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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像水般生生不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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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孩子没能回来。
……
我叫鳞泷左近次,原本也是鬼杀队的一员,甚至是顶尖战力的其中之一,不过因为上了年纪,便退居二线,成为一名培育师。
作为培育师,我要做的便是教会自愿加入鬼杀队的孩子们呼吸法。但迄今为止,我所教导的孩子一个都没能回来,是我的教育方法出了问题吗,为什么…我的孩子一个都没能回来……悲伤如浩瀚海洋我逐渐下沉。
不想再收徒了,不想再让自己的孩子死去了,这是我此时此刻唯一的想法。
但即使再伤感也没有用,水之呼吸和炎之呼吸一样是基础呼吸,是必须要传承下去的呼吸。所以在出现新的水柱之前,是万万不能因个人原因而停止收徒、停止传授呼吸法。即便如何悔恨,也无可奈何。
……
夜晚伴随着寒风从树枝的间隙中吹了过来。
作为猎人的老朋友背回了一个浑身擦伤的孩子给我。那孩子的眼睛被睫毛的阴影所覆盖,看不清他在想什么,只是断断续续的说着“姐姐……是被鬼杀的……我……没有……疯”,我从残缺的话语中理清了这个悲伤的故事,第二天要结婚的姐姐为了保护弟弟被鬼杀害了,周围的亲戚却不曾相信他,认为他因姐姐的死受到打击变成了疯子。
不曾见过鬼的寻常人,或许以为鬼和幽灵一般,是透明的,无法触摸的,又或许以为那是虚构的。没有人会愿意去想象,它是让家庭支离破碎的,是会把人拆解入腹的,是让活下来的人痛苦不堪的……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有鬼的,危险是潜伏在身边的。
“我相信你。”鬼是可怕的,是深海无法名状的怪物,是迷雾中潜藏在背后的眼睛。狼吃羊,狼也会被猎人追赶,所以猎鬼人也会因鬼的出现而诞生。于血海中绽放的仇恨之花,必将斩断悲伤的锁链。
……
从我的询问中,我知道了这个穿着水红色女士和服的孩子的名字,富冈义勇。我想他的父母一定是希望他能够成为一个深明大义,勇往直前的人,所以才取名为[义勇]。
要想加入鬼杀队,不仅需要有灭鬼的实力,更是要有一颗不畏惧生死的坚强的心。我相信他就像他的名字一般,勇往直前,纵然身形俱灭,也定将恶鬼斩杀。
“我想杀鬼,为姐姐报仇,拜托您了!”不出我所料的大声吼出了自己的夙愿,这是我所看见的义勇说话声音最大的一回。
看着他紧皱的眉头,以及如深海一般的双眼,我想到了此时正在山中训练的门徒——锖兔。
……
那是个寒风料峭的秋夜。
本着能救一人是一人的想法,即使没有鎹鸦派发任务,我也会在不远的附近猎鬼,巡逻。而锖兔,就是我在山下猎鬼时遇见的。
鲜红的血刺着我的眼,残缺的尸体七零八落,握紧了手中蓝白色的刀柄
——“水之呼吸·壹之型·水面斩!”
令人作呕的脑袋应声而落,眼前宍色头发的孩子让我不知所措。因为没能及时赶到的原因,这孩子的父母已经被鬼吃掉了,如果早来一步,这样的惨剧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正当我以为锖兔会像烈火般斥责我为何不早点到来,又或者如夏雨般痛哭流涕问为何是他遇到了这种事时,他却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对我说:
“请收我为徒吧!”
