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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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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自己更值钱了,起码这表皮多了好几位数。
皮鞋和白瓷砖打伴奏,我的太阳穴开始打鼓,见到金主穿着旗袍从楼梯走下来时,就打的更响了。拜托,我是什么值得高聘的稀罕玩意吗,无意冒犯我自己,但褚鹭,你八成是金主拿美金当卷烟打发时间的时候,勾勾手指就得过来的小玩意。大胆假设,勇敢求证,说不定我两室一厅的梦想要提前十年变成现实了。
此刻的金主夫人转过身,阳光收窄在她的束腰,我眼中的人与那天的一袭浅绿模糊重合,她还要带点清甜的笑意。
但她没有,只是小小地变了唇角的弧度,愉快转移到了她清亮的眼睛里。
“平时你负责准备早午餐和下午茶,哦,有时候会有寄来的东西,记得签收一下。”王清榆歪过头给耳朵带上珍珠,
“不需要做其他的工作了吗?”我有些疑惑,原以为用的上会计和理财,或者说是这家对于新人的戒备。
“那些不需要...你还会这些。”她扬起纤细的眉毛,露出一丝惊讶。
简历上写的很清楚,敢情夫人你真是一点没看就招我进来了啊。
“没事做的时候还可以画画呀”我听见她的尾音欢喜地跳跃,忍不住低下头按了按眉心。
她已经理好两鬓的细发,淡妆艳抹,哒哒哒地踩着高跟鞋,
“褚鹭,记得把茶泡好。”这是她第一次喊我的名字,起伏的音色像是哼着遥远的小调。
好的,这月的工资不会烫手了。
我思想僭越了,但不悔改,用力洗着茶杯还被水溅到了裤子。
谢家的男主人一直没露面,听说是在国外忙生意,女主人王清榆也忙于维系家族事务的生意场,我在客厅圆桌上看到了她和儿子的合照,看不出她已经是做母亲的年纪,小少爷跟着外公出门旅游,这段时间也不在家。
山庄十分静谧,从晨起到黄昏的钟摆声清晰可闻。
我安置好早上的工作,看她一身长裙穿过大厅,步步生莲,裙袂染香延展出一幅连环画。
我不知道她会去拜访谁,又或是邀请哪些名媛贵妇来作客,但只要走过正厅的这扇门,迈进,踏出,今天是铃兰和明日的雏菊,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和我有相同的看法,明明对这没什么研究,但每每看到她穿行亭廊,阵阵回响,她的脚步仿若春雷,一朵朵花就这样出现了。
从前银台山庄的名我就是听个响,现在发现是真的大,兜兜转转了几天才把布局摸清楚,那些楼梯啊房间啊,在我贫瘠的大脑里没能留下任何印象。
特别是后园的小路,在我摸排新修葺的花园时转角就不见行踪,我只能伸着脖子在比肩的冬青丛里寻找来时的路。
在气急败坏前成功找到了戴草帽的园艺大爷。大爷带我回到主路,十分不解我想认全整个山庄的行为。可我不能在这上班哪跟哪都对不上呀。
王清榆(我在心里这么叫她),我事业上的伯乐靠在沙发上闻言心情不错地扬起手挥舞起来,“你把方巾绑在树枝上,下次迷路的时候可要使劲这么挥呀。”
她告诉我这里的佣人向来各司其职,山庄每一块地都被分的清楚明白,管家平时就在主楼,园艺工就在花园和林子,保安不会越过正门前的台阶,像我这么自以为是胡来还迷路的是第一个。
不过看得出她挺喜欢我的胡来,有那么些额外宽容的意味。
说这话不是因为我不够清醒,她会丢给我一些新奇的食谱,像观察什么科研项目一样看我烤糊饼干挤喷奶油;一边看书一边听我汇报一些经过润色后才略显生动的每日工作,优雅风趣地点评几句,我笑的局促她乐的开怀。
我现在明白与其说自己原本只是来填补一个管家的空缺,倒不如说是给一位女士富贵又朴实无华的生活中出现的枯燥,填补些许岁月静好的小八哥。
第二天的时候男主人回来了,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我顿住了脚步,因为一点稀薄的心虚感,就一点点。
他西装搁在一旁,生人勿近的模样。
我主动向这位当家老爷请安,他快速撇了一下,听到我说自己是新来的管家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悠悠抬起下颌,莫名投来了打量的视线。
他似乎是在确认我是王清榆选来顶之前的空缺,
“你这个年纪能得到这份工作很难得,好好干吧。”几句无关痛痒的问题后,末了他来了这么一句。
他一副了然的口吻,我并不喜欢。他的五官平淡让人留不下什么印象,但要是在现场被表上画框,打上高光,就会自然很多。
他和王清榆难得坐在一起吃了饭,我站在门外等候,门里门外都很安静。
在银台山庄行至中庭会有琴声,抬头向上望向二楼的阳台,我看见王清榆和一架纯白的钢琴。弹着我叫不出名字却又足以让人驻足良久的曲子。
后来也许是一时兴起,她带我到钢琴边,笑着说要教我。
“不瞒您说夫人,先不提肖邦巴赫,哆来咪我都认不全。”
结果她看起来更开心了,以老板自居突然授课。
不得不说她教的很不错,我已经会哆哆嗦嗦弹出小星星。王清榆捧场地拍起手,我有模有样地将手覆在胸口向观众致谢。
她双臂撑在琴架上,食指卷住脸颊边的头发,转过头迎着窗台的风,
“褚鹭你看起来还像是学生呢,和我说说你的事吧,在这给别人当管家家里人就没说什么?”
