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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室香 “姑娘,我 ...

  •   回到府时,夜已浓重。奔波了一天,谢含珠一觉睡地沉沉。

      一夜无梦。

      很久没睡得这么安稳,谢含珠光着脚下塌,推开木桌,放放肆肆地伸了一个懒腰。

      紫苏听见声响,端着热水和澡豆进来服侍梳洗。推门就见谢含珠笑吟吟站在窗前,回身笑望。

      日光下,小姑娘神采奕奕。

      紫苏心情也不禁被点亮了,见谢含珠盈盈玉足踏在地上,忙去取了绣花睡鞋。谢含珠弯腰手扶着紫苏的肩换上。

      “小姐昨晚睡得可好?”

      “一夜无梦。”谢含珠眨眨眼,两人相视一笑。

      澡豆是谢含珠自己手调的茉莉花香,清香幽远。谢含珠弯腰掬了一捧热水净了面,要过青盐漱口。

      紫苏将要捧着残水出去,谢含珠忙拦住她。

      “等等,我还有用。”含珠双手浸入水中,从窗中探出半身,手沾染着水珠洒向窗沿。阳光照得水珠一片琉璃色,映得一双纤纤玉手如珠似玉。

      “我在窗沿边撒了月见花的种子,等春天到了,我的窗边就会长出一茬一茬的花。”

      紫苏也探出窗,果然见沿边已有点点绿意。

      “难得今日日头好。”谢含珠偏头望天,兴致正高,“冬暖晒药材。紫苏,将竹匾都取来,将药柜的药材都晒晒。”

      紫苏忙应声,麻利地转头去了小仓库。

      谢含珠闺房内有一个齐人高的药斗子。深红色实木打造,由一个个四四方方的木匣子组成。每一个木匣子上都做了标签,行云流水的草书标注了每个药草的名字。

      是谢含珠的笔迹。

      谢含珠垫着脚,将柴胡,香附等需要晾晒的药材所在的匣子取下来。紫苏正捧着竹匾进来,两人分门别类将各类药材拢在匾上。

      “你先将这些抱到院子里。”做完这些,谢含珠拍拍手,“前几日山上采的五指毛桃和土茯苓还没处理。等我处理好一起晒。”

      “好嘞。”紫苏稳稳当当抱起来,“我给姑娘打水。”

      刘晚玉走进来便看见这一幅画面。紫苏蹲在瓦墙前,找着最温暖的地方晒药材。

      满室药香。

      晚玉站在院门旁,也不进来,掩着唇笑,“是我来早了。也没人迎我。”

      谢含珠闻声忙出来,为了方便干活,她用臂绳将袖子卷起来,露出一双白生生藕似的手臂。

      晚玉手虚空点了点,促狭道,“粗鲁。”

      “你如何来了?”见着好友,谢含珠也笑起来。

      “家里弟兄们都上学去了,我无事便来找你顽。”她提了提手中的食盒,假装叹气,“知道你嘴刁,本想着来你这蹭白食。”

      她进来,见桌上摊着的都是沾泥带草的药材,撇了撇嘴,“看来今日没口福了。”

      “怎么会?”谢含珠和紫苏将要处理的药材放到水盆里,收拾好桌子。

      “现在就为刘姑娘熬粥,客官要点什么菜?”

      刘晚玉笑,也不客气,“腊月天寒,煮些暖胃的。”边说边将食盒里的桂花芋泥糕放在碟子上,淡紫的糕点上镶嵌着点点桂花,小巧玲珑,整整齐齐码在白玉碟中。

      谢含珠嘴刁又爱做药膳,院子里将东厢房改成了一个小厨房。

      刘晚玉口偏甜,茯苓、百合都不合口。因此谢含珠用水浸泡小米、银耳,切好红枣碎和梨块,准备熬雪梨红枣银耳粥。

      刘晚玉往谢含珠和紫苏嘴里各塞了一块芋泥糕,刚入口满口桂花香气,细细品来是芋泥沙沙的口感,回味清甜软糯。

      “街口王伯家的。”谢含珠一尝便知。她最喜欢的那家。

      刘晚玉蹲在院子里和紫苏一起清洗玉茯苓和毛桃,得意洋洋地抬头,一副卖乖求夸的表情,“那可不,不然还有哪家需要一大早去排队买?”

