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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技不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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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荣朝,天盛二十二年。
京都宏安大街上,一如往常冷清寂寥的公主府内,三位白面锦袍的郎君,跪坐于一处轻揺的躺椅旁。
其中一人,修长的素手,正拿着一枚橘子,剥下橘瓣,毕恭毕敬地送到躺椅上闭目养神的小公主口中。
潇儿咬了一口果肉,冷漠评道:
“ 太酸 ”
无精打采的眉目,了无生趣,但她还是吃了下去,旁的话,不再多言。
一侍女火急火燎地奔进府门,欣喜的脚步,停在了公主殿下的摇椅旁。
“ 公主殿下!宗政大人带着圣上颁布的任职调令,从灌州回来了,眼下啊,正去往宫里觐见陛下呢!”
摇椅上安静阖眼的小公主,骤然睁开疲惫的双眸。
“ 你说谁?”
潇儿猛地站起身,惊讶的圆眼儿,直望着带来消息的桐梨。
桐梨捂唇暗笑,再次重复着,那位大人的名字…
潇儿呆愣愣地站着,还是脚边的郎君拽着她的裙摆,才猛地回过神来。
“ 公主殿下,您不要我们了么? ”,他乞求着仰望她。
“ 呃…小湖,小江,小河,你们三个好好看家,本宫去去就来 ”
潇儿提着裙摆,急忙地冲回闺阁。
坐于梳妆台前,她拿起久违的胭脂,对照着铜镜,迅速涂抹在脸颊上。
“ 公主殿下,您这是… ”
桐梨在她身后忍笑许久,着实有些辛苦。
“ 嗯… ”,潇儿板着冷脸,低声道:
“ 灌州的黄沙,定会把那个老古董的脸吹得皱巴巴的,本宫要让他见识见识皇女尊容,压压他的气焰 ”
语气冷漠,但手中挥舞的脂粉,一刻也没有停下。
她掏出首饰盒中的金簪,直插入高耸的、妇人样式的发鬓中。
“ 公主殿下,这是宫宴规制的簪子…”
桐梨委婉提醒道,但未能阻止公主殿下悉心妆扮的举止。
“ 嗯… ” 潇儿对镜观赏,硬声正色道:
“ 灌州穷苦,他哪见过这么好的金器,本宫可得让他自惭形秽! ”
桐梨上前,为她梳理着发丝,状似忧心地问道:
“ 公主殿下美貌更盛,要是…宗政大人认不出您来了,可如何是好? ”
“ 他敢!”,潇儿怒而起身,被桐梨憋笑着压下。
“ 果真如此的话,我就用戒尺罚他!”
潇儿拿起梳妆台上,一枚数尺长的竹制戒尺,嘟囔着嘴儿,委屈埋怨道:
“ 他打我那么多次,也该还回来了 ”
戒尺并无纹饰,只隐隐刻着数行端方规整的清俊小字。
那是他,专程刻上,徇私舞弊,只为帮她的背书课业蒙混过关…
“ … 公主殿下英明 ”,桐梨附和赞叹,跟随她走出闺阁,一路快步迈向府门前停靠的马车。
马车飞驰向皇宫正门,将将停稳,飞扬的火红衣裳轻快跳下,转而迅速登上城门之上的楼阁。
潇儿不耐烦地抠着城墙上的青苔,俯瞰下方的大道,遥遥远望。
她竟没来由地紧张起来,曾数次与他遇险于生死边缘,都不及此刻的不安!
时辰流逝,一辆略显陈旧的马车,缓缓驶来,在城楼上那道焦灼目光的盯凝中,停在了宫门前。
骨节分明的长指,撩开车帘,一个颀长身影,走了下来。
若只看他古朴的粗衣,无华的木簪,倒是一个,泯然于人堆中,不配让娇惯的公主施舍半个眼神的人。
他默然仰首,微抬眼帘,恰与城楼上,那双明亮的圆眼,两相对视。
半年前,她偷偷去过灌州,见过被贬谪的他,那时的他,在她的蛮横威胁下,承诺过,定会重返京都,回来…回来见她!