我的事?我的事说来话长也缺乏故事性,但显然此刻与大金主的交心谈话很重要。父母在我小学的时候出去打工就再也没回来,姥姥姥爷把我拉扯大,半工半读从大学毕业就想着挣钱。
老人家们不愿在城里住,我就计划用第一桶金把老家的房子修得漂亮,剩下的大半辈子就努力再攒一笔,做个梦,到老了能在海边有自己的两室一厅。
但这个梦的KPI因为有眼前的伯乐比预想中提前了不少,我笑着,“伯乐”没有接茬。
我又和她说了小时候在村子里,在她还是名门闺秀开始接触钢琴键的时候,我爬枣树摘油菜摔跟头,种种玩耍时的蠢事。
王清榆含笑听着,偶而惊呼一下当年刺头的泼猴行径,“要是我不管小岷估计他也会这么捣蛋。”
她说的是谢家唯一的小少爷。
她重新按起琴键,似是伴奏一样,给我童年加上舒缓的圆舞曲。
记忆飞扬在空中,风带起纯白的窗帘似是掀开头纱。
呆在大别墅里真是屈才了,她应该去当老师。我原是久违的真假参半拍老板的马屁,结果王清榆听后挺直了脊背。
“我看起来像吗?”她点着琴键,震动发出尖细的高音。我的回答在此刻已然静默,在回音留下最后的余韵里,她离开了房间。
有钱人都喜欢伤春悲秋吗,看得出来这位夫人是得了什么富贵病。
第二天王清榆仍是优雅地出门,顾盼生姿,临行前向我示意,杏眸流转似是叫我不要介意昨晚的事。
我目送她坐上轿车,一本小说里的女主人公的名字跳出我的脑海,红与黑里的那位叫,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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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瑞尔夫人。”陈抿了口咖啡,
“对,就是那位。”
“男主人我记得叫,谢律。”
“哦,谢律。”我叫住侍者,“你知道他的名字,(陈点头认可)那我就不用多说了,当年继承了万贯家业的商业大亨。”
“要不然就没有山庄了”陈的手背摩擦着酒杯“他们的婚房。”
“你看,这就是豪门的提亲方式。”
“那他们应该……很恩爱?”他的语气像是猜到了下一章的情节又在等待我翻页,绿色瞳孔转过来是不太平静的湖水。
“……”我对视过去,接下来应该会泛起别的颜色“他再忙也会回来几次,一家三口一起吃晚饭,过问小少爷的功课。”
直到一天我帮忙整理庭院盆栽的时候,发现男主人的车开进来,他下车前吻别了副驾上的人。
当时我还花时间纠结了夫人不是早上才出门什么时候染了金发,等到面部肌肉跟上大脑的节奏做好管理时,一旁的园丁大妈努努嘴,简洁生动的给了建议,小伙子,勿言勿视。
“轿车副驾上的人也都不重样。哦,有时还会换到主驾上,接他走呢。”
“哎,算不上新鲜了,这种故事里总得来一出。”
我原本对类豪门戏码有所预期,在不知道第几次看到车上拉拉扯扯的人换了一拨有一拨后,我甩下手里的抹布,拍案立板般有了一个决定。
当天王清榆赴宴完回到家,我神色激动地给她端茶倒水,惹得她讶异地看着我。
“夫人您累坏了,我给您唱首歌吧。”她早就知道谢律的破事,而我,现在就是八哥,能边蹦边唱小曲专给人解闷。
我义愤填膺的表情逗乐了她,她似乎总是在我身边笑出来。“你要是一身都是劲,就来帮我个忙吧。”
我跟着王清榆到了书房,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你今天正好代劳帮我回封信。”
信纸上有樱粉色的花纹,纸墨的香气沿着她的指尖散开。要回的是王清榆学生时期的家教,那位老夫人已经退休,但还是定期有着书信往来。
我如接圣旨一般接过平整的白纸,立笔为刀锋,等着威严的传讯只待开拓疆场。
等在厚实的红木椅子上坐正,王清榆却施施然离开了房间。
我盯着自己在桌面上浮现的影子还有吊灯流转的光斑,余光里她的裙角打破了我片刻的神游,王清榆的手上多了一只高脚杯。
“......展信佳......”她像只猫一样团在靠枕上,抿了一口红浆,嗓子变得粘腻起来,吐出的字却像沾了湿水的猫爪,我循着踪迹在纸上留下笔痕。
“上次和老师见面还是在小岷周岁宴上,那孩子......”我见她脸上红晕渐深,似要入梦,却还能吐出清晰的语句来。
---我该说实话吗,回忆从前的事像是把坛子里的水倒出来,记忆没法虑去我个人的喜恶,水色一定不正了。
侃侃而谈的很多事连勘误都没了途径,我都分不清信誓旦旦的话里哪些是诳语。但是啊,像王清榆那样的人我这之后的年岁里再没遇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