      小厨房门开着,谢含珠坐在高凳上,守着煨着小火的泥炉,偏头便能瞧见院子里两个忙碌碌的身影。

      冬日里的上午暖洋洋的。

      **

      半个时辰后,当刘晚玉和紫苏打理好药材时,谢含珠的雪梨红枣银耳粥也出炉了。

      “关上门,紫苏你也一起坐。”刘晚玉摩拳擦掌。

      紫苏犹豫不定,谢含珠端着三个碗,含笑抬了抬下巴,“听你刘姐姐的。”

      紫苏忙兴冲冲地关好门窗。

      晶莹剔透的粥盛在奶白色的瓷碗里,热气腾腾,眼前升起一片香雾。小米经过时间的熬煮,早已和大红的枣,雪白的梨,剔透的银耳相融相交,不分你我。瓷碗正中央撒着碎冰糖,在银耳胶质的映衬下润泽透明。

      三位姑娘忙了一早上,早已饥肠辘辘。

      刘晚玉捧着碗,瓷勺一舀,银耳粥滋润清香,甜而不腻,梨的微脆、枣的香糯、银耳的软和米的稠同时在唇齿间迸发,一口下去,吃得胃里暖烘烘的。

      谢含珠一口芋泥糕,一口银耳粥,好不快哉!

      “含珠,你表舅家都在太医署当值,最近可听说了?”小半碗粥下去,刘晚玉正色道。

      紫苏见两位姑娘说起正事,忙收拾了碗筷下去了。

      房间里更静了。

      刘含珠只摇摇头,实话实说,“我爹不让我进书房,更不与我谈朝堂之上。”

      因是女儿,垂花门外一切与她无关。即使她自幼聪慧,可拼劲全力窥见的也只能是这世界的冰山一角。

      “太后身子急转直下,皇上恐要拿太后党的人开刀。”

      便是不了解政堂,谢含珠也是知道当今圣上与太后面和心不和。圣上并非太后亲子,先皇驾崩地早,膝下唯有一个三岁幼子。太后彼时正值盛年,扶着这刚会说话的孩子作傀儡皇帝。二十几年来了外戚干政,大权旁落。

      而谢家,忠心耿耿地站在皇帝这一边。

      “我们两家是陛下的人,该是没什么事。”

      谢刘两家都是皇帝一手提拔的。

      刘晚玉吐了吐舌,“我觉得也是,我也不比你多知道多少。都是我偷听我爹说的。”

      “我只是······”刘晚玉坐得更近,头靠着谢含珠,声音渐弱,“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事要发生了。”

      谢含珠抬起头,只能看见精致的雕花屋顶,长出一口气,“我也是。”

      心惴惴不安,尤其是想到那些模糊的梦。

      **

      刘晚玉午前回了府。下午谢含珠坐在书桌前抄医经,紫苏拿着狼毫学写字。

      谢含珠偶尔偏头,指点一二。

      “紫上半部分,左低右高。”紫苏在学写自己的名字。

      谢含珠接过笔,放慢速度手把手教她。特意将字放大了,一笔一划皆清晰。

      主仆谈笑间,一颗头猛地出现在窗边,“阿姐。”

      少年穿着裘袍,眉间勒着金边掐丝抹额,高高束着的马尾在空中扬着。他懒懒散散地靠在窗沿边,将怀里抱着的书秩扔过来。

      “逢光,今日下学这么早?”谢含珠上前几步接过,拆开一看,半旧的《尔雅》和《千金方》。

      “你哪找来的?”谢含珠大喜,闺中女子读书受到限制,能正当读的不过《女论语》、《列女经》等“女教课程标准”。

      谢含珠忙将书藏在枕下,对谢逢光耳提面命,“可千万别让爹爹知道了。”

      谢逢光学她也压低声音,“自然。”

      他嘿嘿一笑,继续开口,“小弟也有一事相求。”

      谢含珠猛地收了笑。呵,在这等着呢。

      “阿姐,书院夫子告假了,明个儿冯老代课。你知道的,他最凶了。”谢逢光轻车熟路扮可怜,低眉顺眼伏低做小,“但明日我真有正经事,阿姐扮我去上学,可好?”

      谢逢光与谢含珠是双生子,长得八九分相似,稍作修饰更是浑如一人。谢逢光个混球不爱上学,谢含珠扮男装去书院,也不是第一次了。

      谢含珠不轻易点头,拿出长姐的威风,平平静静地望他,“哦,这么说,上学不是正经事?”