她揪着他的袖子问,何时,他只淡淡说,快了…
潇儿惊了一瞬,微眨眼睫,对上他幽黑的墨瞳,只觉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
论齐整的眉,他比她的小河更胜一层;
论直挺的鼻,他比她的小江略赢一分;
论端正的唇,他也比她的小湖…稍美一点点吧…
只是,为何他向来无痕的眼波,却带着凌厉阴鸷的冷意,暗藏于浓密的眼睫之下,迎着闪耀日光,都无法化开…
他不该这般看她…他真的忘了她么…
潇儿紧掐着手指,任凭长风吹拂眼前不驯的发丝…
那人轻轻收回视线,颀长的孤独身形,临风伫立,长袍微摇,半晌后,径直走入宫门。
“ 他…他在灌州过得好么,吃的好么,住的好么… ”,潇儿一直注视着他,细密冷汗渗出,不禁喃喃问道。
“ 殿下多虑了,宗政大人从不在意这些俗务,只是奴婢依稀听闻,大人在灌州处理了一件大案,具体何事,却不大知晓 ”,桐梨如实道。
潇儿默默地转身走向阶梯,茫然的心绪,牵动着软绵的脚下,也恍惚不定。
方才那个人,那一眼,那个熟捻于心的面容,实是与两年前,截然不同…
*
大荣朝,天盛二十年。
御花园,夏令时节,莲池中稀疏的小荷,含苞欲放。
濒临池边,一窈窕少女的身影,溶于被风吹皱的池水。
她秀眉微蹙,神色隐隐有怒,葱白的指尖,紧攥着一张明黄色的奏折。
“ 公主殿下,您还是别等了,再过三月您便要出降,这桩婚事是几经波折才促成的,您何苦在这个节骨眼上插手旁的事… ”
侍女桐梨上前,无奈地提议道。
“ 皇兄的事,便是本宫的事 ”
潇儿置若罔闻,只撅着嫣红的小嘴,赌气一般,固执地盯着莲池旁唯一一条小道。
终于,一阵沉稳平和的步伐,踩着细碎石子,逐渐接近。
“ 站住!” ,潇儿对着那人影,厉声呵斥着。
羊肠小道上,一身着红色朝服的高挑身影,听闻此令,却丝毫没有反应,仍不紧不慢地,平视前方,从容走远。
“ 喂!你给本宫站住!”,潇儿提起繁复的衣裙,火急火燎地冲着他小跑过去。
那人终是在身旁书童的劝说下,停下了步伐,红衣背影长身而立,一丝不苟的乌发,尽竖于玉质发冠。
稍一转身,潇儿便看见了他那张,面无表情的冷脸。
平整淡眉,高挺直鼻,板正薄唇,蜷曲低垂的眼睫,黯淡无波的眼神。
虽是初次相见,但潇儿竟觉着——
他简直和狗屁圣贤书中描述的迂腐士大夫如出一辙!
寡淡无趣,令她生厌。
潇儿冷笑着踱步到他面前,高声命令:“ 跪下”
眼前这人,闻言并无异议,缄默无声地撩袍跪下,只上身如一只修竹,依旧挺拔不折。
“ 你…叫什么名字?”,潇儿故作不知,绕着他缓缓转了一圈。
“ 微臣复姓宗政,单名,溪 ”,他平和回禀道,低而冷的声调,亦如一潭死水般沉静。
“ 你就是宗政溪啊 ”,潇儿俯身凑近他,好笑地打趣儿道:“ 那个…厉王的好狗 ”
宗政溪并未理会这般挖苦,低眉敛目,望向地面。
潇儿看着他这般无动于衷的顽石模样,怒火中烧,终是忍不住将手中的奏折朝他狠狠地甩了过去——
哗啦散落一地后,他凸出的鼻骨上,浮现一条深刻红印,却仍是面不改色地静跪着,仿若无事发生。
“ 监察御史,不过是御史台一个七品小官儿 ”
潇儿伸出染着丹蔻的指尖,掐着他的下颚,猛地抬起他的脸颊。
“ 也有这个胆量上书奏折弹劾本宫的皇兄 ”
她嗤笑一声,圆溜溜的杏眼在他面上打着转儿,试图找到他这张冷漠的脸上,别的神情。
“ 看来,厉王殿下倒是一个好靠山啊 ”
宗政溪沉默半晌,终于掀起眼帘,径直仰望着这位娇俏的小公主。
“ 殿下,微臣只是秉公办理 ”
浓黑的眸色,看不出半分情绪。
“ 你!”,潇儿不自觉地加重了手中的力度,恨不能把这个冷面木头捏碎。
“ 你看看你的奏折写的什么,若不是本宫到父皇书房中偶然翻到,倒还不知朝中竟有人弹劾皇兄私挪库银救济江南水灾中的百姓 ”
“ 大人遍读圣贤之书,难道不把百姓性命放在眼里么?”