饱含愤怒的铁灰色眼睛和抑制不住的哽咽让我把之前的想法全部推翻,他把父母去世的悲痛化为了对鬼的痛恨。
太阳刚露出地平线,一缕余晖撒在了锖兔宍色的发丝上。[他是认真的]我内心暗忖。
还记得以前同僚常常对我说,“现在啊已经不像以前了,鬼杀队也总是进去几个饭桶,以为杀鬼像闹着玩儿似的。鳞泷,以后你收徒,可一定要擦亮眼睛嗷。”
就像同僚所说,除了以前的十二个门徒以外,我还遇到了即使父母死在眼前,也无心报仇的人,却因鬼杀队高额的工资受到诱惑的。[他们会死的]仅仅是为了赚钱这样的目标是活不久的,我希望他们能活在阳光之下,不必昼夜颠倒;希望他们能尽情歌舞,对所爱之人吐露心声,不必担心会随时随地死掉……我也希望我不必再看到任何一个门徒的消逝。
锖兔所散发的坚定的气味,以及愤怒的眼睛让我无法拒绝。
回到狭雾山前,他将父亲的龟甲纹服穿上了身,这是传承,一个关于男子汉的传承。在我进屋打量时,我看到那位父亲挡在了最前面,断肢呈握拳状,我能想象到一位父亲,一位丈夫,为了自己的妻儿冲锋在前,也正是因为他,我才能在错误加剧前赶到,救下他的孩子。
至此,锖兔成为了我第十三个弟子。不过令我没想到的是,第十四个弟子会来的这么快。
……
金红的篝火燃烧着,高温模糊了周围的空气。我带着份微小的希望望向通过了考验却也因为疲惫而睡着的义勇,我想,或许这次会有不同。以前总是一次只有一个徒弟,而这次却破天荒的有两个,或许是上苍听到了我的祈愿,互相扶持的两人必定能从最终选拔一起回来。
海是什么样的?杀鬼时,我曾有幸见过海,不过是站在远处粗略打量罢了,只记得明月照在当头,渔船吻着暗色的纹,咸腥的风带走了鬼独有的腐臭和死亡后的灰烬味。现在我又见到了,与印象中总是碧波浪涛的海不同,如今我见到的是风平浪静,没有一丝光亮的深海,云层罅隙中的碎光无法透过海面将温暖传递。这双绀青色眼眸的主人仿佛浸溺于深海之中,任由一些从未被肢解,却只有器官的怪物撕裂。
矛盾的是充满绝望的眼睛,总是在不由自主的发出求救,“救救我,救救我”他的眼睛是这样说的。
……
光是能够透过海的。
不知那天锖兔对义勇说了些什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不复存在,只余绀青色的波纹、乳白的泡沫、海鸥的乐曲、夏日的蝉鸣、清爽的薄荷凉茶……一切我能想到的美好的事物,都在那双明亮的眼里显现,就好像我活到现在只是为了见一见这对璀璨的宝石似的。
从那天以后,义勇的话越来越多了,笑容也是成倍增加。
看着在树荫底下歇凉的少年们,我总是想起笑颜如花的真菰,她身材娇小,但胜在灵活迅速,好几次我的面具就差点被她给摘下了
——“鳞泷老师,等我从最终选拔回来,就摘下面具给我看看吧!”
——“……好”
真菰没能回来,她永远的留在了那座永远盛开着如梦似幻的紫藤花的山上。
为什么没有让她摘下面具呢……至少也应该在真菰离去之前,完成她的愿望啊……
不仅仅是想起了真菰。虽然很不应景,但看着义勇身旁青葱的枝叶,真介奔跑在林间的身影浮现于脑海;锖兔手边娇嫩的鲜花,裕子编织的花环历历在目;落在义勇发间的紫色蝴蝶,就像是将我的孩子们拉入深渊的藤袭山紫藤花。
一定会不一样,他们两个加起来就是最强,所以会回来的,会平安回来的……
……
我想义勇的姐姐应该是一位温柔善良像是圣母玛利亚一样的女子,不然又怎会教出义勇这样的孩子。
义勇和锖兔是不同的,义勇就像是个胆小鬼,连幸福都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有时也会被幸福所伤。身上姐姐的和服不像是带着姐姐的一份好好活下去,而是背负着“害死”姐姐的罪孽苟活着。锖兔将父母去世的恨发泄在鬼身上,而义勇则将对鬼的愤恨转化为对自己无能的憎恶。
如果义勇的姐姐少那么一点蕙质兰心,也许义勇就不会这么温柔,至少也会对鬼种下仇恨的种子。但正是因为这份笨拙的温柔才造就了我所认识的义勇。
……
阳光只能穿透海水两百米。
距离义勇和锖兔参加最终选拔已经过去七天,我亦如前十二次一般,站在木屋前。
黄昏将至,第八天也即将结束,他们还没回来。
即使两个人一起去也不行吗?义勇腼腆羞涩的笑容;锖兔铿锵有力的声音;真菰飞燕游龙的身姿……十四个弟子的身影像雕刻一般刻在了心上的石碑,怎么也擦不掉,怎么也忘不掉。狭雾山昔日的欢声笑语全变成了夕阳落下的遗憾与伤感。
我已经不再恐惧了,同僚的死、门徒的死、好友的死……我已经无法对死亡感到恐惧了,听天由命吧,接下来的短暂的几十年的人生就稀里糊涂的,顺其自然的过吧。我相信其他的水之呼吸培育师一定能够教导出未来的水柱的,请原谅我的任性吧,主公大人……
正当我心灰意冷准备回到小木屋时,一个“幻影”从山坡上缓慢地走了上来。我引以为傲的嗅觉在这时失了灵,朝向木屋的脚挪了回来。就算是幻觉也好,至少在让我见见他们吧……
