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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言(一) 百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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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七还记得自己生前的事。
她原本是城中富户的嫡女,自她记事起,就常听府上长辈们讲,说她出生那日,明明才是三月的早春,头一晚西北风还嗖嗖地刮,等到第二日,城里的桃花却都开了。
她爹甚是惊奇,连忙请了术士来看。那术士掐指推算,当即断言她命格贵重,将来必能位列东宫,母仪天下!
她爹对此深信不疑,为确保万一,就只按照排行叫她云七,说是土一点好养活。又请了宫里出来的老宫女教她礼仪规矩,时时事事皆以皇后的行为准则为标准。
士农工商,她爹虽有万贯家财,却于人情往来上备受冷待。她爹由此卧薪尝胆十余载,就等着她高嫁那日,摇身一变成了国仗,为城中达官显贵巴结敬仰。
记不得是哪年了,好像是十二三岁,也可能是十五六岁,老宫女因事告了两日的假,她也因此得以偷得浮生两日闲。终于没人管着了,老宫女平日里越是要她端庄持重,她就越要行步如飞,欢蹦乱跳。
忽然一个趔趄没站稳,她一闪腰,掉进了园子里的观赏湖中。旁边几个庶姐急得不是伸了胳膊,就是想找树枝递过去,好让她能拽着上岸。
可她因为太过紧张,一概视而不见,就只瞎扑通。等着小厮把她捞上来时,她也不知从哪借来的力,竟慢慢地飘了起来。
她越飘越高,倒也不觉害怕,低头看见地面上大伙儿围成一圈,有的在哭,有的指挥着丫鬟婆子去找郎中。
她也想过去凑个热闹,脑子里才刚有了这么个想法,身子瞬间就移了过去。
她挽着平日里关系要好的六姐,却见她就只顾着哭,看也不看她一眼。她才想发问,忽然有人招呼大伙让出一条路来。她一抬头,就见小厮抬着的竟然就是她自己…
院子里的老猫猛然瞧见她,霎时炸了毛,嗷嗷地冲她叫唤,弓起腰就要扑来,吓得她一下又飞上回了天上。
她这才意识到,原来她已经被淹死了。
那只老猫却不依不饶,抬头冲她嘶吼。想她平日里也没少喂它抱它,此时不过人走茶凉…
那猫叫一声高过一声,她听着刺耳,才想要走,忽然看见他爹带着几个小厮,急吼吼地往外去了,她想都没想就跟了过去。
她伏在房梁上,看见她爹带人砸了那术士的家。吃四方饭这么些年,那术士攒了不少家底,有前朝的陶瓷绿釉花瓶,当朝大文豪张挚的书法字画,宣平坊的紫砂壶茶具,此时却都碎成一块一块躺在地上。
她爹一手指挥人打砸,一手指着那术士破口大骂。直至再无东西可砸,他也骂干了嗓子,这才领了人撤退。
门口围了一堆看热闹的小民,见她爹出来,有的掩嘴而笑,有些指指点点。估计她爹也未料想到会让人捡了个大笑话看,一扫刚才的颐指气使,灰溜溜地跑了。
她没地方去,就跟在后面也回府去了。
她在府里待了两日,就躲在原先的闺房里头。从前听说鬼都惧光,只有天黑才敢出来。等她自己成了小鬼,才发现其实只要过了午时,躲过一日中太阳最足的时候,就可以出房溜达去了。
她不愿去溺死的湖边上,就常在园子周围闲逛。有时路上见着姐妹或者丫鬟婆子们窃窃私语,她就跟过去偷听,竟都是笑话她短命的,甚至连名字都不叫,就只称她“那个落水鬼”。
出殡那日,她听见六姐姐偷偷问她小娘,“不是说七妹妹是凤命,要做皇后的吗?”
陈小娘假装擦擦嘴角,借此掩饰她那不屑一顾的笑意。“都上黄泉路了,还凤命呢?!”胳膊肘推推旁边的妾室,笑问:“这是去阴曹地府做鬼后去了么?”
她看着两人窃笑的嘴角,抡起胳膊照着陈小娘头上打去,本以为能打她个人仰马翻,屁滚尿流,谁知却是扑了个空,她气得不行,又比划两下,仍是无用。
她不知道话本里的女鬼都是哪来的本事害人,反正她自己除了飞来飞去,就再没旁的本领了。
她正懊恼着,忽然就听陈小娘道:“我这头怎么疼起来了?”
陈小娘揉着刚才被她打过的地方,疑惑着说:“我这身子一向强壮,甚少头疼脑热的。”正嘀咕着,见前面有人抬起灵柩,忙闭嘴跟着走出灵堂。
云七知道,这是要出殡了。她坐在棺材上头,由着人把她抬进后山,然后站在一旁,看着大伙给她埋葬。
等着仪式结束,人都走没了,她孤零零地看着自己的墓碑,一头扎了进去。
她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每日过了晌午,她就像游神一样寻山,偶尔逗逗山里的野兽,或是驻足看着山路上来往的行人。
逍遥自在了没几日,麻烦就来了。山里还有旁的孤魂野鬼,她鬼龄尚轻,本事也不多,常受她们欺负。
提心吊胆了些日子,慢慢发现,那些欺负她的小鬼,往往过些时日就再不见了。她知道,他们是投胎去了。
她却不想投胎,等着送走那些小鬼,迎来新鬼时,她俨然成为山里的大王。
晃晃荡荡,悠哉悠哉,岂不快哉?
