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游天下之丹凤奇冤》印苏

20、见卿笑碑文

　　“这里是哪里？”
　　景回浑身是伤，在狭窄的绛纱塔中醒过来，窗外是漫无边际的山景，正值秋季，色彩纷呈交错，格外艳丽，而有高峰处，山体裸露，呈现白色，如覆厚雪。
　　而坐在他床边的一个桌案前，是一个白发的妇人，大约四十岁，盘腿坐在桌案前，面前摆着厚厚一摞书籍，还有一本正摊开的书。
　　她似乎是看书累了，正在闭目修养，听见了景回的声音，于是睁开了眼，回答他，“越山窟，将军冢。”
　　景回来晁禳之前，已经研究过了晁禳的地图，越山窟是去丹凤城跟蟾京的必经之路，他掉落的地方，大概是蚕关跟越山窟的交界地带，只是没想到真的被越山窟的人救了。
　　“夫人，怎么称呼你？”景回忍着浑身的疼痛，慢慢爬了起来，问她。
　　“我是越山神婆，叫殷浆云，是这里的主人，你可以叫我殷元娘。”殷浆云道。
　　“直呼行表，似乎并不礼貌。”景回道。
　　“是你们中原如此，”殷浆云道，“我今年已经四十七岁，并未成亲。年纪上我两三倍于适婚少女，人面已老，双目沧桑，和少女们一起被叫姑娘，不合适了。而叫夫人，以你们中原来说，夫人，丈夫附属之人也，殷某立身于世，终究一人而已，并不是别人的附件。”
　　景回恍然大悟，晁禳现在虽然是在高宁王治下，但前身始终是一个女主国家，至少历经了扇音主、嘉宜主、丹凤主三任国主的统治，而在嘉宜主时期达到鼎盛，晁禳人仍然记得母家传统。
　　“殷元娘见谅，是景回冒犯了。”景回道。
　　“无妨。”
　　“元娘，你既然是越山神婆，那??卖消息的绛纱塔，是否与你有关？”景回突然想起来。
　　“这里就是绛纱塔。”殷浆云回答。
　　景回更是来了精神，全然忘记身上的疼痛，殷浆云见他这副模样，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可以告诉你。”
　　“可我听说，绛纱塔的消息，价比千金，元娘为何如此轻易就告知与我？”景回问。
　　“消息能够价比千金，只是因为有用，对你来说，千金难买的消息，对我来说可能不值一提。不过，正好可以用以交换我想要的东西。”殷浆云道。
　　景回正想追问，她便道，“你想取那个中原大官霄成山的性命，他已经过了我越山窟，躲到了旧京城，蟾京城中。他本来想跟以前一样，跟涂莫衷做交易，做晁禳国的座上宾，不过，涂莫衷已经死了，现在在位的是他的儿子，高宁王。高宁王跟他没有交情，霄成山既投奔他，却又惧怕他，而高宁王也怕他是中原君臣施的苦肉计，假意投诚，实则是政治反杀。况且，距离丹凤主驾崩，尚不过三十年，许多忠于越氏的老臣权贵，尚在人世，高宁王过于年轻，根基不稳，如果失于外交，内外交困，他怕是死定了。选在蟾京，可是缓兵之计。蟾京作为陪都，又有很多权贵旧臣，是个折中的好地方。”
　　景回喜出望外，这一手消息真是千金难买。
　　“那元娘，你希望我帮你做什么？”景回问。
　　“你如果有命可以去到丹凤城，就到城郊外的萧城县，帮我找一个人，她叫风仪师太，也是越山神婆。你替我去见她。”殷浆云道。
　　“没有要带的东西吗？什么信件之类？”景回诧异。
　　“没有，你只要告诉她，殷浆云还活着就可以。”殷浆云道。
　　景回只是答应下来，没有追问，知道这大概是越山神婆之间的暗号，不想给外人知道。
　　休养两日，殷浆云一直在绛纱塔中，看书、卜卦跟冥想，只有吃饭休息的时候才会离开，离开的时候又将景回锁在绛纱塔中。
　　景回只能见到窗外无尽的山色，而他所在的地方，只能看到一面的山色，整个越山窟中人聚居的地方，其实是在没有开凿窗口的另一面。
　　第三日的时候，景回感觉自己的身体好了很多，几日前就听殷浆云说霄成山已经离开越山窟，他怕自己再不追上去，一旦霄成山抵达蟾京，成功说服涂高宁，争取到了高宁一朝的保护，他就很难除掉他了。
　　况且，以霄成山目前的情况来说，取得涂高宁的信任并不容易，最大的可能就是出卖家国，甚至是白渡关防来换取。
　　若是真的被高宁朝知道了朝中机密，领兵来犯，难保不会再发生一次窃国之祸。
　　于是，他决定动身了。
　　在殷浆云给他送饭的时候，他吃完以后，就向殷浆云告辞，殷浆云本来已经答应，突然，一个身穿白麻衫的年轻女人进来。
　　“神婆，黄寨主来了。”她道。
　　“将军祭日还没到，她怎么来了？”殷浆云问。