那道“幻影”被自己的左脚绊倒了,我呆愣在原地,幻觉也会失误吗?十几秒钟之后我才冲向那道完全没有起来迹象的“幻影”,用手触碰到他时,我如梦惊醒后知后觉才明白我的孩子回来了。
“太好了……你回来了……”热泪涌上眼眶,手也颤颤巍巍,还不等我欣喜万分,噩耗如一盆冷水浇在头顶,“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锖兔他……”,后面的话我就记不清了。
为什么要道歉,这不是你的错,都是我的失误,是我让你们参加藤袭山选拔的,是我将你们送往了生命的尽头。看着义勇失去光泽的瞳孔,曾经流光溢彩的蓝宝石不翼而飞。在这片深海之中所哀悼的人,他年轻、耀眼、美好,他平静的在那永存,在那暗色蔚蓝的水波之下……
义勇现在的状态就像刚到狭雾山一样,是锖兔才将他改变,不,应该是恢复成原来的样子,锖兔就像照亮深海的光,但光只能穿透海两百米,将他拉出深渊的人又亲手将他推了回去。也许那场选拔去世的不止有一人,还有随着锖兔一起消逝的,会哭会笑的义勇啊……
……
在等待日轮刀的过程中,义勇无休止的进行着训练,比起之前跌倒时的崩溃大哭,义勇没有再留下一滴眼泪。看似从锖兔死亡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其实只是将自己关进了坚不可摧的水牢里。
带着火男面具的锻刀人来了,“你的刀锻好了,快点拔出来让我看看。”锻刀人手舞足蹈催促义勇拔刀,但义勇一动不动,眼神从刀移上柜子里的两把刀——义勇和锖兔参加最终选拔的刀。
因为这次有两个人参加,所以只有一把我的刀是不够的,我还去要了一把新的日轮刀,在我纠结新刀究竟给谁时,义勇说“鳞泷先生的刀可以给我吗?”“为什么?新刀明显更好吧。”我疑惑不解,“因为新刀在锖兔手里肯定能发挥出比我更大作用,而且手里握着鳞泷先生的刀就会感觉到安心啊!”义勇脸上的笑容灿烂到连太阳也会退避三舍。后来义勇回来了,锖兔却永远的留在了藤袭山。
我明白义勇的意思,我将那柄断掉的刀和我的刀一起拿了出来,指着锖兔的刀鄂以及我的刀柄给锻刀人说“能麻烦你把这些组装到新刀上吗?”“哈?!有要求就早点提啊!”他恶狠狠地说,但并没有不愿意的迹象,只是要求我们转过身去。
“谢谢……”轻声的呢喃从义勇口中吐出,脸上露出自回来以后再没见过的柔和表情。其实让锻刀人加上我的刀柄是一点私心,想让以后义勇出任务时我也能让他安心。说真的,义勇疯狂训练的样子真的吓到我了,我怕了,我害怕义勇会死,同僚的死、门徒的死仿佛电影一般又重新为我播放一遍,好不容易从最终选拔活了下来,却在名不经传的小任务中死去,这样的情景我怎么也接受不了,所以趁义勇睡着时对义勇下了暗示——“你不能死”。
生命中无可取代的人死去,总会给苟活于世的人注入强大力量。看见义勇将姐姐和锖兔的和服拼成羽织时,我坚信死去的人一定会给义勇带来强大的力量。就当是为了锖兔,请好好活下去吧。
义勇接到了由鎹鸦派来的第一个任务。穿上了鬼杀队的队服以及双拼羽织,拿起了改装后的日轮刀,踏向了独自一人的斩鬼道路。
“一定要活着回来。”
“会的。”
尽管这样说着,但义勇从来都没有回过狭雾山,他将过去的一切连同自己都埋葬在那次的最终选拔。
于是我向还在鬼杀队工作的朋友打听消息,听着义勇与同僚之间的隔阂,以及队员们对义勇的评价“目中无人”“狂妄自大”。
我内心暗忖,不是啊,义勇他,是个笨拙又温柔的孩子啊……
……
义勇的专属鎹鸦给我送了封信。
义勇除了之前当上水柱时给我送过信之外就再没有写过信了,所以这封信里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是我想错了,义勇他,放走了一只新生的鬼。
如果义勇对鬼但凡有一点仇恨就够了,这样他就不会放过任何一只鬼了,为什么不能对鬼再恨一点呢?为什么要把那股愤怒强加在自己身上呢……
我估计主公大人也收到类似的信了,按照鬼杀队的规矩,包庇鬼是会切腹自尽的,我曾发过誓要保护好他……没办法,只好裹上头巾赶紧出发,趁一切悲剧都还未发生之前,把那只女鬼杀了。我不能让义勇死,这是一个为人父母的心啊。
……
来到了山脚的寺庙,一位戴着日轮耳饰,身着市松图案羽织的孩子,身旁跟着麻制叶纹和服市松纹衣带的女孩。[就是他们了吧,义勇说的那个孩子]
仔细省察了那个女孩,她并没有吃人,义勇的判断是正确的,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一切都还没有到达无法挽回的地步。
我来到那个男孩的身后,信里说他有和我一样灵敏的嗅觉,但他并没有发现我的到来,直到我出声他才回过神来。
“那……那要怎么样才能杀死鬼呢?”