“ 就算私挪库银,那也是事出有因,皇兄仁德爱民,怎在你笔下反倒错了?今日可算堵到你了 ”
潇儿一股脑地发泄着她的不满,稚嫩的娇声,如叽叽喳喳的鸟鸣,萦绕在耳畔。
跪地的男子,依然无言,没有半分动容。
潇儿瞥向一旁,书童的手中,捧着一盒成色上好的新墨,不满地嘟囔着:
“ 大人刚从厉王那儿来的吧,我这个二皇兄出手倒是阔绰,赏给宗政大人这价值连城的宝墨 ”
潇儿霸道地抢过那坛新墨,又看向这位大人,光洁无暇的脸庞。
她唇角微扬,乐呵地笑道:
“ 本宫现在倒有些想作画儿了,那就借宗政大人的脸一用 ”
“ 反正,宗政大人脸皮这么冷硬,应该不会介意吧 ”,她眨着一双水润的杏眼,无辜地看着他。
宗政溪抬眸看了一眼这天真的少女。
这位圣宠加身的宸璧公主,必不会轻易放过他。
宸璧…听闻,是那位即将与苏氏联姻的小公主…
潇儿拿着狼毫,沾满了浓黑的墨,便俯身而下,嘴中哼唱着小曲儿,不安分的小手在他的脸上随意涂绘。
跪地的郎君,能看见少女雪白的脖颈,横亘在他眼前。
他索性闭上双眼,任她折腾。
“ 好了 ”,潇儿得意地打量着她的大作,命桐梨拿来一面镜子,摆于他眼前。
“ 宗政大人您看看,本宫的亲笔可还满意? ”
宗政溪缓缓睁眼,望着铜镜里,一只硕大的螃蟹占据他整张脸,流淌的墨汁顺着鼻梁滴落…
他无奈摇头,谆谆教诲般品评道:
“ 公主殿下,画技仍有待精进,这蟹肢节尚短,外廓错杂,壳身尺寸更为错谬,若您潜心研读《水生志》第三卷,或能有所领悟 ”
“……”,潇儿的笑意顿时僵硬在脸上,没想到此人还真是岿然不动…简直,简直脸皮比蟹钳还硬!
捏着狼毫的手握得更紧,瘪嘴的少女怒意愈盛,正要向他发作之时——
腰间一股强硬的力量,拽着她滚进了他宽阔的怀里…
那人,竟大胆地揽着她的腰,抱着她一同栽倒在地上!
猝不及防之际,潇儿手中的墨汁尽数洒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 嘘… ”修长的手指抵着唇畔,在潇儿尖叫呵斥之前,他低哑声音,只说了四字:
“ 相爷来了 ”
潇儿瞪大双眸瞧着近在咫尺的清冷面容,那一声放肆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平生最怕的便是苏相,决不能让严酷的苏相看见她这副纨绔模样!若是故哥哥知道了,又该恼她了…
此刻她只能默默祈祷着,苏相快些走远,别发现她在这儿和朝臣嬉笑打闹…
来不及多想,潇儿立即挥手命令桐梨和他的书童一齐藏匿起来…
他温热的大掌,依旧紧紧搂着她的纤腰,骨节上几枚粗糙老茧,大抵是执笔过多所致,透过薄薄纱裙,碾磨着她的肌肤…
黝黑深邃的眼眸,无言地凝视着她…
细看来,若是无视他的寡淡气质,倒是五官标志,只是那只贯穿全脸的小螃蟹,略显滑稽…
鼻尖儿近乎相贴,墨香缠绕二人之间,可潇儿丝毫不敢轻举妄动,连大气儿都不敢出,只能任他搂着,躲避在他怀里…
“ 苏相…走了吗?”,潇儿靠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上,瑟瑟发抖,不安地轻问。
宗政溪稍稍抬头远望,很快低下头,温吞说着:
“ 走了… ”
喉头滚动,纤薄的唇就在她的脸颊旁,轻柔话音,带起一阵暖风,吹拂过少女的耳垂,泛起一丝羞恼的红痕…
潇儿一怔,立即甩开他的手臂,迅速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 公主,您衣裳脏了,咱们还是赶快回宫整理仪容吧 ” ,桐梨张望四周,上前扶着身形不稳的少女。