山中过几载,世间已百年。起先还有家人过来凭吊,她爹她娘,还有六姐姐。大抵是要出嫁了,六姐姐絮絮叨叨,说得都是未来婆家的事。再往后,六姐姐就带了小孩儿过来,眉眼间颇有她的模样。
那孩童跪下身去,恭恭敬敬地叫了声“七姨”,童声稚嫩,叫得她心头一颤,抬了手就想要抚摸他的面庞。
还好克制住了...
又过了些年,孩童渐渐长大,也不常来了。最后一次过来,身上披麻戴孝,原是她六姐姐也做鬼去了。
那日后,她就再没受过香火。也不知又过了多少年,她猜大概又得个百十来年,偶然一次听路过的人说,世上已经改朝换代了。
皇帝老子都改姓了,她也还是没能成为皇后。她苦笑,看来那术士挨打得不冤。
笑过后,不禁哑然。难道是这百年来太孤独了,所以她对人间仍有向往?
不然,何至于又想起那术士的话来?
忽然就听吵吵闹闹,还有石头滚落的声音。她飞过去,原是这里要修路。听领头的说,修的还是条官路。
修路声实在嘈杂,她索性回了坟头里埋头睡觉。等过了大约一年半载,她从里面出来,官路已经开通了。远处过来一队人马,等离得近些,才看清是十几位官差,护送一位官家夫人回娘家省亲。
前些年间,山中偶然来了一位道长游历。那道长见她不曾伤害百姓,偶尔还救过两次落水的孩童,知她也是一心向善的好鬼,不仅没有为难她,还教会她一些本领法术,其中一项就是望气。
她看见那位夫人头上有一团青气,另外又冒着一团紫气。那团紫气,便是她腹中胎儿的。
所谓紫气东来,看来她这胎必是大富大贵的命数。
她又运气用了些法术,算出这户人家的家主曾替本朝太祖打下江山,被封宰相,如今已经世袭三代。这位夫人则是户部尚书的女儿,知书达理,秀外慧中。此时她腹中才刚有孕,只有肉身,尚无胎灵。
若赶上个男儿投胎,今后必是位高权重,无需祖萌。若是个女儿,搞不好...是个皇后!
记忆又一次舒醒过来,她不由呐吐运气,想要化做一团霞光,投胎到她腹中。
眼看着就要冲到轿前,忽然与另外一道霞光撞在一块儿。猝不及防地,她滚落到一旁的石子路上了。
鬼也是有知觉的!
她拍掉身上的石子粒,就见对面站着一个男鬼,也正龇牙咧嘴。
看架势,这男鬼是要同她抢这难得的投胎机会了!
好在这么些年,她本领日渐加强。再看那男鬼,不过几岁鬼龄,和她争抢无异于以卵击石,自讨苦吃。
那男鬼自知道行不够,趁着云七整理衣衫的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那轿撵飞去。
云七冷声一笑,两个指头冲着官道比划比划,那轿夫就顺着旁边的小路奔了过去。
男鬼扑了个空,回头冲她恶狠狠道:“鬼打墙?还当你百年的鬼龄,能有什么厉害的招式,原来也不过是些雕虫小技!”
一个一无是处的新鬼,竟敢嘲笑她这山中鬼大王?云七对着那男鬼念叨几句,他面前立时出现四条路。男鬼着急追去投胎,却不管怎么飞都又回到原地。
男鬼看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他飞到一旁的树干上,看清路线,瞬间就破了云七的阵法。
趁着轿撵还未走远,男鬼正想追过去,忽然头晕目眩,从树上跌落下来。等他起身站稳,就见眼前又是那四条路。
呵,自不量力!
云七双手环抱,站在一旁看热闹。那男鬼越急,她就愈发满足。自从做鬼后,好久没有这种成就感了。
那男鬼急了,破口大骂道:“你个落水鬼,自己孤老荒山野岭也就罢了,竟还敢拦着本小爷投胎?!”
往往越是没能耐的鬼,叫唤得越凶。这点云七曾有体会…
本来她想着困住男鬼,好赶过去投胎的。她都要运气飞过去了,听见男鬼这般辱骂,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了,反驳道:“你个吊死鬼,你以为你好哪去了?”
在鬼届,自缢而亡的是最让鬼瞧不上的。
吊死鬼“哼”了声,正欲反驳,身体就好像被定住了似的,眼睛瞪了老大,直盯着前方。
云七一转脸,就见一道霞光飞过,直奔那轿撵中的官夫人而去。那霞光离得太近,云七纵想施法阻拦,也为时已晚。
她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临进官夫人肚里前,那小鬼还回首看了眼云七,做了个“承让”的手势。
做了百年的孤鬼,她倒也不是非要今日投胎。只是她不想,和她不能是两码事。
她不由瞪着那吊死鬼,百年了,还没有鬼敢坏她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