“不要问别人,不会用自己的脑子想想吗?”
他似是听懂了我说的话,拿起树边的石头,准备把头打碎,但始终下不去手,尽管看到不到他此时的表情,我也能想出他纠结不断的神态。
[啊啊,这孩子不行]
[同情心泛滥,又不够果断]
[在鬼面前还能闻到和善的气味,他对鬼还持有同情心啊]
[义勇,这个孩子是不行的]
趁这个孩子还在犹豫,我将寺庙里的逝者先埋葬好。等我出来,鬼已经被升起的太阳消灭,这个孩子始终没能给鬼最后一击。太温柔了这孩子,他不适合鬼杀队。
“背上妹妹,跟着我。”
我先将炭治郎带回狭雾山的小木屋前,把他的妹妹安置好后,再带上山开始真正的测试。
“你从这里开始下山到山脚的我家来,这次不会等你到天亮了。”
到达小木屋就已经消耗他大半的体力了,还要在下山之前回来,我认为他已经无法通过测试,我也并不打算让他通过测试,我不能让义勇去冒这个险。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我就会将那女孩斩杀,请原谅我的狠心,炭治郎……
意想不到的是他成功的回来了,尽管是伤痕累累,赭红色的双眸是坚定的光芒,让我想起了初生的太阳和当年义勇拜师的眼神。
在义勇加入鬼杀队后,我再也没有收过徒,因为,我知道如果新的徒弟有什么功绩的话,义勇一定会把水柱之位让出来的,没了水柱之名的义勇会怎么样呢?会死的,一直坚信自己是代理水柱的义勇失去目标之后会死的吧。十三个门徒的死和如定时炸弹一般的义勇都是我不再收徒的原因啊。其实我一直想当面告诉他,你是我教育生涯中最骄傲的徒弟,你是当之无愧的水柱……
就当是为了我自己,我想收灶门炭治郎为徒。
“……我认可你了,灶门炭治郎。”
或许这对兄妹真的能够创造奇迹也说不定。
……
每个要参加最终选拔的孩子都要砍断巨石才可以前往,而我每次挑选的石头也是越来越大,这次炭治郎面对的是我从山中挑选的最大的一块。
我不希望他参加选拔。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在这段时间里,我与灶门兄妹产生了深厚的羁绊,我不希望他也沉眠于藤袭山。
拦不住的终究拦不住,我也要送别炭治郎了。我能为他做的也只有一个面具和一顿晚餐。
制作消灾面具时,我总能想起义勇的面具,点在眼睛位置的红点竟成了他最后哭的红肿的眼睛。所以这次的面具我将红点现在嘴角处,希望炭治郎能够永远扬起笑容,不必黯然神伤。
“请代我问候锖兔和真菰!”已经远去的炭治郎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回头大声喊到。
“炭治郎,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两个死去的孩子的名字……”听到锖兔和真菰的名字后,我愣在了原地,“……原来你们遵守约定回来了啊……”
……
听到房门破裂的声音,拾完柴火的我赶紧过来,只看到祢豆子与缠绕着绷带的炭治郎拥抱在一起,柴火从手中悄然脱落,我上前抱住了从藤袭山活着回来的门徒与照顾两年终于苏醒的少女,泪水夺眶而出。
“太好了,你活着回来了……”
……
鳞泷左近次不知道,自己制作的消灾面具是鬼认出门徒的原因。
富冈义勇不知道,自己还在妄自菲薄时师弟已经为他报了仇。
灶门炭治郎不知道,自己的师傅一开始并不想收他为徒。
这是个没人知道的故事。
END.