　　“她带了很多人来，还有越溪谷主，此事应该非同小可。上次左神婆在青城绛纱塔，给越溪谷主出了个主意，惹恼了黄寨主，听说二人最后在蚕关和解，还收服了老匹夫武荆。”
　　殷浆云想了一下，“你安排接待，先请黄寨主在将军庙中等候，我换身衣服就来。”
　　“是。”
　　“还有，把后一个月的祭祀，提前到月中。”
　　“是。”
　　她走了以后，殷浆云看向景回，“你暂时走不了，等我替你想办法。”
　　不等景回说什么，殷浆云就匆忙离开了绛纱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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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就是越山窟？”丁五味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小村庄，看起来跟其他地方没有什么区别。
　　“嗯。”黄蛮青点头。
　　“青城的绛纱塔中买卖消息的越山神婆就在这里？”赵羽问。
　　一旁的苏尧郎道，“别小看这个小村庄。当年这里是个囚禁朝廷要犯的地方，叫越山窟，越山窟有十六个刑庄，犯人在这里采矿、冶炼、打铁，很多兵器制备都在这里。后来经过丹鸾公主平南之战，这个地方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几乎每年都要死百余人。”
　　苏尧郎看了一眼黄蛮青，继续道，“连大名鼎鼎的黄露将军都在这里阵亡了。十六个刑庄，被打得七零八落。丹凤主崩逝以后，很多忠于丹凤主跟丹鸾公主的旧臣旧部，不是被流放的，就是潜逃到这里的。涂莫衷，派人追杀到这里，血洗刑庄。铁蹄退回，南方土匪起来反抗以后，躲进山里的庄民才回来，归整后只有这个庄子活下来的人最多，也就只有它保留了下来。”
　　“原来如此。”众人道。
　　“黄寨主。”
　　庄子里的人出来去山中樵采，见到了黄蛮青，半跪行礼。
　　“殷浆云呢？”黄蛮青问。
　　“在绛纱塔里。”樵夫回答。
　　“去吧。”
　　“是。”
　　丁五味瞪圆了眼，看着扛着柴刀的那个樵夫，身材高大，一身的腱子肉，感叹道，“难怪能活下来。”
　　他们进了庄子，底下人收到了风，问过了殷浆云，便请黄蛮青到后山的将军庙中。
　　“这这这？”丁五味看着通往将军庙的，竟然是挂在山壁上的一条只有一个人能通过的栈道。
　　“怎么了？”黄蛮青问他。
　　丁五味呲牙，“将军庙怎么建在半壁坡上？这样，”丁五味双手合十，“祭拜不是很不方便吗？”
　　黄蛮青笑道，“不建在悬崖上，不是任人拔墓、破庙么？”
　　越凌风知道她这是在阴阳她，反唇相讥，“将军庙里供的可不是普通人，要是不这么建，轻轻松松给人端了，将军们一世英名，可就煞威风了。”
　　“少东家。”
　　大概苏尧郎觉得这话说得不妥，往前一步，半身挡在越凌风跟前，提醒她注意分寸。
　　但黄蛮青似乎并不计较，只是走上了栈道。
　　楚天佑让珊珊先走，自己跟在后边。
　　赵羽推着丁五味，让他先走，自己好在后面保护他，但是五味一看到悬崖下边，就浑身发怵。
　　“没有别的路了吗？”丁五味的腿在抖。
　　赵羽左顾右盼，“确实没有了。”
　　丁五味怎么也不敢上去，上次黎山川让他走那个铁索桥已经够恐怖了，他每次想起还是心有余悸，现在又是悬崖上的挂壁栈道……
　　丁五味不肯上去，苏尧郎只好扶着越凌风先走了。
　　赵羽看着已经走远的楚天佑跟白珊珊，有些着急，又拿丁五味没办法，逼他走的话，他浑身抖成这样，只怕一个不小心就踩空了。
　　他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看了一下整个栈道，并不算长，整个悬崖也不算陡峭，应该可以过去。
　　“五味，闭上眼睛，抓着我。”赵羽对丁五味道。
　　“你干嘛？”丁五味问。
　　“你不是想走别的路吗？”赵羽笑了笑，直接拎起他，往悬崖下跳，丁五味吓得大叫出声。
　　白珊珊听见声音，担心地往回看，不慎一脚踩空，被楚天佑扶住手臂，“小心点。”
　　白珊珊吓了一跳，平缓过来，看着楚天佑，“嗯。”
　　几人走过了栈道，到了将军庙前的山门。