      谢逢光虽只生晚了几分钟,从小在母亲的教导下却是实实在在怕这姐姐,尤其是谢含珠作这副不喜不怒的样子。

      他忙赌咒发誓,“姐,我不胡来的,你知道的。我真的有事。”

      见谢含珠还不言语,“阿姐爱读书,便借我名去读书。而我去干我的正经事。两全其美的事,阿姐你就全了我吧。”

      少年目光灼灼,神情坚定,全然不似方才插科打诨的混球模样。谢含珠默然,只好认真嘱咐道,“那你行事低调些,不能教人发现同时存在两个谢逢光。”

      “阿姐,我自然省的。”谢逢光笑起来一口大白牙。

      **

      第二天吃完早食,含珠便和紫苏换了装去了书院。一路有人招呼她,“谢兄今日来得可早。”她也抬头浅笑,大大方方作揖。

      冯先生是京都远近闻名的大儒,女子读书机会少,谢含珠极珍惜每一次讲课。她寻了边上的位子恭恭敬敬盘腿坐下。紫苏亦作书童模样,跪在书桌一旁。

      “今日老夫要将讲的是述而第七。”冯老捋了捋胡子,余光瞥见乖顺坐在角落的秀气身影,眉头微动。

      “子不语,怪、力、乱、神。意思是孔夫子不议论怪异、暴力、叛乱、鬼神。怪,怪异也。力,谓若奡荡舟,乌获举千钧之属。乱,谓臣弑君、子弒父。神,谓鬼神之事。或无益于教化,或所不忍言。”

      许是威名远扬,早冬的书院安安静静,老人低沉雄厚的声音浸淫着一砖一瓦。只偶有鸟叫与风声,谢含珠也沉静了,望着夫子的目光灼热。

      “逢光,你怎么想的?”

      谢含珠忙起身,斟酌着回答,“怪异、勇力、悖乱之事,非理之正,固圣人不语。鬼神,造化之际,非穷理之志,亦不轻以语人也。”她放粗了声线,刻意模仿着男声。

      冯老点头,带上一丝笑意,称赞道:“不错,孔子雅言······”

      谢含珠嘴角的刚勾起的弧度忽然凝滞,一瞬间似乎世界都模糊了,夫子含笑的眼远了,窗外凛冽的北风也停了,一切的一切,都不真切了。

      一模一样的情境,同样是隆冬,同样的课堂,她站在此处说了同样的话。

      有一个吊儿郎当穿着华服的少年,双目笑望她,满眼赤裸裸地挑衅,“子不语怪,却说凤鸟不至,河不出图;不语力,又说射不主皮······”

      冬日阳光躲进屋子里,他站在光亮处。

      她忽然心中大恸,低头,似乎有人将她摊开的手掌合起来。握在她手里的是个有些粗糙的平安符,看样子是匆忙求来的。谢含珠眼熟这样式,是那个五百文一个的平安符。

      “谢姑娘。”头顶的声音温柔低沉,教她几欲流泪。“我不信命,不求佛,更不敬鬼神。”

      “若真有神明,他又真是非辨明,那为何······”

      他呼吸乱了一瞬,才又轻轻道,“为何良臣难为?”

      她想抓住那人的手腕,可她抬起头,周遭却又转瞬即逝。

      “···立教者不过文、行、忠、信。”

      “答得不错,坐下吧。”

      “逢光?”

      “小···少爷,快坐下。”衣服下摆被紫苏用力拉扯着,谢含珠才醒过神。见课堂因她呆立已经有些骚动,她忙作揖道歉匆匆落座。

      只是,心神已大乱。

      她意识到,刚才突然涌入脑海的是她从前的碎梦。人总是这样,醒来后记不清梦中种种,只有或悲或喜的情绪余韵悠长。

      但又在某事某刻,或许只是低眉抬手一瞬间,关于梦的记忆碎片都回来了。

      她缓缓伸出右手,指骨清晰,是梦里那双手。只不过平安符烟飞云散,徒留一手虚汗。

      回府的马车上,紫苏为谢含珠捏着头,“上课的时候一直魂不守舍,小姐吃点安神的药吧。”见谢含珠皱着眉闭着眼,紫苏心疼地不行。

      谢含珠缓缓睁眼,眼神幽深。

      梦?真的是梦吗?

      书院青窗前的唇枪舌剑,她紧紧握在手中真心求来的平安符,为何梦中的一切,和她所在的现实处处吻合?

      这到底是梦?是未来?还是什么?

      而冬雪下满面血色的少年,书院暖阳中长身侧立的少年,又都是谁?

      是怪?亦或是鬼神?

      为何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你总反反复复出现在我的梦里?

      谢含珠心中波涛汹涌,面色却沉静,应和紫苏,“好,我一回府就去寻母亲。”她捏了捏紫苏的脸,“你莫担心。”

      将到府上时,马车却被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厮拦住。“小姐,我是玉官。”

      玉官是谢逢光的贴身小厮。谢含珠忙掀起帘子,“不急,慢慢说。可是出什么事了?”

      “少爷在华月楼被人打了!”玉官怕让旁人听见,声音压得低,落到谢含珠耳里却是晴天霹雳。

      华月楼是京都最繁荣的花楼。一时间,谢含珠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怒从心起。

      寻花问柳?这就是她那好弟弟口中的正经事?他口口声声赌咒发誓的不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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