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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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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莲娜。
连名字都那么美丽。
每当宋然追忆那些青春往事,依莲娜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的身影、她的姿态、她的每一寸皮肤、她的突然靠近的纤毫毕现的脸庞,乃至这个词汇本身,像蛛网一样牢牢缠住宋然,而她同时不能自己地沉浸其中。
没有依莲娜,“过往”便不足以被称之为故事。
于是,她的每一次回忆,都是同样开头:
那个女人坐在接待室的角落,安静但醒目。她的肤色苍白,眼周泛青,眼睛却深邃幽暗,让人想起伊甸园里的蛇。女人一身黑纱,勾勒出她曼妙的轮廓,而她不自主流露的哀伤气息,则让人停止想入非非,转而去称赞她端庄迷人的气质。
这就是依莲娜,你甚至可以在她身上窥见神的影子。
她的周围太过悲伤,以至于很长时间无人上前询问,生怕打搅这密不透风的氛围。而那位坐在她身边的男士似乎有些着急了,站起来寻找工作人员。
“那边那个…呃这位检察官小姐,能接收一下我们的案子吗?我们已经在这等半天了,连口水都没喝上呢!”
被他指到的就是刚结束工作的宋然。
“汉克斯,这位女士似乎要下班了。”那个穿着黑纱的女人起了身,“我们再等等吧。”
“既然其他人都在忙,就把文件给我吧。”宋然走近这两位报案人,眨了眨眼,“而且,我不抗拒为美丽的女士加班。”
女人这时才抬起一直低垂的头,她的脸庞精致得如同油画,各种色彩调配妥当,深蓝色的眼睛摄人心魄。
她看着眼前高挑的东方女人,莞尔一笑,“非常感谢。”
宋然接过汉克斯先生递来的案件卷宗,“请问我该如何称呼您呢,my lady?”
“叫我依莲娜吧。”
“香料失窃?一般的失窃案都交由基层警察负责,你们怎么会找上审判庭?”宋然翻阅卷宗,面前的女人自称是新纽约市的调香师,而旁边带着帽子的汉克斯先生则是她的经纪人。
“本来是这样的,但警察查到一半发现跟冬眠者有关系,就立马撂挑子不干,说这是审判庭负责的东西。我们也觉得麻烦死了,东跑跑西跑跑的,一个多月了丢的香料一点着落也没有,这都是什么事啊……”汉克斯先生飞快地说着,一边不停地擦汗,现在是初夏,供冷还没开始,而屋里已经很热了。
宋然看后面的卷宗,因为是交由报案人保存的那一份,内部信息很少,口气也模棱两可,只表露出犯罪过程可能有冬眠者参与,其余的只能等受理案件后再找警局拿详细的资料了。
“丢的东西……霍尔丹顿,那是什么?”
“一种产自古西藏的香料,因为其原材料已经灭绝,留存下来的每一克都十分珍贵。”依莲娜在案件讨论中第一次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却也很干脆,仿佛在敲下法槌。
“那丢失的具体数额……能大概估计一下吗?”
“嗯……换成钱的话,按照上次拍卖的价格,大约五百万新币吧。”宋然倒吸了一口气,为了不让自己的诧异表现得太明显,她开始喝水。
“不过,对于业内人士来说,它的价值是不能用钱来估计的。”谈及专业的领域,依莲娜似乎话变多了,“无法再复制的香料,是无价之宝。”
宋然让他们填完资料,随后将案件上传到系统里,也许明天电脑就会分配好相应的专案组。她做完这一切,忽然发现自己的约会已经快超时了,于是匆忙往外赶,却发现依莲娜并没有走,她站在熙攘的马路对面,呆望着审判庭的大楼,身边没有经纪人,她立于人群之中,却遗世独立。
宋然着急赴约,车流中映出依莲娜的影子,又在马达声里转瞬即逝。
第二天是休息日,宋然却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昨晚的女伴拿着她的手机,“它响好一会儿了。”宋然接过,发现是助手打来的。
她沉默地听着,旁边的女人自觉地退到一边,谁也不想和审判庭的案件沾边。她仔细端详着这位年轻的检察官,和晚上不同,女人的半张脸现在沐浴在阳光里,她的脸上还停留着晨起的倦怠与些微烦躁,而眼神是锐利的,在她略显柔和的东方面孔上,添加了令人玩味的攻击性。
她觉得眼前的场景协调极了,阳光仿佛是为那位检察官而生的,出于职业冲动,她按耐到宋然接完电话,“我能给你拍张照吗?”
