看朔阳。

　　秋慧仙说完，摸了摸朔阳的头发。发梢挺软，发根却硬茬茬的。

　　朔阳下意识偏了偏头。

　　“谢谢林叔，谢谢秋姨！”眼前有点模糊，朔阳尽力忍住眼泪不让它掉下来。

　　林振业抽空联系了完小的校长和老师，敲定过两天就去报道。

　　乡村条件有限，四周就七大队一所完全小学，离码头边还得走段时间田埂路。

　　报道第一天时，秋慧仙抽了上午空，带着朔阳走过一块又一块田畦。水稻刚刚收割完，稻田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高远湛蓝的天空，和明亮立体的浓云。

　　田埂路旁长着一丛丛肥美的折耳根。折耳根的味道很冲，朔阳每次都避之唯恐不及。但母亲又非常喜欢吃，每次都凉拌一大盘。

　　可惜再也吃不到了。

　　走了能有半个多小时，从小路拐到柏油路上后，朔阳才看见校门，上边赫然立着“烟波渡明德小学”的金字。

　　看来是过了时间，保安已经把铁栅栏门稳稳地关上。等到秋慧仙把朔阳送到门口时，保安才慢慢走出保安室，拖着疲惫的脚步缓缓开了锁，放老小俩进去。

　　校园不大，教学楼也不新，但很干净，国旗静静地立在操场中间。

　　朔阳皱了皱眉。

　　他读书的年纪小，按照原来的进度，本来该上中学。可是目前看来似乎也别无他法。

　　秋慧仙办好了入学手续后，小心翼翼拿着一个红包想塞给校长，却被婉拒了，只得连连道谢。回头细细叮嘱了朔阳几句，便忙赶着回去做农活儿。

　　班主任是位年轻的女老师，教语文。朔阳被她带着进了三楼的教室。刚跨进绿皮铁门，里面的目光便齐刷刷盯了过来。

　　班主任拍拍桌子，示意大家起立：“上课！”

　　“老师好！”

　　朔阳站在讲台上，有点无所适从。他一直不喜欢被人群目光聚焦的感觉，手在裤兜里和裤兜外来回挪着，不知道放哪里。

　　“同学们好，请坐！”班主任笑着，声音不大，银铃似的却很有穿透力，“今天咱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热烈欢迎！”

　　台下的小女生们鼓掌很起劲儿，右边角落的小男生们却只是稀稀拉拉拍着手。

　　“新同学来给大家做一个自我介绍吧！”老师微笑致意，退到讲台下的水泥地上。

　　无所适从的感觉再次袭来，朔阳无意识抓起讲台上一根短粉笔在手心来回揉搓着：“同学们好，我叫林朔阳，朔是北方的朔，阳是阳光的阳。”

　　接下来他卡词儿顿下来，暂且犹豫了一秒钟，转过头看着班主任老师，希望得到一些帮助。

　　班主任老师连忙走上台：“谢谢林朔阳同学！那么接下来这学期希望咱们班同学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那么朔阳同学你就坐左边那个空位吧。”

　　朔阳走下讲台向座位过去时，能明显感觉出来各种不一样的眼神打量着他。羡慕的，好奇的，还有——很不爽的，看的他有点发虚。

　　同桌是个干净的小女孩儿。朔阳瞟了眼作业本，名儿听别致，姓岳，双名溪渟——这可在农村不常见，尤其是还出现了让朔阳查了会儿字典的生僻字。

　　溪渟似乎对朔阳很感兴趣，有事没事儿拉着朔阳说话，为此这几天还没少挨班主任的批评。只不过让朔阳更感烦恼的是，每次溪渟找他说完话，他都能感受到来自左边的目光更加不爽了点儿。