　　而赵羽抓丁五味“跳崖”，在几个山体裸露在外的石头跟树枝上借力，还有栈道的延长段，轻功飞落，稳稳落在了山门前。
　　丁五味被吓得不轻，直接坐在了地上。
　　“五味哥…”白珊珊赶紧过来扶他。
　　丁五味抓住珊珊的手，“珊珊，没事，五味哥别的没有，就是胆子多。”
　　说着还浑身摸了摸，“刚刚那一下晃得我有点头晕，一时忘记胆是长在哪一块了……”
　　见他还能插科打诨，珊珊放下心来，笑了笑。
　　珊珊跟赵羽扶着丁五味，跟着黄蛮青等人走到了山门前，只见山门上有个石刻的牌匾，上面写着“见卿笑”三个字。
　　丁五味抬头望了一眼，不解道，“这里不是将军庙吗？怎么写个见卿笑？哎哟……从那边爬过来，哪里还笑得出来？”
　　赵羽想起了之前在青城听军师讲的话，回道，“听说越山祭祀越山神女，立有绛纱塔，绛纱塔外都会悬挂见卿笑三个字。但是因为年代久远，已经不知道缘故了。”
　　楚天佑道，“那此处上去，应该就不止有将军庙了吧？”
　　黄蛮青道，“将军庙，我们建在了绛纱古塔旁边，这个山门是神女立的，路是她开，石阶也是她领人铺设。”
　　“原来如此。”
　　他们好不容易爬上了石阶，在密林之中，先见到了绛纱古塔，古塔塔门开着，能够见到越山神女用绛纱覆面，盘腿而坐，手中握着扣着铁环的大刀。
　　众人往其后方的将军庙走的时候，苏尧郎反而往绛纱古塔里走。
　　“苏尧郎！”越凌风叫不住他。
　　于是，其他人就跟着他进了绛纱古塔，但没发现黄蛮青直往将军庙中去了。
　　进了绛纱古塔，塔中有楼梯可以往上走，而中央供奉着越山神女像。
　　苏尧郎非常虔诚地跪拜。
　　楚天佑想起他说过的话，黄蛮青信奉的是战神匡褚越，而他喜欢的是越山神女。
　　“天佑哥，你看这个。”白珊珊意外发现了一个石壁上的刻字。
　　“入石三分，刻字的人力道应该很深。”楚天佑见到字迹，道。
　　“确实，此人武功应该很厉害。”赵羽道。
　　众人细读石壁上的文字，上面写道，“关山年少有雄心，愿长随主侧，经百数之战，护千百里江山河海。如今夙愿得偿，身处此间，百姓血泪为艰，如雨淋我身，且煎且熬，不知如何自处。一将功成万骨枯，余非烧骨垒功之辈，虽功成名就，而性情郁结，唯有见卿笑。”
　　“关山？”楚天佑自语，回忆起黄蛮青讲过的故事，“刻字的人难道是丹鸾公主的驸马，黎关山？”
　　“是的。”越凌风道。
　　“这应该是黎将军来到这里，见到越山神女，一时感慨留下的。”白珊珊猜测。
　　“不是。”越凌风道。
　　“不是？”
　　“这是黎将军写给丹鸾公主的情书，当年打仗，虽然丹鸾公主跟黎关山都随嘉宜主出征，但是各自打一块地盘，嘉宜主的据地，关山将军常打北，丹鸾公主主要平南，他们聚少离多。每次丹鸾公主拿回越山窟，黎关山回主营述职，便会下来越山窟见丹鸾公主。”越凌风道。
　　之后，她看向石壁上笔走龙蛇的字迹，道，“听说这封信写于其中的一次相见，二人见面，翌日黎关山醒来，丹鸾公主已经出征去了，他便在这里给她留下了这封信，借用了越山神女见卿笑的典故。”
　　“看来，黎将军也是体恤百姓的将军。”楚天佑感慨。
　　白珊珊摸了摸见卿笑三个字，“战争让百姓流离失所，也让相爱的夫妇离分。”
　　苏尧郎出来，跟他们几人道，“走了，黄寨主已经去将军庙了。”
　　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原来黄蛮青并没有来绛纱古塔。
　　兜兜转转，他们在将军庙见到了站在正中央的黄蛮青。
　　将军庙外有青面獠牙的山神守护，一个握着流星锤，单腿高抬，做踢踏状，而另一个浑身缠着铁索，手里握着的两把短刀，都连着铁索。
　　进了将军庙，正中央端坐，如文士一样的人像，就是黄露之像。
　　黄蛮青看着神像，端正沉默。
　　“黄将军怎么看起来像个文官，刚刚的越山神女，比起他威武霸气得多。”丁五味道。
　　黄蛮青突然一笑，道，“人传家父姿仪甚美，文武兼修，在战场上是玉面修罗。”
　　越凌风看着侧边所立神像，大多是黄露门下部将，以右为尊，右边立着的，是殷齐与乌蒙哨。
　　白珊珊看见越凌风一直看着殷齐的神像，陷入沉思。
　　之后，白珊珊看向楚天佑，楚天佑也觉得二人神色有异，只是说不出来为何，但他想，应该和丹鸾公主与丹凤公主所谓的继位之争有关。
　　“黄寨主，别来无恙。”
　　殷浆云的声音打破了庙里寂静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