“为什么?”还没从工作状态脱身的宋然下意识反问。
“你很美。我会把底片给你的,我只是想拍照。”说着她就去拿相机。宋然惊讶于她居然在这种场合随身带着一整套设备。
快门按下的时候,摄影师想到一个最贴近眼前人的词汇:
生命力。
助手打来电话说的是关于撞击灾难前“末日运动”组织的恶性案件,其发起人庄泽日前被发现结束了冬眠,目前正在一家疗养院接受冬眠后相关治疗。
“那群冬眠者记忆都受到了损害,要不然早就把他抓起来了,现在还得等他恢复好了再处理。”助手阅历尚浅,面对这些事愤怒不已。
宋然则已见惯不怪,“但我记得这个案子之前不是大东在负责吗?怎么把我叫过来?”
“是……但今天早上东尼亚检察官被分配到一个新的专案组了,好像是什么香料失窃吧,昨天报案的。他现在忙得焦头烂额没法抽身,现在好像只有您手头没有案子,只能拜托先顶替一下了。那个案子也快结束了,只需要最后一场庭审,资料都准备好了,您只需要在下午两点在庭上进行陈述就行。”
“啊……这么巧……”宋然打了个哈欠,“这么胡乱安排工作,系统是不是又该检修了。”
“谁能想到机器也会出这种错,”助手把整理好的文件递过来,附带一杯咖啡,“现在也只能找补,麻烦您在休息日工作了。”
“这两天加班都加习惯了,加班费一点没有,审判庭是不是快要破产倒闭了。”宋然半开玩笑地说,随后开始快速浏览庄泽的资料。
在收到星舰军团的撞击预警后,人们集体陷入了混乱的境况中,在政府重新稳定好人民情绪前,各种末日将至的消极言论纷飞。不少人开始放弃正常生活,选择进行犯罪活动来“让地球生命的最后变得有意义”,其中不乏反社会人士和投机分子,“末日运动”就是组织了这样一群人,在世界范围内烧杀抢掠,进行破坏性活动。其带来的损伤伤痛无法估量,联合政府花费数年才将其彻底消灭。
在真正的灾难到来之前,人性的堡垒已经开始坍塌。
下午的庭审很简单,在宣告完被告的罪行后,宋然靠在椅背上,不再去注意法官说了什么。这场审判的结果早已注定,时钟上装饰的天平一下下摆着,缓慢地敲击时间。
忽然,她在听审席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昨天报案的那个女人正坐在人群中,她的眼睛没有看被告和法官,而是望向不断摆动的天平。
也许是在看时间吧,宋然想。
庭审结束后,她不出意外地发现了落在人流后的依莲娜,于是不假思索地走上前去。
“依莲娜小姐,看来我们真是有缘呢。”
依莲娜仿佛被惊醒,看清眼前面带微笑的检察官,她也回以一笑,“是呢,好巧。”
面对女人淡漠的浅笑,宋然好像被突然关闭了话匣,这种情况很罕见,不过她很快调整了状态,让自己看上去更加自如。
“听同事说你的案子已经开始调查了,估计很快就会有进展了。”
检察官一直在笑着,和庭审上凛然的模样完全不同,公式化的微笑削减了她的攻击性,她像一只老虎将爪牙藏在肉垫下,伺机等待猎物落网。
“话说你怎么会来听庭审,”宋然回忆起听审席上的其他人,他们似乎和眼前的女人属于两个世界,“我还以为你不会对这些公共事物感兴趣。”
“碰巧路过而已,很有趣”依莲娜今天戴了一对宝蓝色的硕大耳坠,埋藏在黑发下不停闪烁。
像一个女巫,宋然心想。
“有趣?很少有人会这样形容庭审,大多数人会感到痛快、解脱……甚至有时是愤怒、沉重,他们旁观着审判,仿佛他们也是亲历者。”
依莲娜没有立刻回答,宋然注意到她的沉默只是在思考,她似乎要经过千思万虑才能开口。
“是吗……可我们终究只是旁观者。撞击灾难前的一切,都离我们太过遥远了。不过今天,我倒是发现一个比较有趣的事实。”
“那是什么?”
依莲娜的眼睛弯成美妙的弧度,“冬眠者和我们,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说完,依莲娜促狭地眨眨眼,“我想我们还会再见的,检察官小姐。”
一辆车停在了她的身边,她轻盈地跃了进去,飞驰离开。
宋然产生了一丝失去掌控的惊讶与懊恼,不过很快她就将这种情绪抛之脑后。一次失败的艳遇并不会影响她的心情,这只是生命中一场很小的意外。
她返回家中,决定一个人好好享受休息日余下的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