　　毕竟是乡村小学，班上人也并不多，朔阳没花多少时间就渐渐和班上同学熟络起来。不过左边的万钧始终看他很不爽。每次万钧对他吹胡子瞪眼时，他都只摊摊手，装作没看见。

　　除了姓唐的班主任外，还有一位姓许的数学老师，上课挺严厉，一手扔粉笔头的功夫了得。小学生们都挺怕她。原来总往讲台右边方向扔，现在左边也经常遭殃，朔阳常常不得已连带着吃粉笔头儿。

　　终于在期中考试完了后，岳溪渟和朔阳被双双请到办公室里。门外挤着一大堆看热闹的小朋友。许老师拿着细竹竿作势吓人，小朋友四散离开，过了一会儿又挤回来。许老师又把门关上，小朋友们便挤在玻璃窗上看。玻璃窗没窗帘，许老师只得向唐班耸耸肩，示意没辙儿。

　　唐班拎着两张卷子，银铃般的声音严肃起来变成银手镯：“岳溪渟最近怎么回事儿，试卷成绩下降这么多？！”

　　岳溪渟老老实实把手背在后面，扣着手指头，今天新梳的吊双马尾现在也蔫着耷拉在两边，无精打采。

　　“我让林朔阳坐你旁边，是因为他刚刚来，缺了课，想让你帮助他学习！”

　　唐班越说越生气，直接把两张语文卷子拍到桌子上，朔阳这才看到分数——一张满分，一张八十。

　　“没想到，林朔阳考的是满分！数学和语文都是！而你却倒退了这么多，是不是最近心思都没在学习上！”

　　溪渟目瞪口呆，吊双马尾又支楞起来，一跳一跳的。

　　朔阳突然觉得隐瞒自己读过一年六年级是一件很不道德的事儿。

　　不对，就算他没读过六年级，这样的题再来一打他都有十分的自信拿满分。

　　“林朔阳你也听着！”唐班转移了开火对象。溪渟刚刚想松一口气，唐班一瞪，她又全身抖了一下。

　　“你既然学习这么好，为什么要在上课的时候和她聊小天开小差！”

　　“优秀的人应该相互促进，而不是影响对方！”

　　朔阳想开口反驳，说明不是他主动的事实，唐班一瞪，话又吞了回去。

　　“从今天开始，林朔阳坐到万钧旁边去！岳溪渟，要是期末考试再倒退，我就把你父母请过来！”

　　窗外的小朋友们都安静地围观着，听见唐班最后一句话，突然炸了锅似的笑起来。

　　朔阳心里跟着其他人闷着乐，至于唐班说了什么，他没听清楚。

　　不过在回到教室，唐班亲自守着他把桌子挪到左角，挨着时不时投来不爽目光的头儿坐着后，他立马笑不出来了。

　　期中卷子在上课时陆陆续续发下来，朔阳偷偷瞄了一眼万钧的成绩——九十九分，错了个字，不认真看都看不出来。

　　他偷偷自个乐着，没发现旁边万钧的眼神已经不爽到了极点。

　　按道理轮到左边这一大组打扫卫生，前排的小女生们用水糊了糊黑板就笑着跑了。而朔阳和包括万钧在内的另两个男孩儿揽下了绝大多数活儿。

　　万钧倒是挺勤快，洒扫都挺熟练，不过全程没和朔阳说一句话。

　　收尾时朔阳准备去倒垃圾。完小的垃圾房在操场另外一侧，铁皮堆了三面和顶儿，剩一面开着留给人倒垃圾。

　　朔阳走到垃圾房开面侧，正准备倒垃圾时，手中垃圾桶冷不丁被人抢走。还没转头反应过来，他被一脚踹倒，重心不稳栽进了垃圾堆里。

　　睁不开眼，只听见两对脚步声哧哧跑过来，将垃圾桶里的垃圾倒在了他身上。

　　他感觉到裤腿湿了一截，使劲儿回忆着垃圾桶里有什么不明液体。

　　灰尘很重，呛得他直咳嗽。睁开眼，泪眼朦胧间，他看见万钧拎着垃圾桶站在垃圾房外边冲他做鬼脸儿。

　　“你完蛋了。”朔阳心里默念着，缓缓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