潇儿从惊魂中清醒不少,低头看着身上大滩墨迹,再看着一旁,早已恢复肃容,端正跪好的红袍郎君,咬牙愤懑不平道:
“ 真要多谢宗政大人为本宫遮掩,宗政大人倒是走运,若有下次,本宫可不会轻饶你 ”
说罢,娇小的倩影,立即捂着脏乱的胸口,做贼似地逃离了此地…
“ 恭送公主殿下 ”
跪地的郎君缓缓站起身,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官袍上的褶皱,一丝清甜胭脂气飘过鼻尖,平眉不禁微皱…
“ 今日之事,切勿外扬 ”,宗政溪对着书童淡淡吩咐着,目光平静,不作停留地转身离去。
*
僻静长廊上,小跑的少女,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突然地,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
“ 公主殿下 ”
潇儿措手不及,浑身一僵,硬着头皮转过身来。
不远处,紫袍金带,矍铄精神的男人,缓缓负手而来。
“ 公主殿下这是何故? ”,苏焱扫视着她一片狼藉的衣裙,鹰隼般的明眸逼视着她。
潇儿顿觉脊背发寒,吭吭巴巴地回道:
“ 苏相,本宫练习书艺,不慎打翻了墨坛,故而… ”
“ 嗬嗬 ”,苏焱轻捻胡须,摇头叹气:“ 公主殿下一贯贪玩,竟能自主修习书艺,可喜可贺 ”
潇儿脸红地垂首,只觉无地自容。
“ 不久便是您和故儿的大婚 ”,苏焱冷声提醒道:
“ 苏氏百年世家望族,还望公主殿下,谨言慎行 ”
潇儿小声应是,犹豫地抬眼看他,试探地问道:
“ 苏相,故哥哥这几日在何处,本宫找不到他… ”
“ 故儿心系朝政,大抵仍在翰林院当值 ”,苏焱漫不经心地说来,并不把这位金枝玉叶放在眼里。
看着这位老持庄重的丞相走远,潇儿才松了口气,擦拭着额间冷汗。
良久,猛地抬头,看着四周的通路,她才惊觉——
苏相从东而来,绝无可能经过御花园的莲池!
她仔细回想着——
那人稳稳地搂她入怀,轻声唤她,为她遮掩不端的行为,竟全是在诓骗她!只为从她手中尽快脱身!
潇儿不甘地挥舞着紧握的拳头,想到那人气定神闲的面容,气愤地不停跺脚,大怒道:
“ 宗政溪!可恶!别让本宫再抓到你! ”
*
京都小巷,一处寻常宅院,荧色的烛火,照亮一方略微破损的窗檐。
一灯如豆,摇曳灯影里,修长玉指执着一柄狼毫,轻缓书写。
平静收敛的眉目,被晦暗交错的光,染得不甚清晰。
书童抱着一捆发黄的旧书,走到他的身边。
“ 大人,您还要继续上奏啊?”,山岭看着那奏折上,端正严肃的墨字,不解疑问。
宗政溪下笔不停,坦诚道来:“ 监察御史,职责所在 ”
“ 可是… ”,山岭回想着白日里那位泼辣女子,担忧着:
“ 那位公主殿下,为了宣王殿下的事儿,似是盯上您了 ”
宗政溪微掀眼帘,忆起那青涩少女,横眉怒目的模样。
“ 无妨 ” ,他轻轻搁置狼毫,待墨迹干涸,妥帖收好奏折。
只是个孩子罢了。
“ 大人…恕我多嘴… ”,山岭凑近他的耳畔,小心翼翼地低声说道:
“ 宣王殿下宅心仁厚,朝野上下素有美名,为何您要… ”
山岭不敢继续说,难不成大人真的是和厉王殿下共同谋划此事?
随意翻开一卷泛黄书册,宗政溪轻声缓述:
“ 柔肠易折 ,难堪高位,山岭,日后慎言 ”
山岭微愣,立即抿嘴后撤,退到一旁,神情复杂地看着烛光里,波澜不惊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